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賭鬼』的承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柳蔭鎮,一處破屋內。

  一縷劣質燈油混合著濃郁草藥的氣味,刺破黑暗。

  「呃!」

  陳青玄猛地睜眼!

  全身的劇痛如被鈍刀切割研磨!

  太陽穴突突狂跳,似有燒紅的鐵錐狠狠釘入!

  「你……醒了?」

  清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卻浸透著疏離與疲憊。

  陳青玄牙關緊咬,強撐著坐起。

  肌肉纖維撕裂的劇痛讓他眼前驟然一黑,金星亂冒。

  眼看又要昏厥,

  他拳頭驟然握緊,

  翻飛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尚未結痂的傷口!

  借著這股鑽心的銳痛,

  他強行穩住心神。

  目光如刀,掃過這間陋室——

  四壁黃土剝落,露出裡面參差的草梗。

  一張瘸了腿的破桌歪斜地杵在中央,像隨時要散架。

  牆上掛著的破舊蓑衣,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

  (窮!窮得連耗子路過都要啐一口!)

  視線回落,猝然撞進一雙杏眼裡。

  女人約莫二十五六,

  眉如遠山含黛,本該是極好的顏色,

  卻被一張蠟黃如陳年舊紙的臉襯得毫無生氣。

  一身粗布衣裙洗得發白透亮,袖口打著的補丁針腳歪扭得像蜈蚣爬。

  此刻,她正端著一碗散發著刺鼻怪味的藥渣,指節因用力繃得慘白,微微顫抖。

  一段並不屬於陳青玄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

  林冰清。

  也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他爹用一生積蓄為他取來的妻!

  「我……怎麼回來的?」

  一天前他還是修仙界的一名半步金丹天驕。

  卻在渡劫之際被『摯友』掏了心窩子!

  再次甦醒時,靈魂已經穿越到了這個未知世界。

  他依稀的記得原身為了搞錢去鎮上賭場翻身,

  便和一群狐朋狗友去了山上的一處古墓。

  本想靠著倒斗發點死人財,沒想到剛剛山上便遇到了猛虎。

  一行八人,逃出來的只有三人。

  他下意識運轉內視,神念沉向丹田——空空如也!

  沒有金丹,

  沒有氣海,

  只有斷裂的肋骨在皮肉下猙獰地支棱著,

  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剮蹭肺腑的劇痛!

  (奪舍?)

  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

  元嬰老怪才有的手段,怎會落在他這個連金丹都未成的修士身上?

  可這記憶交融、神魂撕裂般的鈍痛……

  林冰清看著丈夫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眉頭皺得更緊。

  「是…林大哥砍柴……」

  她聲音陡然卡住,瞳孔驟縮!

  因為她看見,

  陳青玄那隻布滿污垢和傷痕的右手,

  正以一種她從未見過,卻莫名感到心悸的奇異手勢懸在半空,

  指尖微動,仿佛在……掐弄著什麼無形的絲線?

  灶膛里最後一塊松木「啪」地爆出火星,

  驚得她猛地回神,語速急促:

  「他…他看見你渾身是血倒在山腳亂石堆里,便將你背了回來。」

  林冰清瞥了一眼他腹部染紅的破布,

  「人家如此辛苦將你背回來,等你恢復了咱們一定得好好感謝人家的救命之……」

  突然她語氣一頓,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微微顫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端著藥碗。

  家裡值錢的東西早已被面前這個男人拿去輸了個精光,


  哪還拿的出東西去感謝人家?

  再加這個男人是出了名的窩裡橫,

  平日在外對人點頭哈腰,對家人卻拳腳相向,

  哪能聽得別的男人半點好?

  這話一出,又免不了一頓毒打……

  陳青玄扶著太陽穴,

  那濃烈的血腥味和嗆人的松煙味在鼻腔之中相互搏殺。

  「道兄啊...」

  玉衡子奸邪的笑聲在他腦海中炸響:

  「你的金丹和先天道胎...在下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黃泉路上慢些走,來世莫將後背再交於「摯友」,蠢貨!」

  .....

  當他喘著粗氣將視線聚焦時,

  他看到妻子放下藥碗,

  遞過來一塊焦黑中泛著點黃的蕎麥餅。

  表面布滿粗糲的糠皮,像砂紙。

  唯一的熱氣,在這陰冷如冰窖的屋子裡,蒸騰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白霧。

  「你也…辛苦了。」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冰清遞餅的手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

  多少年了?

  自從公公撒手人寰。

  這個爛賭鬼的嘴裡,除了要錢、咒罵、摔打,何曾吐出過半句人話?

  她突然把餅用力塞過去,動作大得差點掀翻旁邊那碗藥渣:

  「吃!」

  聲音硬邦邦的,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麻木。

  陳青玄低頭,盯著焦餅上那五個帶著污垢的指印。

  前世在靈膳坊,這等豬食,連外門雜役的狗吃都不吃!

