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箱底壓著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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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富貴回到家後,一個人依慰在破沙發里。

  他咂摸著修理廠經歷的事,紅衣丫頭散了,趙彪那幫人渣也進了局子。

  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心裡感嘆著!

  可心裡頭那點暢快勁兒,早被腦子裡那筆閻王債沖得七零八落。

  四百點陰德,扔進那深不見底的債坑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下巴的胡茬,刺啦啦的,滿是煩躁。

  「娘的,白忙活。」

  他嘟囔著,恨不得要把那看不見的閻王爺嚼碎了咽下去。

  這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燒得慌。

  眼神沒著沒落的飄,最後定在牆角。

  那面油膩膩的寫著「周半仙」幡子,像個戳在那兒的老夥計,沉默,又透著點說不清的古怪。

  紅衣丫頭最後指著它,說他身上有股「味兒」。

  「啥味兒?」

  周富貴低頭嗅了嗅自個兒胳膊,汗酸味混著修理廠的機油味兒,頂多再加點昨晚泡麵的蔥花味。

  他踢了踢腳邊那根破竹竿,「老夥計,你倒是顯顯靈,告訴哥,啥味兒?」

  鬼使神差地,他撐著酸軟的腰爬起來,走過去把那幡子又抄在手裡。

  老竹竿沉甸甸的,油潤的包漿浸著年歲。

  黑底金字的幡布,邊角磨得飛了毛,油膩膩的,湊近了,一股子陳年的汗酸味混著劣質檀香灰,直衝鼻子。

  他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捻著布面,對著燈泡昏黃的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想從那經緯線里摳出點符咒暗紋之類的門道,結果這麼看都像一個普通的幡子。

  「操!真就是塊破布裹根棍兒!」

  折騰半天,除了蹭一手黑灰,屁也沒瞅出來。

  他泄了氣,把幡子往牆根一靠,竹竿撞在牆上發出脆響,「娘的,總不能是老子算命年頭久了,醃入味了吧?醃出個『神棍』味兒?」

  目光挪開幡子,看向旁邊那口蒙著半寸厚灰、銅鎖鏽成一坨綠疙瘩的大樟木箱子上。

  這是爺爺周光留下的,唯一的「家當」。

  老爺子走得急,以前周富貴只當它是口裝破爛的棺材,裡頭除了壓秤的幾件舊道袍,就是幾本糊弄傻子的、印著八卦圖的破書,他翻兩頁就犯困。

  可今晚不一樣。

  紅衣丫頭那點感應,這幡子古怪的勁兒,把他心裡那點早就埋進土裡的疑惑,硬生生又給刨了出來。

  「行!老爺子!今兒孫子就給您這『百寶箱』開開眼!看看您老到底給我壓了啥『箱底』!」

  他啐了一口,轉身進廚房,抄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卡進鎖鼻鏽死的縫裡,膀子掄圓了,腰馬合一——「咣!咣!咣!」就是幾下狠鑿!鏽渣子簌簌往下掉。

  「咔吧!」

  一聲脆響,老銅鎖徹底報銷,崩飛一小塊綠疙瘩,在地上滾了兩圈。

  一股濃郁的陳腐味兒,從箱口散發出來!

  陳年舊紙的霉味和樟腦丸,還有厚厚灰塵,混在一起,活像打開了口塵封的墓穴。

  周富貴猝不及防,被嗆得不輕,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味兒,又沉又悶,直往腦仁里鑽,瀰漫著歲月的痕跡。

  箱子開了。

  最上頭,是幾件疊得還算板正、但顏色早褪得發灰發白的舊道袍。

  料子摸著倒厚實。

  周富貴不耐煩,一把給掀到旁邊地上,揚起一陣細灰。

  下面露出來的東西是很多書!

  但跟他以前隨手扒拉過的那些花花綠綠、印著明星八字速查的現代印刷冊子,天差地別!

  這些書清一色的都是手抄本!

  厚薄不一,大小各異,就那麼雜亂卻沉甸甸地堆疊著。

  書頁是那種老式毛邊紙,黃得深淺不一,透著歲月浸染的痕跡,邊兒卷得像狗啃過,蟲蛀的小眼密密麻麻,訴說著無人問津的年月。

  封面大多光板,頂多糊層牛皮紙或藍粗布,用麻線歪歪扭扭、結結實實地訂著,透著一股子粗糲的實用勁兒,跟花架子不沾邊。


  每一本都像塊飽經風霜的磚頭,被時光壓實的重量感。

  他伸手,下意識地抓起最面上那本看起來最厚實、最不起眼的。

  深藍粗布的封面,沒有書名。

  入手沉甸甸的,紙又厚又韌,帶著毛刺感,摸上去有點糙手。

  翻開,昏黃的燈光下,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筋骨嶙峋的蠅頭小楷!那字兒,帶著一股子穿透紙背的力道,筋骨畢露,絕不是印刷的死物!

  排盤、推演、十神生克、大運流年……條分縷析,非常的嚴謹。

  他定睛一看,扉頁內側用稍大的墨字寫著:《淵海子平真解》。

  旁邊空白處,擠滿了另一種稍顯稚嫩卻同樣認真的批註,墨色深淺不一:

  「此造殺旺身弱,何以解?用印化?用食制?需察其根氣深淺!」

  「此運沖提,大凶?或否?觀其原局有無解救!不可妄斷!」

  這筆跡,周富貴認得,是爺爺年輕時的!

