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辦公室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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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明拉開椅子坐下,木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手輕輕撫過冰涼的桌面,感受著這方屬於他的小小的新天地。

  遠處車間,機器有節奏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這座龐大工廠的心跳。

  空氣里混合著舊紙張的微塵、新鮮墨水的清冽、濃茶的苦澀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無處不在的棉絮氣息。

  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掠過辦公室里的三位風格迥異的同事:

  沉穩如山、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周師傅;熱情似火、眼神溫暖如春的張姐;以及角落裡那位雖然年輕,卻顯得清冷孤高、埋頭於自己文稿、仿佛築起一道無形藩籬的李衛東。

  這小小的、略顯陳舊的秘書組辦公室,就是他在這個火紅年代、在紅星廠這片嶄新而廣闊天地里的第一個落腳點。

  陽光明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新環境的氣息刻入肺腑。

  他翻開那本散發著紙漿清香的嶄新筆記本,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蘸水鋼筆,旋開墨水瓶蓋,讓筆尖飽蘸濃黑的墨水。

  然後,他在扉頁最上方,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當天的日期。筆尖划過紙頁,發出篤實的沙沙聲。

  陽光明在略顯陳舊的辦公桌前坐下,將新領的筆記本、墨水瓶、鋼筆和那沓帶著印刷廠特有油墨氣味的稿紙一一擺放整齊。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的乾燥、墨水的清冽、陳年木櫃的沉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老周那杯濃茶特有的苦澀香氣。

  這方小小的天地,便是他在這火紅年代裡,正式啟航的碼頭。

  張玉芹張姐,顯然是個熱心腸。她放下手裡織了一半的藏青色毛衣,毛線針在指尖靈巧地跳躍了一下,才停住。

  她側過身,臉上漾開大姐般親切又帶著點好奇的笑意,聲音壓得恰到好處,開始了看似隨意的攀談:

  「小陽,你屋裡廂離廠里遠伐?路上過來方便伐?」

  她一邊問,一邊拎起暖水瓶,汩汩的熱水注入她那印著鮮紅「先進生產者」字樣的搪瓷杯,杯身上的紅漆已有些斑駁。

  陽光明立刻放下剛拿起的鋼筆,身體微微轉向張姐,笑容真誠而謙和,帶著新人的恭敬:

  「謝謝張姐關心。阿拉屋裡在石庫門,離這裡還好,走路大概半個鐘頭,搭公交更快點。早上空氣清爽,走走也蠻適意。」

  「哦,石庫門啊,好地方,接地氣!」張姐點點頭,話題自然地延伸,像織毛衣的線頭一樣順滑,「屋裡廂人丁興旺伐?你是頂姆媽的班?還是自家尋的門路?」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生活經驗沉澱下的探究,仿佛在掂量新布的質地。

  陽光明心中瞭然,這種程度的打聽,在任何一個新環境都難以避免。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態度坦然自若:「阿拉屋裡工人家庭,人口還不少。

  工作嘛……也是運道好,正好碰到廠里招人,我條件還算符合,就進來了。」

  他巧妙地避開了「頂班」還是「門路」的敏感點,也絕口不提趙國棟的名字,只把一切歸於「運道」和「符合條件」,言語間帶著一種本分的篤定。

  張姐「哦」了一聲,尾音拖得略長,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臉上的笑意更深,帶著過來人的促狹:

  「看你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對象尋好了伐?我們廠里好姑娘很多,要不要張姐幫你留心留心?」

  她眼角的細紋聚攏起來,閃爍著善意的調侃。

  「張姐你就勿要拿我尋開心了。」

  陽光明配合地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剛工作,心思還是要放在學習上,勿好辜負領導信任。」

  他拿起鋼筆,在攤開的稿紙上輕輕劃了兩道,動作利落,無聲地宣告自己準備開始「學習」。

  張玉芹呵呵一笑,聲音爽朗,也不再追問:「這倒是,年輕人有上進心,好!」

  辦公室里看似恢復了平靜,陽光明與張姐的對話,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另外兩人心中漾開不同的漣漪。

  靠窗的老周周炳生,依舊埋首在那份《參考消息》後面,厚厚的鏡片反射著窗外灰白的天光,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

  他端起那杯濃得發黑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緩緩滾動,發出滿足的輕嘆。


  對張玉芹的「盤問」和新同事的回答,他似乎充耳不聞,專注得如同老僧入定。

  但陽光明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在他翻動報紙的間隙,那鏡片後的目光曾短暫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掃過自己,像一陣難以察覺的微風掠過水麵,旋即又沉入報紙的字裡行間,沉入他那由國際風雲構築的精神世界。

  對他而言,廠辦秘書組來來往往的新人舊人,不過是這間辦公室里不斷變換的背景板。

  他筆頭硬,資歷深,是廠里寫大報告的「定海神針」,只要自己這潭沉靜多年的水不受攪擾,管他新人是龍是虎,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報上那遙遠的炮火與談判,才是他真正的精神疆場。

  然而,坐在最裡面、戴著黑框眼鏡的李衛東,心情卻遠沒有老周那般超然。

  他手裡握著一支筆桿磨得發亮的舊鋼筆,筆尖懸在攤開的稿紙上空,久久沒有落下,仿佛凝固在半空。

  看似在凝神構思材料,實則耳朵像最精密的雷達,一字不漏地捕捉著張姐和陽光明的每一個音節。

  當陽光明提到「運道好」時,他握著鋼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陽光明手腕上那塊七成新,卻依舊鋥亮的魔都牌手錶,在透過窗戶的微光下閃了一閃,像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李衛東的眼裡。

  一個剛入職的辦事員,哪來的錢買表?是家裡底子厚?還是……有別的依仗?

  當張姐試探地問起「門路」,陽光明那含糊其辭、四兩撥千斤的回答,更是讓李衛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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