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相信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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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髮帶來的工程隊確實專業,圖紙上那條紅線,正被硬生生從爛泥坡里「啃」出來,一點點顯露出路基的雛形。

  村民們圍在稍遠的坡上,看得眼睛發亮,指指點點,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突然,山下集市方向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不是一輛,是一串!緊接著,幾輛鋥亮的黑色轎車,卷著長長的土灰,蠻橫地衝破了山下集市那點可憐的秩序,硬生生擠開堵路的工程卡車,朝著施工的爛泥坡開了上來。

  打頭的是輛掛著白牌的奧迪,後面跟著幾輛帕薩特,最後面還顛簸著一輛印著「縣電視台」字樣的麵包車。

  車隊囂張地停在剛平整出來的一小塊路基上,車門砰砰打開。

  先下來幾個穿著夾克、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臉嚴肅地掃視著熱火朝天的工地,最後下來的那位,肚子微微發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擺出來的親民笑容,正是縣分管交通的領導,趙海。

  鄉里的大人物也跟在他身後,活像兩個跟班。

  電視台的記者和攝像師動作麻利,機器一架,鏡頭立刻對準了趙海和他身後象徵性的「施工背景」。

  「鄉親們!辛苦了!」

  趙海沒拿喇叭,但嗓門洪亮,帶著官腔特有的抑揚頓挫,瞬間壓過了挖機的噪音。

  他大步走向離得最近的幾個村民,主動伸出手去握,臉上堆滿笑,「看到大傢伙兒自發組織起來,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不等不靠,奮力修通這條致富路、希望路!我們非常感動!也非常重視!」

  他轉身,對著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手勢有力:

  「這充分體現了我們杉樹坳鄉親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神!縣裡一直高度關注偏遠山區的道路建設!這次,鄉里第一時間把情況報了上來,我們立刻組織相關部門現場辦公!這條路的順利推進,離不開縣鄉兩級黨委政府的堅強領導和大力支持!」

  村民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互相看看,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林小雨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鐵蛋爹扯了下衣角。老村長林有根拄著拐棍,眉頭擰成了疙瘩。

  就在這時,山樑上、小路旁,又呼啦啦湧來一大群人!是附近幾個山坳坳里的村民,聽到這邊又是挖機響又是領導來的動靜,都跑來看熱鬧了。

  他們擠在坡上,看著下面平整的路基,看著那些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大鐵傢伙,眼裡全是赤裸裸的羨慕。

  「我的老天爺!杉樹坳真要通路了?」

  「這得花多少錢啊?肯定是縣裡給撥的款!」

  「就是!剛才那大領導不都說了嗎?縣鄉領導支持!」

  「憑啥只給杉樹坳修?我們黑水溝就不是縣的了?我們那路比這還爛!」

  「對!領導!給我們村也修修吧!」

  「還有我們柳樹灣!孩子上學天天蹚泥河!」

  鄰村村民的喊聲像點燃了火藥桶,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把趙海和鄉領導們堵在了中間。

  七嘴八舌,全是要求修路的。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

  趙海臉上的親民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雙手虛按:

  「安靜!鄉親們,安靜!聽我說!」

  他擺出一副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縣裡的財政情況,大家也要理解!非常困難!到處都是要用錢的地方!教育、醫療、養老…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擔子?修路,特別是修通村到戶的路,投資巨大啊!像杉樹坳這條路,縣裡和鄉里也是克服了難以想像的困難,多方籌措,才優先保障下來的!其他村的需求,我們記下了,一定統籌考慮,逐步解決!要相信組織!相信我們」

  周富貴一直冷眼旁觀,手裡還拿著破布幡子,靠在剛卸下來的一摞水泥袋邊上。趙海一出現,他就眯起了眼。

  望氣術悄然運轉。

  只見這位副縣長頭頂,一股濃濁、滯澀的灰黃色氣息盤踞不散,隱隱透著點暗紅,那是典型的「官煞」混雜「財濁」之氣,絕非清正之象。再細看他的面相:

  額頭髮際線低垂壓迫,眉心上方一道深深的「雁字紋」清晰可見——中間凹陷,兩端上翹!《淵海子平真解》里寫得明白,此為貪心重、目光短淺之相,主一生汲汲營營於私利。

  眼下眼袋鬆弛下垂,顏色晦暗發青,絕非睡眠不足的臨時狀態,而是長期欲望過重、心神損耗的積鬱之色。


  眼神看似銳利,實則深處飄忽不定,與人交談時眼珠會不自覺地微微游移,正是「神色不專,眼神迷離」!

  鼻翼鼻樑不算低,但鼻翼卻異常單薄,像被刀削過一樣,緊緊縮著。相書有云:鼻翼薄者,欲望多而難饜足,貪財吝嗇。

  再結合他周身那股濁滯的官煞財氣,周富貴心裡冷笑:

  「好一個「財政困難」!這面相,這氣息,分明是撈足了油水,吃得腦滿腸肥,卻把本該修路的錢不知道揣進了哪個窟窿!不然這縣的山路,何至於爛了幾十年?

