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驚喜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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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師母停下手中的鉤針,含笑頷首,溫言道:「辛苦一天了,明明。」

  連角落裡沉浸在楚河漢界中的陽永康和陽光輝父子,也被這動靜驚擾,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棋盤,落在那個挺拔歸來的身影上。

  陳衛紅更是迅速合上了雜誌,將它緊緊抱在胸前,清澈的目光追隨著陽光明,一瞬不瞬。

  陽光明瞬間成了天井裡當之無愧的焦點。

  他臉上掛著溫和得體的微笑,迎著眾人的目光,腳步略緩,就在天井中央稍作停留,自然地融入了這片納涼的圖景。

  「謝謝大家關心!周師傅屋裡廂蠻好。」他聲音清朗,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周阿嫂精神好多了,腰傷慢慢養著。小寶吃了奶粉,睡得老香,小臉紅撲撲的。」

  「飯菜老豐盛!」

  他繼續回應李桂花之前的打趣,帶著真誠的讚嘆,「周師母好手藝,紅燒肉燒得濃油赤醬,入口即化!醃篤鮮湯頭老嗲!韓主任、張姐他們都在,講講話,氣氛老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側身,讓開一個推著自行車晚歸的鄰居。

  他肩上的軍用挎包,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那鼓脹的形狀自然引來了更多探究的目光。

  李桂花的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上面掃來掃去,連張秀英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明明,這挎包裝得滿滿當當,裡面都是些啥好東西啊?是周師傅屋裡廂的回禮伐?」

  李桂花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直接問道,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

  陽光明笑容不變,語氣輕鬆自然,仿佛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哦,阿嫂眼尖。沒啥特別,幫同事跑腿帶了點零碎東西,還有自家的一點雜物。」

  他巧妙地用了「零碎」和「雜物」這樣模糊的詞彙,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話鋒轉向張秀英,「姆媽,我先上去放放東西,今朝跑了一天,腳底板有點發酸了。」

  「哎,好,好!」張秀英立刻會意,連忙應道,又對周圍鄰居們露出歉意的笑容,「大家慢慢乘風涼,我陪明明上去一下。」

  她敏銳地捕捉到,兒子似乎無意在天井眾目睽睽之下,展示挎包里的東西。

  李桂花哪肯放過,精明和對「好東西」的天然嗅覺,讓她立刻跟了上來:「等等我!我也去看看,有啥要幫忙搭把手的伐?」

  她動作麻利地從小竹椅上彈起,緊跟在張秀英身後。

  三人前後腳上了那狹窄陡直、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張秀英和李桂花緊跟著陽光明進了他家那間小小的前樓。

  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天井裡的喧囂和無數道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

  屋內,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暈,與樓下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小小的方桌前,陽光明將那沉甸甸的軍用挎包放下。張秀英迫不及待地湊上前,李桂花更是伸長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挎包蓋。

  當陽光明一層層掀開挎包蓋,亮出裡面的東西時——

  「哦喲!娘額冬菜!」李桂花第一個失聲驚叫,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看到了天方夜譚里的珍寶。

  她死死盯著那瓶在昏黃燈光下流轉著誘人金芒的花生油和那包稜角分明、印著熟悉紅藍白圖案的大白兔奶糖,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變形:

  「花生油!大白兔!這……這許多!你……你怎麼弄來的?」

  張秀英也倒吸一口涼氣,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隨即顫抖著伸向那瓶油,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冰涼光滑的玻璃瓶身,仿佛那是價值連城的琉璃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明明……你……你這是……?」

  她的目光又掃過桌上那兩大卷用黃草紙包得嚴嚴實實、透著米香的物事,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這……這是米線?怎麼有這麼多米線?」

  陽光明看著母親和嫂子震驚到幾乎失語的模樣,心中早有成竹。

  他拿起那瓶花生油和一斤大白兔奶糖,語氣平穩,如同在匯報工作般清晰地解釋道:

  「姆媽,阿嫂,不要急。這兩樣東西,是同事給的謝禮。就是我幫忙調劑奶粉的那位同事。

  他家裡的條件確實好,人也講究。曉得我幫他解決了大難題——而且是每個月兩斤奶粉,至少要持續半年光景——心裡廂實在過意不去,硬要塞給我的。


  講是給屋裡添點油水,給小人甜甜嘴巴,一點心意,讓我千萬不要推辭。」

  他頓了頓,拿起那兩大卷沉甸甸的米線,繼續道:

  「這四斤米線,也是樁巧事。

  幫同事調劑奶粉的時候,認識了幾個新朋友,他們路子廣,有辦法搞到點計劃外的副食品,像這種米線。

  我想著屋裡廂也好久沒嘗過米線味道了,細糧總歸比粗糧適口,就問他們調劑了點回來。關鍵是用不著其他票證!」

  他強調著,伸出三根手指,「每斤只要三毛五分錢!比外頭鬼市上便宜太多了,起碼便宜一半!關鍵是調劑來的,不用擔驚受怕!」

  「三毛五!」

  李桂花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撿到金元寶般的狂喜,一把搶過一卷米線,雙手用力掂量著分量,又湊到鼻子下深深嗅了一口那純粹的、不帶一絲霉味的米糧清香:

  「乖乖隆地咚!真的只要三毛五?

  外頭鬼市上,這種上好的米線,你去問問看,沒有七八毛洋鈿,想都不要想!

  還要擔驚受怕,怕被糾察隊捉牢!

  明明你……你這渠道真是……真是靈光透頂了!阿拉屋裡廂要轉運了!」

  她看著陽光明的眼神,充滿了由衷的讚嘆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仿佛小叔子掌握了點石成金的秘術。

  張秀英雙手捧著那瓶花生油,激動得眼眶泛紅,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冰涼的瓶身:

  「好……好!我們明明真是有本事!幫了人家忙,人家也曉得感恩!這花生油……你曉得外頭賣幾鈿伐?還要油票!只有逢年過節才能搶到一點點!

  平常我炒菜,只敢用筷子頭蘸一點點豬油膘,刮刮鍋底……這一瓶油,夠我用幾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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