  「嘶……」

  他倒抽一口涼氣,這他娘的是硬貨!算命行當里壓箱底的真傳!跟他攤位上糊弄人那套「印堂發黑」、「命犯桃花」的套話,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以前翻的那些印刷冊子,跟這泛黃毛邊紙上的筋骨小楷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描紅本!

  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拽著他。

  他像餓了三天的叫花子終於看見了白面饃,也顧不上髒,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口散發著陳腐氣息的樟木箱子,就著那盞昏黃得的燈泡,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這書里的東西,深!深不見底!講命理格局,講五行生剋流轉,講十神制化玄機,推演起來環環相扣,邏輯嚴密得像一張精密的網。

  看得他腦瓜子嗡嗡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可偏偏,又像推開了一扇塵封已久、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門縫裡透出的光,比他以前瞎琢磨、瞎矇騙的那點玩意兒,高明太多了,也兇險太多了!

  看著看著,他發現有些書頁空白處,除了爺爺工整的批註推演,還有更早的、更狂放不羈的墨跡留下的隻言片語。

  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彪悍氣。

  比如在一段講「七殺格」兇險無比的命理分析旁,就有行龍飛鳳舞、幾乎要破紙而出的狂草批著:

  「扯淡!此格若逢水旺之地,煞氣自化權柄,反主大貴!老子當年在黃河老龍口,親眼見個拉縴的苦哈哈就這命!後來咋樣?嘿!成了掌控三州水運的大龍頭!命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水無常形,命無定數!」

  周富貴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手一抖,書頁嘩啦作響。

  黃河縴夫?大龍頭?掌控水運?這都哪跟哪的江湖秘聞?這留下批註的,又是哪路神仙?

  他心神激盪,手指無意識地在書頁間滑動。

  突然,「嗤啦」一聲極輕微的響動,一張夾在書頁深處的、泛黃髮脆的薄紙片滑落出來飄到他腿上。

  他撿起來。紙片不大,上面用硃砂混合著某種暗沉如血的顏料,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由無數扭曲線條和古怪符文勾連而成的圖案!

  那線條扭曲盤繞,卻又是一氣呵成,一筆到底的那種。

  圖案旁邊,是幾行蠅頭小楷,墨色凝重:

  「引魂渡厄符。茅山秘傳,非大怨大執之魂不可輕啟!妄用者,魂引而不歸,自噬其主!慎!慎!慎!」

  落款處,一個狂放如刀劈斧鑿的「茅」字印記,像一道凌厲的黑色閃電,劈進周富貴的眼裡!

  「茅山符籙?!爺爺這口破箱子裡,還藏著這玩意兒?」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旁邊雜亂的書籍堆。

  看向一本邊緣磨損起毛的黑布仔細包著的厚冊子,半露在幾本線裝書下面。

  他拆開裹著的黑布。

  只見封皮上幾個字,墨跡深沉,透著一股不祥:《三命通會輯要》。

  他清晰地看到那冊子邊緣的書頁,呈現出一種焦黑捲曲的痕跡!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就在那焦痕旁邊,一行暗紅色、仿佛用血寫就的小字刺入眼帘:

  「慎!慎!慎!窺天機者,壽元自折!此卷,乃以半條命換得!」


  那筆跡,是爺爺的!顏色暗紅,乾涸如血痂!

  看著還會折壽元,周富貴像是躲瘟神一樣,把這本《三命通會輯要》重新包好,給它放回去。

  隨即有將目光看向另一本散開的線裝冊子上。

  封面空白,攤開的書頁里,赫然是用濃烈硃砂勾勒的符籙圖樣!線條張牙舞爪,透著一股凌厲的煞氣,仿佛隨時能破紙而出!——「五雷敕令符」、「鎮宅安神符」、「驅邪破煞符」……旁邊是密密麻麻、拗口艱澀的咒訣和步罡踏斗的方位說明。

  還有本更薄的冊子,封面寫著《陰靈十相》,他鬼使神差地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刻板的筆跡寫著:

  「餓殍鬼,形銷骨立,腹大如鼓,目泛幽綠,見食則狂,常徘徊於庖廚、飯肆陰穢之地……」

  旁邊空白處,一行熟悉的、屬於爺爺的稍顯潦草的批註,墨跡已淡:

  「丙寅年冬,城南荒廟避雪,曾遇。以冷飯三碗誘至廟外空地,誦《往生咒》七遍,方見其形散怨消,寒霧乃退。」

  周富貴「啪」地一下合上了書,丙寅年?那不就是他出生那年?

  這他娘的哪是糊弄人的玩意兒?這口破樟木箱子裡壓著的,是半部浸著血、纏著命、藏著無數兇險秘聞的江湖!是無數前人用命趟出來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羊腸小道!

  爺爺周光,那個在街邊穿著破舊道袍、抽著嗆人旱菸袋、為五塊錢跟人磨半天嘴皮子的老頭子,他半輩子就守著這些要命的東西?他看得懂?他…用過?!

  一股陌生感攫住了周富貴的心。

  他感覺自己像個無意中撬開了某位祖師爺埋骨之地的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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