  一個黑水溝來的黑瘦漢子忍不住了,指著趙海鼻子吼,「信了你們多少年了?卵用沒有!杉樹坳這路,要不是這位周老闆出錢,王老闆出人出力,你們這些『父母官』能想起來?現在跑來摘桃子?臉呢?」

  「就是!摘桃子還說得那麼好聽!」

  「沒錢?沒錢你坐這大奧迪?沒錢鄉政府大樓蓋得跟皇宮似的?」

  「今天不給我們個準話,這路你們也別想修安生!」

  鄰村村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長期積壓的不滿爆發出來。場面眼看要失控。幾個鄉幹部想上前維持秩序,被憤怒的村民推搡開來。

  趙海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些泥腿子這麼難纏,更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周老闆」!他陰鷙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一直沒說話的周富貴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惱恨。

  周富貴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趙海面前,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

  「趙縣長,您也看到了。鄉親們要的,就是條能走出去的路。您說縣裡困難,理解。那這樣——」

  他轉頭,對著正指揮挖機的王德發喊了一嗓子,「王老闆!工程先停了!設備熄火!」

  「啊?停…停了?」王德發一愣。

  「對,停了。」

  周富貴語氣平淡,「領導說了,財政困難,修這條路已經『克服了難以想像的困難』。咱不能給領導添更大麻煩不是?先停下,等領導們回去『統籌考慮』清楚了,看看這路還能不能修,該怎麼修,再說。」

  「熄火!」

  周富貴又重複一遍,斬釘截鐵。

  轟隆作響的挖機,驟然熄火。巨大的鋼鐵臂膀僵在半空。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工地,瞬間死寂。只有山風颳過的聲音。

  這寂靜比剛才的喧鬧更可怕。

  杉樹坳的村民們眼睛瞬間紅了!盼了一輩子的路,剛看到點實實在在的希望,機器都動起來了,現在要停?

  「不能停!」

  老村長林有根第一個吼出來,拐棍重重杵地,老淚縱橫,「富貴!不能停啊!停了…停了就完了!」

  「周老闆!不能停!」

  鐵蛋爹血紅著眼睛衝過來,像一頭被激怒的牛,「誰TM敢停,老子跟他拼了!」他順手抄起了旁邊一把鐵鍬。

  「對!拼了!」

  「狗日的官老爺!不讓我們活!」

  「機器不能停!誰停挖死誰!」

  杉樹坳的男女老少,徹底炸了!他們自發地圍住了幾台挖機和壓路機,有的甚至直接躺到了剛挖出來的路基上!眼神決絕,盯著趙海和那些鄉領導,像盯著不共戴天的仇人!

  鄰村那些來看熱鬧的村民也被這陣仗嚇住了,一時噤若寒蟬。

  趙海和他身後的鄉領導們,臉都白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點痞氣的年輕人,輕飄飄一句話,就能煽動起如此恐怖的民憤!那躺在地上老人和孩子,那舉著鐵鍬鋤頭、眼睛噴火的漢子…這要是真鬧出群體性事件,被電視台「無意中」拍下來…趙海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胡鬧!幹什麼!都起來!起來!」

  鄉書記跳著腳喊,聲音發虛。

  沒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趙海身上。

  趙海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精心打理的髮型也塌了一縷。

  他死死瞪著周富貴,眼神像要吃人。周富貴就那麼平靜地回視著他,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壓力像山一樣壓在趙海心頭。

  電視台的鏡頭雖然關了,但機器還架在那裡,像無聲的威脅。


  終於,趙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

  「…鄉親們…冷靜!都起來!路…肯定要修!縣裡…再困難,也要支持!」

  他轉向旁邊滿頭大汗的財政局長,幾乎是吼出來的,「老劉!擠!給我從哪個口子裡,先擠出…擠出三十萬!支持杉樹坳道路建設!馬上辦!」

  財政局長一個激靈:「三…三十萬?趙縣,這…」

  「馬上!」趙海咆哮。

  「好…好!」

  財政局長忙不迭地點頭,掏出手機就開始撥號。

  趙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重新對著杉樹坳的村民,也對著鏡頭可能對準的方向,擠出他政治生涯中最艱難也最虛偽的笑容:

  「這三十萬,是縣裡的一點心意!杯水車薪,但代表了縣委縣政府對山區百姓的關懷!後續…後續縣裡一定繼續想辦法!這條路,是致富路,更是連心路!我們黨和政府,永遠和人民群眾心連心!」

  冠冕堂皇的話說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走!」趙德海低喝一聲,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奧迪車。

  鄉領導們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著鑽進各自的車。電視台的麵包車也趕緊發動。

  車隊狼狽地調頭,捲起更大的煙塵,倉皇的離了這片讓他們丟盡顏面的山坳。來搶功時有多張揚,離開時就有多倉惶。

  看著車隊消失在爛泥路的盡頭,周富貴嗤笑一聲,對著王德發擺擺手:「行了,王老闆,接著干!耽誤的功夫,算我的!」

  「好嘞!周大師!」

  王德發巴不得這一聲,趕緊吆喝,「開工開工!都動起來!」

  轟隆隆!

