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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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案了。」

  顧清逸聲音乾澀,他拿起那份報告,又重重地放下,紙張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張雨軒,轉學了。陳靜冉等同學記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諷刺和無奈的嘴角,「未成年…唉。」

  「法律…也有它的邊界。」蘇念之的聲音很輕,「它只能處理看得見的傷害,審判活人的行為。」

  「那看不見的呢?」顧清逸猛地抬起頭,「徐林瑤呢?她就應該承受這些折磨嗎?!她的痛苦呢?張雨軒背後那個教她躲在暗處的東西呢?就這麼算了?一句『缺乏證據』,所以就只能草草了事?!」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突兀。

  蘇念之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憤怒和不甘,屬於顧清逸的正義感,才在此刻顯得如此無能無力。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質問,只是默默的低下了頭。

  一陣風過,院子角落裡那棵高大的梧桐樹搖晃著枝葉。

  「顧隊,」蘇念之的聲音依然很輕,將顧清逸的注意力拉回,「法律夠不到的地方,不等於不存在。」

  「校園欺凌,是結案了。」她的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但張雨軒身上的『魂引』殘留,不會因為轉學就消失。那本『燒掉』的舊書,或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她看向顧清逸,眼眸里只剩了平靜,仿佛一切沒發生一樣。

  「它安靜,是因為徐林瑤的怨魂被安撫了,但咒印核心還在,它只是在等。」

  「等什麼?」顧清逸下意識地問。

  「等下一個絕望的靈魂,被惡意浸透的時機。」蘇念之的聲音低沉下去。

  「張雨軒已經是一顆棄棋子。那個『源頭』,對徐林瑤充滿痛苦和怨恨的靈魂,是它精心培育的『果實』。」她微微閉了閉眼,「它不會滿足的。只要這世間還有不公平和絕望,它就會一直等下去。」

  「所以,結案,才是真正的開始。」蘇念之慢條斯理的分析。

  「真正的『案子』,還沒結束。」

  兩個人陷入一片更深的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還在一聲聲地走著,發出清晰而規律的滴答聲。

  顧清逸拿起茶几上那份冰冷的結案報告,看也沒看,直接合上。他抬起頭,目光與蘇念之平靜的眼神相遇。

  梧桐樹的陰影,無聲地蔓延。

  顧清逸的辦公室籠罩著一股低氣壓,他處理著後續的文筆工作。蘇念之則更多時間待在他家二樓那個安靜的房間裡,調息打坐,噬魂蠱的反噬被強行壓下的代價是身體的極度虛弱,一直在靜養。

  林桂鈺天天笑盈盈的給她送湯送餐,時不時還給她送點化妝品和補品,這讓她感動不已,心裡也莫名的滾燙起來。

  這天下午,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顧清逸頭也沒抬,聲音帶著慣常的冷硬。

  走進來一個長得很敦實,鬢角有些花白,穿著警服,肩章的星徽昭示著他的身份——市局局長王建國。

  「王局?」顧清逸有些意外,立刻站起身。

  王建國笑呵呵的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環顧了一下辦公室,視線落在角落裡那把空椅子上停留了一瞬,最後又回到顧清逸臉上。

  「清逸啊,」王建國的聲音不高,帶著長輩式的關切,「案子算是結了?」

  「程序上,是結了。」顧清逸回答得利落乾脆。

  王建國點了點頭,笑容收回立馬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你心裡憋著火。七中說案子…太憋屈。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精了!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年紀不大,心思歹毒得讓人心驚!局裡壓力也大,上面要穩定,一定要儘快平息影響,儘量安撫民心,這些都委屈你和蘇顧問了。」

  顧清逸沉默著,沒接話。委屈?這個詞太tm輕了吧?

