第17章 百工坊里的「新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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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拒絕了柳侍郎那份足以讓任何人一步登天的重禮之後,陸宣的生活,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還是那個百工坊里,有點古怪,但手藝很好的扎紙匠。

  每天,和往常一樣。

  上午,他會坐在那張寬大的方桌前,研讀那些,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古籍和圖譜。

  他最近,對《天工開物·陰陽卷》里,一篇關於「如何用紙紮的翅膀,模仿飛鳥,利用上升熱氣流進行滑翔」的「空氣動力學」論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下午,他會動手,做一些,街坊鄰里預定的小活計。

  比如,給隔壁王大娘的寶貝孫子,扎一個,造型是「機關玄鳥」的紙鳶。那紙鳶,不僅好看,而且根據陸宣的「精密計算」,其迎風角度和翼展比例,堪稱完美,是整條巷子裡,飛得最高,也飛得最穩的。

  再比如,給巷口張屠戶過世的老娘,做一對,用來燒的紙童男童女。他做的紙人,五官清秀,神態安詳,絕不像別家鋪子那樣,用兩坨紅紙隨便一糊,顯得既廉價,又詭異。

  他的手藝,還是那麼好。

  他的收費,還是那麼公道。

  他,還是那個,百工坊里,安安靜靜的陸宣。

  但,陸宣自己,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說不出的變化。

  首先,是這條,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巷子,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和諧」起來了。

  以前,總喜歡在他鋪子門口,三五成群,追逐打鬧、扔石子兒的那些熊孩子,不見了。

  據王大娘說,是都被自家大人,一個個,拎著耳朵,抓回了家,用戒尺,狠狠地抽了屁股。並被嚴厲警告,以後,再敢去招惹那位,連吏部侍郎都要親自登門拜謝的「陸先生」,就打斷他們的腿。

  巷子口那幾個,總是聚在一起,光著膀子,喝酒賭錢,輸了就罵街的地痞無賴,也消失了。

  據說,是在一天夜裡,被巡城的兵丁,以「影響市容」、「聚眾喧譁」的罪名,全都客客氣氣地,「請」進了大牢。到現在,都還沒放出來。

  整個百工坊,都變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鄰里之間,連大聲說話的,都少了。

  其次,是街坊鄰居們,看他的眼神變了。

  以前,大家看他,眼神里是「惋惜」和「可憐」。可憐這個,讀過書的年輕人,卻守著一門沒前途的、伺候死人的手藝,怕是連媳婦都娶不上。

  現在,大家看他,眼神里是「敬畏」。是一種,混雜了「不明覺厲」、「不敢靠近」和「與有榮焉」的,極其複雜的敬畏。

  他們,會遠遠地,對他恭敬地行禮。然後,在他走近之前,迅速地,低下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陸宣,對此瞭然。

  他將這種變化,歸結為,前幾天吏部侍郎大人,親自登門所帶來的「名人效應」的後續影響。

  他心想:「嗯,看來,權威人士的站台,對於他的社會聲譽,確實有著決定性的影響。這符合基本的市場傳播學原理。」

  這種「不正常」的和諧,持續了三天。

  陸宣,發現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他發現,巷子口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一臉精悍之氣,眼神卻總是四處亂瞟的,年輕小伙。

  那小伙,在那兒擺了三天攤,一根糖葫蘆,都沒賣出去。但他,卻一點都不著急,只是,看似百無聊賴地,盯著巷子裡的每一個人。

  他還發現,原本一天只來巡邏一次的,坊間差役,現在一天,要來八次。而且,每次都會,「不經意」地,在他的鋪子門口,停留上一炷香的時間。

  最明顯的,是他鋪子對面,那個平日裡,只有幾個老茶客的,「何記茶寮」。

  茶寮最角落,那個視野最好,能將他整個鋪子門口,都盡收眼底的位置。

  已經,連續三天,被同一個蒙面人,給包了。

  那個人,每天蒙著臉,從早上開門,一直坐到晚上打烊。

  他,總是,點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然後,拿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整天。