  挖機的轟鳴再次雄壯地響起,鋼鐵臂膀狠狠砸向大地,仿佛在發泄剛才被迫沉默的憋屈。

  「噢!!!」

  杉樹坳的村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痛快!鐵蛋爹扔掉了鐵鍬,一把抱起旁邊的小樹轉起了圈。

  老村長林有根抹著眼淚,對著趙海離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鄰村的村民們看著重新動工的場面,眼神複雜,羨慕、不甘、還有一絲對自己那邊「父母官」的深深失望。

  周富貴手裡手機震了震,是「算死你周富貴」直播間瘋狂的彈幕:

  【富貴哥威武!打臉現場看得我熱血沸騰!】

  【趙海:我特麼謝謝你啊!三十萬買了個屁滾尿流!(狗頭)】

  【隔壁村老鄉眼神看哭了…憑什麼啊!】

  【三十萬?打發叫花子呢!修條毛路!】

  【七少爺:幹得漂亮。需要追加投資麼?(墨鏡)】

  周富貴掃了一眼彈幕。

  「老鐵們!家人們!都看見了吧?」

  周富貴的聲音透過手機,清晰地傳到直播間十幾萬觀眾耳朵里,「鬧劇收場,路,還得接著修!」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和力量,目光也掃過坡上坡下所有的鄉親:

  「今兒這事兒,給大伙兒添堵了。但咱得把話說明白!」

  「那個姓趙的,代表不了黨和政府!他就是個歪瓜裂棗!是混進幹部隊伍里的老鼠屎!一顆老鼠屎壞不了一鍋湯,但看著是真噁心人!」

  「咱得相信,上頭,真正的領導,心裡是裝著咱老百姓的!是想著怎麼讓咱過上好日子的!要不然,這些年,那扶貧幹部為啥往這山溝溝里鑽?那村村通為啥慢慢在鋪開?雖然慢,雖然難,但總歸是在動!這就說明,大方向是對的!」

  「黨和政府,跟咱老百姓,那就是魚和水!心連著心!個別壞分子,抹黑不了這層關係!咱不能因為一個壞蛋,就對上面失去信心!該支持還得支持!該相信還得相信!」

  他這話,既是說給直播間裡可能存在的某些「耳朵」聽,更是說給坡上那些眼神黯淡的鄰村村民聽。

  「坡上黑水溝、柳樹灣的鄉親們!」

  周富貴目光轉向他們,聲音洪亮,「你們的路,爛!我知道!孩子上學難,山貨運不出,我也知道!心裡有氣,憋屈,我更知道!但今天這事兒,鬧,解決不了問題!反而可能把好事攪黃!」

  「咱得講道理!得相信組織!縣裡財政困難,是實情。但困難不是藉口!咱得把訴求,用正經渠道,好好反映上去!讓真正能做主的領導聽見!」


  「我周富貴今天把話撂這兒!杉樹坳這條路,是開頭,但絕不是終點!等這條路修通了,電燈亮了,咱有了樣板,有了經驗,咱就一起想辦法,去幫你們也把路修通!該找誰找誰,該反映反映!只要路子對,人心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

  杉樹坳的村民們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是解氣後的認同。

  坡上鄰村的村民們,眼中的戾氣和絕望似乎也消融了些,雖然前路依然渺茫,但至少…有人替他們說了句公道話,指了個也許可行的方向。不是空洞的承諾,而是實實在在「等這條路通了再說」。

  直播間彈幕也變了風向:

  【富貴哥三觀正!】

  【說的在理!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支持正能量!相信組織會處理蛀蟲!】

  【柳樹灣希望小學】:「周老闆,我們等您來!」

  周富貴看著彈幕,看著坡上漸漸平息下來、帶著期盼離去的鄰村村民身影,心裡鬆了口氣。

  他對著鏡頭,又恢復了那副略帶市井氣的笑容:

  「行了,插曲翻篇!咱接著當『雲監工』!盯死這條致富路!王老闆!加把勁啊!鄉親們都看著呢!」

  「好嘞!周大師您瞧好吧!」

  王德發抹了把汗,趕緊吆喝工人加快進度。挖機的轟鳴聲似乎更加雄壯有力。

  周富貴跳下土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林小雨帶著笑意的聲音鑽進他腦子:「富貴哥,剛才帥呆了!」

  周富貴嘴角一勾,沒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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