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龜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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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縮藏鋒

  日子像磨盤上沉重黏稠的漿糊,一天天挪著過。何雨柱那日瞥見的紅袖箍,如同懸在頭頂的陰雲,讓這座小院裡的空氣又沉了幾分。他徹底斷了去廠里食堂的念頭,直接告了「重感冒」,連帶著沈柔,也硬著頭皮以「胎氣不穩」為由,跟醫院請了長假。街道上來人象徵性地問過兩句,大概也覺得這家人縮頭烏龜當得徹底,沒啥油水可刮,也就沒再多糾纏。

  何雨柱成了這座小堡壘真正的守門人。每天天蒙蒙亮,沈柔和孩子還在睡夢中,他就悄無聲息地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像只警覺的老貓,貼著門縫、扒著窗戶縫,把外面胡同的動靜聽個遍。確認沒異常,才敢輕手輕腳地打開院門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把門前門後、左右鄰居的門口都掃一遍。看到自家門板上乾乾淨淨,沒多出什麼嚇人的玩意兒,他那顆懸著的心才能稍稍落回肚子裡一點。

  然後就是去胡同口那個公用的自來水龍頭接水。他特意挑了天光最暗、人最少的時候去。手裡提著兩個大號的鐵皮水桶,腳步放得又輕又快,眼睛卻時刻警惕著四周。遠遠看見有人影過來,不管認識不認識,他立刻像受驚的兔子,提起水桶就往回縮,寧願多等一會兒,也絕不跟人打照面。等水桶灌滿,他更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兩條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起,萬斤巨力此刻全用在提水上,腳步沉重卻異常迅捷,幾乎是一溜小跑地奔回院子,哐當一聲關上門,落閂,這才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早飯通常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糊,配點自家醃的鹹菜疙瘩。沈柔孕吐反應厲害,聞著那糊糊味兒就犯噁心,臉色蠟黃。何雨柱皺緊眉頭看著,轉身走到那個寶貝立櫃前,拿出鑰匙打開。他撥開上面堆著的舊棉襖,掀開隔板,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打開油紙,裡面是炒得噴香、加了豬油和鹽粒的炒麵。

  他舀出兩勺,用滾水沖開,又變戲法似的從柜子更深處的角落摸出個小紙包,裡面是幾塊方方正正、顏色深褐的古巴糖——這玩意兒金貴得很。他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丟進炒麵糊糊里攪勻。

  「喏,把這個喝了。」他把碗推到沈柔面前,語氣硬邦邦的,沒什麼溫度,眼神卻盯著那碗難得的糊糊。

  沈柔看著碗裡那點難得的油水和甜味,鼻子有點發酸,小口小口地喝起來。溫熱的、帶著油香和微甜的糊糊滑進胃裡,暫時壓下了那股翻江倒海。兩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媽媽碗裡明顯不一樣的糊糊,大的那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何雨柱瞥了他們一眼,把自己碗裡那點清湯寡水的棒子麵糊糊又往他們面前推了推:「看什麼看?你媽肚子裡有小的,你們倆,喝這個!管飽!」

  兩個孩子不敢吭聲,低下頭,捧著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吸溜著沒滋沒味的糊糊。屋裡只剩下吸溜糊糊的聲音,還有沈柔偶爾壓抑不住的、低低的乾嘔聲。

  何雨柱草草喝完自己那份,碗一推,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沈柔心頭猛地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緊張地問:「出去?柱子,外面…」 兩個孩子也立刻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害怕。

  「慌什麼!」何雨柱不耐煩地打斷她,「死不了!家裡棒子麵快見底了,鹹菜也沒幾根了。我出去轉轉,看能不能淘換點東西回來。」他沒說去哪,但沈柔立刻明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黑市!那地方現在比龍潭虎穴還險!

  「太危險了!柱子,要不…再忍忍?等…」沈柔的聲音都在發顫。

  「等?等餓死?」何雨柱嗤笑一聲,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餓死和被打死,你選哪個?放心,我心裡有數。」他不再廢話,走到炕邊,掀起炕席一角,手伸進那個隱秘的炕洞裡摸索。片刻,摸出一個破舊的、洗得發白的藍色布錢包。他打開錢包,裡面沒有錢,只有幾張皺巴巴、顏色各異的票證——糧票、布票、油票,大部分都印著醒目的月份,有的眼看就要過期作廢了。他從裡面仔細地抽出兩張顏色灰暗、印著「北京市副食品購貨券」的票子,面額很小,而且過期就在下個月。

  「就這點玩意兒,能換什麼?」沈柔看著那兩張快過期的票子,心裡更沒底了。

  「能換什麼算什麼!」何雨柱把票子揣進貼身的衣兜里,又把錢包仔細放回炕洞深處,蓋好炕席,「蒼蠅腿也是肉!總比坐吃山空強!」

  他換上一身最破舊、打著補丁的工裝,頭上扣了頂洗得發白的舊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半張臉。走到門邊,再次側耳聽了聽外面,確認沒異樣,才輕輕抽開門閂,閃身出去,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反手又把門無聲地帶上了。