  可陸宣,昨天出門買米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人,看的是一本《三字經》。


  而且,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一頁都沒有翻過。

  今天,他出門買菜的時候,又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在看那本《三字經》。

  並且,他手裡的書,拿倒了。

  陸宣,停下了,自己手上正在研究的,那個「蜻蜓翅膀的空氣動力學結構」的活計。

  他,看著窗外那個,正襟危坐,假裝在看書實則,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盯著自己鋪子大門的「新茶客」。

  他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的表情。

  「原來如此。」

  「這不是什麼名人效應。」

  「這是,定點監控。」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作為一個身家清白的,大夏良民,兼靖夜司的「特聘首席顧問」。

  有必要,去和這位,工作態度極其不專業的「監控人員」,進行一次,友好的業務上的交流。

  陸宣,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走出了鋪子。

  他沒有,直接走向那個茶寮。

  而是先,去隔壁,王大娘的鋪子裡,買了一個,剛剛出爐的,熱氣騰騰的炊餅。

  然後,他才端著那個還散發著麥香的炊餅,施施然地穿過巷子,走進了何記茶寮。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極其自然地,走到了,那個角落的位置。

  在那個,正襟危坐,假裝看書的身影對面,緩緩地坐了下來。

  韓不立,感覺自己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都,豎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正在全神貫注蹲守獵物的狼。

  結果,那個「獵物」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的身後,還親切地,拍了拍他的屁股。

  他,極其不自然地,緩緩地抬起頭。

  正好,對上了,陸宣那雙清澈的眼睛。

  「韓校尉。」陸宣,將手裡的炊餅,往桌子上一放,「還沒吃午飯吧?正好,我也沒吃。一起?」

  韓不立的臉,瞬間,就,漲紅了。

  他,「啪」的一聲,將手裡的《三字經》,扣在了桌子上,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拉下自己的面罩,也不知道陸宣是如何認出他的。

  「陸……陸顧問。」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好……好巧啊。你也,來喝茶?」

  「不巧。」陸宣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韓不立面前,那杯,早已涼透了的,一口沒動過的茶水。

  「我只是,有些好奇。」

  「這何記茶寮的茶,是加了什麼,天材地寶嗎?竟然,能讓韓校尉你,端著一杯涼茶,在這裡,坐上整整三天。」

  他又指了指,韓不立,剛剛扣在桌上的書。

  「還有這本書。」

  「能讓韓校尉,倒著看都能,看得如此津津有味。想必,也定是曠世奇作。不知,可否借我拜讀一二?」

  韓不立,感覺自己的臉,已經燙得,可以用來烙餅了。

  他,恨不得立刻,施展遁術從這裡消失。

  他,靖夜司玄字科,百年不遇的天才。追蹤、潛行、刺殺,樣樣精通。

  結果,他的第一次「監控」任務。

  就,干砸了。

  還,被正主當場抓包,公開處刑。

  「咳,咳咳!」韓不立,劇烈地,咳嗽了數聲,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陸顧問,你誤會了。我……我不是在……」

  「你不是在監視我?」陸宣,替他說了出來。

  「……」韓不立,沉默了。

  「那你,是在,調查別的案子?」陸宣,又問道。

  「對!對對對!」韓不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點頭,「正是!我正在追查一個,極其重要的,江洋大盜!他,就藏匿在這附近!」

  「哦?」陸宣的臉上,露出了,那種,屬於學者的,純粹的好奇。


  「那,想必,這個江洋大盜,一定,是藏在,我的鋪子裡吧?」

  「啊?」韓不立一愣。

  「不然的話,我實在無法解釋。」陸宣,看著他,極其認真地,分析道,「為何,在過去的三天,共計三十六個時辰里。你的目光,有,超過,三十五個半時辰,都一動不動地,鎖定在我鋪子的大門之上,而且還蒙著面?」

  「韓校尉,你的這種,調查方式,從『目標鎖定效率』的角度來看,非常之高。但,從『隱蔽性』的角度來看……」

  他,搖了搖頭,給出了,自己的,專業結論。

  「……實在是,太不專業了。」

  韓不立,看著陸宣那張真誠的臉。

  他,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尷尬的他,只,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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