  王建國看著那副倔強又疲憊的樣子,沉吟了片刻,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

  「七中這個案子,你們倆個,尤其是蘇顧問,出力最多,消耗也最大。我聽張源說了,蘇顧問為了救人,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王局將文件推到顧清逸面前,「拿著,批了。」

  顧清逸低頭一看,是兩張簽好字的休假單。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蘇念之的。休假時間不長,只有五天。

  「王局,這…」顧清逸有些驚愕。現在局裡忙得著前不著尾的,居然讓他這個刑偵隊長放假?


  「別這個那個的了!」王建國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命令!你看看你自己的臉色,弦繃得太緊會斷的!案子是結了,人不能再垮了!帶著蘇顧問,找個清淨地方,好好歇幾天!把精神頭給我養回來!這是任務!」

  王建國看他不為所動,聲音放緩了些,帶著過來人的語重心長:「清逸,我知道你心裡那根刺沒拔掉。我也一樣。但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那孩子的案子結了,不代表我們徹底放下了。有些東西雖然法律夠不著,但天理還在!等你們養好了精神,才能做的更好!」

  這位老局長,並非全然不信,也並非全然妥協。他只是更懂得審時度勢,更明白保存有生力量的必要。顧清逸看著那兩張休假單,又看了看王局眼中那份關切和支持,胸腔里那股堵氣,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拿起那兩張紙,鄭重地收好。「是,王局。謝謝。」

  「謝什麼謝!」王建國站起身,拍了拍顧清逸的肩膀。

  「向我跟蘇顧問問個好,你小子啊,把蘇顧問照顧好,也把自己收拾精神了!五天後,我要看到兩個生龍活虎的得力幹將回來報到!聽見沒?」

  「是!」顧清逸站直了身子。

  王建國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跟張源說話去了。門關上,室內重新安靜下來。顧清逸站在原地,沉默的看著兩張休假單。

  傍晚,顧家小樓。

  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氣,是顧清逸難得下廚煮的清粥小菜。蘇念之坐在餐桌旁,看著面前那張簽著她名字的休假單,表情有些僵硬甚至有些麻木。

  「王局的意思,讓我們休息五天。」顧清逸稱一碗粥放在她面前,「他似乎話裡有話,說法律夠不著的地方,天理還在。讓我們養好精神。」

  蘇念之看著休假單上自己的名字,抬起眼,看向顧清逸:「你呢?甘心嗎就這樣?」

  顧清逸在她對面坐下,拿起勺子攪動著自己碗裡的粥。「不甘心。」他回答得毫不遲疑,「但王局說得對,弦繃得太緊會斷。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蘇念之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

  蘇念之小口地喝著粥。她現在就像一個被暫時封印的法器,空有感知,卻動用不了。

  「去哪裡?」她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顧清逸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清源鎮,我爺爺留下的老房子,依山傍水,很安靜。開車過去三個小時。空氣好,很適合你休養。」顧時清一本正經的說。

  蘇念之沒有反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兩天,是暴風雨後的平靜。顧清逸處理了手頭緊急的工作,交接給張源。而蘇念之則完全進入了靜養狀態。她大部分時間待在房間裡,或翻看書房裡能找到關於民俗傳說的舊書……

  顧清逸沒有再提案子的事。他按時做飯,熬藥,收拾屋子。兩人之間的話依舊不多,但那種無形的緊繃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默契。

  出發前一晚,顧清逸在客廳簡單的整理了行李。蘇念之穿著寬鬆的居家服,精神好了一些,她走到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看著窗外的夜色。

  「顧隊,」蘇念之沒有回頭,「徐林瑤的怨魂,暫時安靜了。但縛怨咒的核心還在。」

  顧清逸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她。

  他的心微微一震,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看向窗外深不見底的黑暗。「我知道。它還在等。」

  「嗯。」蘇念之輕輕應了一聲,側過頭,目光第一次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審視。顧清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蘇念之的目光緩緩移開,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火『很好。」

  顧清逸一愣,沒太明白這沒頭沒尾的話。火?什麼火?玩火?