  可當他抬眼,目光掠過妻子脖頸間那嶙峋凸起的鎖骨,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下——

  那截細瘦得驚人、布滿了紫紅凍瘡和青紫淤痕的手腕上時……

  一段刺骨記憶,毫無預兆地狠狠扎進腦海:

  大雪封山的寒夜,

  這雙手顫抖著,抵押掉身上最後一件勉強禦寒的舊棉襖,

  只為贖回他哪所謂的「家傳」破玉佩。

  「我不餓。」他將餅推了回去。

  指尖無意擦過她冰冷的手背,兩人俱是一僵。

  林冰清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聲音悶得像是被厚棉被捂住:

  「我…吃過了。」

  牆角,

  那口倒扣著的破米缸,映出她搖搖身影和缸底那寥寥可數的幾粒黍米。

  陳青玄目光,緩緩移向房梁——

  一根粗糙的麻繩,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

  那是原主某次醉死過去前,

  嚷嚷著要「吊死這晦氣婆娘」留下的「傑作」。

  一股無名邪火,混合著對這具軀殼原主的極致厭惡,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複雜情緒,猛地竄起!

  他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林冰清那瘦削得硌手的肩膀。

  「我會讓米缸裝滿珍珠米。」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仿佛此刻他還是那個築基圓滿、言出法隨的修士。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

  這具廢物體內,空空如也!

  林冰清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

  那雙枯井般的杏眼裡,竟有一絲微弱的光亮閃過,

  但瞬間就被更深的絕望和麻木淹沒。

  「你...?」

  她嘴唇翕動,

  卻在瞥見他腹部那再次滲出殷紅血液的破布時,

  將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隨後,她猛地抬手,「刺啦」一聲扯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領!

  一片刺目的青黑,暴露在昏黃的油燈光下!


  就在那嶙峋的鎖骨下方,

  一個銅錢大小的烙印,如活物一般她蒼白的皮膚上蠕動!

  邊緣已經潰爛發炎,滲出黃白色的膿血,黏在粗布衣領上。

  那烙印的形狀,赫然是一個扭曲的「債」字!

  烙印邊緣,還用更小的字蝕刻著:

  紋銀拾兩,七日滾利!

  膿血的腥氣混合著劣質燈油味,直衝陳青玄鼻腔!

  (這畜生竟用自己妻子的身體做抵押,借了印子錢?!還是滾利的!)

  腦海中再次閃過玉衡子那淬毒的笑語:

  「道兄這劍丸,夠抵三百上品靈石...放心去吧!」

  殺意!

  前所未有的狂暴殺意,如沉寂萬年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轟然咆哮!

  目標不僅是前世的玉衡子,

  更是這具身體那爛到根子裡的原主,

  以及烙下這債印的賭坊!

  「放心,」

  陳青玄的聲音突然冰冷,每一個字都淬著刻骨的恨與戾,

  「我、不、會、再、賭。」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林冰清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

  那點微光如風中殘燭,「噗」地熄滅了。

  濃密卻乾枯的睫毛垂落下來,在她蠟黃的臉上投下陰影。

  那陰影里,是無數次被碾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早已千瘡百孔的信任。

  「上月...初七...」

  她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一道深紫色尚未褪去的淤痕,

  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也是這麼說的...跪在地上...指天發誓...」

  一瞬間,更多的記憶碎片,

  帶著原主的惡臭和眼前女人血淚的腥咸,

  狠狠砸進陳青玄的識海:

  ——原主揪著她的髮髻,像拖死狗一樣將她撞向土牆,

  只為撬出她藏在灶膛灰里、準備給病重老娘抓藥的最後五枚銅錢;

  ——寒冬臘月,她蜷縮在當鋪結冰的石階上,

  用凍得發紫的手,遞上出嫁時娘親偷偷塞給她的、唯一值點錢的銀簪子,

  換回他被賭坊扒掉抵債的、那件滿是虱子的破外衫;

  ——賭坊的打手獰笑著,把一張按著血紅指印的借據狠狠拍在她臉上時,飛濺的唾沫星子帶著令人作嘔的葷腥氣...

  「啊——!」

  陳青玄猛地低吼一聲,

  一把攥住了她那隻布滿凍瘡和淤青、正在微微顫抖的手腕!

  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住了。

  修士常年握劍磨礪出蘊藏力量的薄繭,

  如今變成了賭徒骯髒、扭曲、指甲縫裡滿是污垢和鮮血的手。

  但當他再次開口時,那聲音卻仿佛穿越了時空,

  帶著屬於劍修那斬釘截鐵的金石之音,穿透這陋室的絕望,狠狠釘在土牆上:

  「三日!」

  「三日之內,我必讓那債主——親手將借據,在你面前,焚為灰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