  沈柔的心跟著那關門聲狠狠一沉。她走到窗邊,手指微微顫抖著,撩開窗簾一條細縫,緊張地向外張望。只看到何雨柱那微微佝僂著背、貼著牆根快速移動的身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一閃,就拐進了更深的胡同,消失不見。她放下窗簾,無力地靠回炕沿,手心裡全是冷汗,只能默默祈禱。


  何雨柱七拐八繞,專挑背陰的小道走,像一條滑溜的泥鰍。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路過一兩個,也都是步履匆匆,低著頭,神色惶惶。牆上新貼的大字報墨跡淋漓,紅叉刺眼。高音喇叭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攪得人心神不寧。

  他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城南一片廢棄廠區後面的荒地。這裡地勢低洼,雜草叢生,堆滿了破磚爛瓦和鏽蝕的機器殘骸,平時鬼都不來。但此刻,在幾堵半塌的斷牆後面,卻影影綽綽地晃動著一些人影,低聲的交談和討價還價聲像蚊蚋般嗡嗡作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草味和說不清的緊張氣息。

  這就是黑市,一個在風暴夾縫裡艱難喘息的畸形角落。

  何雨柱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低著頭,快步走到一個縮在破麻袋片後面的瘦小老頭跟前。老頭面前攤著一小塊髒兮兮的塑料布,上面孤零零地放著幾塊顏色發暗、粗糙得像砂紙的古巴糖,還有一小撮灰撲撲的粗鹽粒。

  「糖,怎麼換?」何雨柱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摩擦。

  老頭抬起渾濁的眼,警惕地打量了一下何雨柱這身破舊的打扮,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頭,聲音嘶啞:「三斤…細糧票。」那眼神分明帶著試探和敲詐。

  何雨柱心裡冷笑。細糧票?現在誰家還有那金貴玩意兒?他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老頭一看煮熟的鴨子要飛,趕緊壓低聲音:「哎!兄弟!別走啊!好商量!粗糧票也行!兩斤半粗糧票,加…加一毛錢!」

  何雨柱腳步頓住,沒回頭,從懷裡掏出那兩張快過期的副食品券,捏在手裡晃了晃:「就這個,快到期了。換你兩塊糖。」

  老頭湊近一看,那兩張灰撲撲的票子,眼裡的光立刻暗了,嫌棄地撇撇嘴:「這…這玩意兒頂個屁用!下個月就擦屁股都嫌硬!」

  「換不換?」何雨柱的聲音冷下來,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狠勁,「不換拉倒!有的是人換!」他作勢又要走。

  「換!換!」老頭一把扯住何雨柱的袖子,生怕他跑了,「兩塊就兩塊!算我倒霉!」他飛快地從塑料布上撿起兩塊最小的、賣相最差的古巴糖,幾乎是搶一樣把何雨柱手裡那兩張廢紙般的票子抓了過去,塞進懷裡,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捲起塑料布,縮回斷牆後面,警惕地左右張望。

  何雨柱把那兩塊硬邦邦、帶著股怪味的糖揣進兜里,像揣著兩塊火炭。他不敢多停留,立刻轉身,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

  「站住!都不許動!」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猛地從荒地邊緣響起!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刺耳的口哨聲像潮水般涌了過來!幾個臂戴紅袖箍、手持木棍的年輕人,如同餓狼般從不同的方向撲進了這片小小的黑市!

  「抓投機倒把分子!」

  「一個都別放跑!」

  瞬間,原本壓抑的死寂被徹底打破!驚呼聲、叫罵聲、奔跑聲、東西被打翻的聲音響成一片!人影如同炸了窩的螞蟻,四散奔逃!

  何雨柱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沒有絲毫猶豫,在第一個「站住」聲響起的同時,身體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萬斤巨力灌注雙腿,每一步踏在坑窪不平的瓦礫地上,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根本不回頭看,不辨方向,只朝著人最少、障礙最多的那片半塌的廠房廢墟猛衝!身後傳來棍棒揮舞的破空聲、有人被抓住的慘叫聲、紅袖箍氣急敗壞的怒吼:「抓住那個跑得快的!戴帽子的!」

  何雨柱充耳不聞,身體在斷壁殘垣間靈活得像猿猴,一個矮身鑽過倒塌的房梁,腳下發力,猛地蹬在一塊傾斜的水泥預製板上,整個人借力騰空躍起,險之又險地翻過了一道近兩米高的斷牆!

  落地,翻滾,卸力,動作一氣呵成!牆那邊是一片更荒蕪的野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他毫不停留,一頭扎進茂密的草叢裡,手腳並用,壓低身體,像條滑溜的蛇,朝著更深處、更遠處沒命地竄去!身後追兵的叫罵聲和哨音,被厚厚的草叢和斷牆迅速隔斷,變得越來越模糊…

  直到徹底聽不見任何追兵的聲音,何雨柱才敢在一叢茂密的荊棘後面停下來,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伸手摸了摸貼身衣兜,那兩塊硬邦邦的古巴糖還在。他掏出來,看著這用兩張廢票和差點搭上命換來的東西,臉上沒有慶幸,只有一片冰冷的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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