  蘇念之卻沒有解釋的意思,轉身就走了。

  只剩下顧清逸一人,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似乎真的有一團火……

  次日清晨。

  顧清逸握著方向盤,窗外的景色如同稻田畫一般。

  蘇念之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風景發呆。陽光透過車窗,感受充盈著自然生機的氣息。

  三個小時後,車子拐下國道,駛入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水泥路。路兩旁是茂密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院牆不高,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

  「到了。」顧清逸停好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個小小的院落呈現在眼前。院子一角砌著一個小水池,幾條紅色錦鯉在清澈的水中悠閒地擺尾。一切都浸潤在一種時光緩慢流淌的寧靜里,只有風聲、鳥鳴和顧清逸。

  老屋內部陳設簡單而乾淨,看起來應該是林桂鈺特意讓人提起收拾了。東西兩間廂房,顧清逸讓蘇念之住了東邊那間,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和小水池。他住了西廂,房間裡是簡單的木床,鋪著乾淨的被褥,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沒有案件的緊迫,沒有怨魂的嘶鳴,沒有勾心鬥角的審訊。日子變得簡單而純粹。

  顧清逸仿佛卸下了刑偵隊長光環的『鎧甲』,變成了一個話不多,純看顏值的「管家」。

  凌晨六點,顧清逸輕手輕腳地起床,去鎮上買回還帶著露水的蔬菜還有鮮活的河魚,順便買了藥方里需要的幾味新鮮藥材。

  蘇念之起得稍晚,她看著院子裡小水池裡的幾隻紅錦鯉和偶爾闖入覓食的小鳥,一待就是許久。

  她看著小水池裡的紅錦鯉捂嘴,笑了一下:「小錦鯉,你怎麼那麼肥啊!在吃就要膨脹了!嘿嘿嘿!」

  她偶爾把熊大和熊二拿出來,在院子裡一起曬曬太陽,閉著眼睛,體驗提前養老生活。

  午後,顧清逸看她那麼喜歡小魚兒,把她帶去屋後的小溪邊。

  溪水清冽見底,小溪歡快地流淌而過。

  「真適合辟穀啊!」蘇念之望著天空,感慨萬千。

  「辟穀?」顧清逸不懂。

  「就是躲到深山老林里修煉!原來也有我們顧大隊長不知道的東西啊!以後儘管問我!」蘇念之笑著調侃,繼續說道:「顧隊,我打賭你抓不到魚!」

  顧清逸耳根子紅到底,依然沉默不語,挽起袖子,看來應該是打算抓魚試試!

  不是太滑就是不穩都失敗了,經歷了許多失敗後終於摸到一條手指長的小魚,興奮地捏著魚尾頭,自豪的想拿給蘇念之看。一回頭,卻怔住了。

  蘇念之把腳浸在溪水裡,撲通的打著水花。顧清逸捏著那條徒勞掙扎的小魚,站在原地,忘了動作。

  那一刻,溪水的潺潺聲和林間的鳥鳴,仿佛被無限放大,只能蠢蠢欲動的紅著耳垂看著蘇念之。

  她回頭看著他,也極其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尷尬的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天,人在尷尬的時候總會假裝自己很忙……

  蘇念之用手撩起水花往顧清逸身上撒,呆呆的顧清逸愣在原地,抓的魚放進袋子裡,兩個人就你撒我,我撒你的互相鬧,這是蘇念之見到顧清逸第一次玩的那麼開心。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她挽起了褲腳,小心翼翼地踩進了溪水中,她慢慢地彎下腰,學著顧清逸的樣子,將手伸進水底抓魚。

  顧清逸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出聲打擾。他看到蘇念之摸索了一會兒,似乎抓住了什麼,直起身,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兩塊巴掌大的鵝卵石。

  蘇念之坐在石頭上,顧清逸也緊接著坐在旁邊。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有一個老和尚!」蘇念之在嘴裡念叨著。

  「以前山裡有座小廟。」顧清逸聲音放得很輕,「很舊了,供奉的是本地山神。小時候,我爺爺常帶我去。」

  蘇念之的目光落在顧清逸身上。

  「明天…想去看看嗎?」顧清逸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

  「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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