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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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身入局,要是今日我沒來,公主要如何?」

  姜繆從袖中扔出一柄髮簪。

  簪子那頭早就磨得鋒利無比。

  宋墨眸光沉下,定定落在她面上:「自盡?還是殺人?」

  姜繆斂目。

  只要能自保是自盡還是殺人並無區別。

  「我很惜命,最多劃破臉。」

  姜繆走到窗前,低頭往下望:

  「來的時候我也看過,這裡是三樓,退無可退時跳下,死不了,也算一線生機。」

  宋墨面色泛著冷。

  「公主是何時知道太子回京的消息?」

  姜繆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划過,木縫裡積著的薄灰沾在指腹,像層洗不淨的陰霾。她側過臉時鬢角碎發掃過下頜,留下道淺淡的陰影。​

  「那日教習嬤嬤來時,我便猜到了。」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來時,身上沾染著皇后宮中的彌陀香。教習嬤嬤常在御前走動,定是皇后替太子打聽御前喜怒。」​

  宋墨瞳孔微縮。​

  「所以你今日出府,不是為了買東西。」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指尖卻在袖中悄悄攥緊了腰牌。

  姜繆忽然低低笑了聲,笑聲撞在緊閉的窗紙上,碎成幾片冷澀的回音。

  「不。我也不能確定一定會遇到。」

  但只要她有把握,只要太子見到她,就一定會被引過來。

  那些羞辱,都是她故意示弱激怒姜昱。

  這些年她經受的凌辱不比剛才少,再多難聽的話她都可以不在意。

  日日高壓下的洗腦,鞭打,姜繆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仇恨,多種情緒交織,幾乎將她逼瘋。

  初去時,她被軟禁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給她一頓飯後,就接連三五日不給水不給飯,逼著她抄寫姜遲的名字,逼著她背誦對姜遲的感激,睡前還要朝著京城皇宮的方向潛心叩拜。

  她不做,就會受一頓鞭打,灌下水保證她死不了後繼續關著,直到她聽話照做。

  為的,就是讓她麻木,洗腦般奉姜遲為神明,把聽他的話成為本能,好成為姜遲手裡最忠誠的狗。

  她曾見過南楚訓獸,和這手段如出一轍,再兇猛的獵豹也成了乖覺的貓兒。

  只是她沒被訓話成聽話的狗。

  反而學會了利用柔軟的面孔讓人對她放鬆警惕。

  比如,現在。

  宋墨的指尖猛地收緊,腰牌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盯著姜繆的側臉,她鬢角的碎發被風掀起,露出耳後一小片瓷白的肌膚,那裡曾在去年冬日被炭火燙出個淺疤,此刻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卻像根針,猝不及防刺進他眼底。​

  「公主倒是算得精妙。」

  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視線卻掠過她緊抿的唇線,落在她袖管里隱約露出的手腕上——那裡常年戴著銀鐲,據說能避邪,此刻卻掩不住腕骨凸起的清瘦,「用自己當餌,就不怕餌被魚吞了?」​

  姜繆忽然轉過身,眸子裡盛著細碎的光,像淬了火的星子。「吞不下的。」

  她送回去的東西,都是她會過敏的食材,賴嬤嬤一看就會知道她所思所想。

  就會去找宋墨。

  這裡面她唯一擔心的就是宋墨不來,那她只能用魚死網破的辦法把事情鬧大。

  但好在,他真的來了。

  她抬手把那簪子重新帶在鬢邊,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簪頭,「姜昱那個人,自負又心眼小。今日我當眾讓他落下面子,他定會找機會羞辱回來。更不會覺得,我一個弱女子能做出什麼反抗的舉動。」​

  宋墨喉結滾了滾,喉間發緊。

  他當然知道這是抓住太子把柄的最好機會,太子私調京營兵力、暗中聯絡舊部的證據,或許就藏在這場追逐里。可他看著姜繆眼裡那股近乎自毀的決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鈍痛順著血脈往四肢蔓延。​

  「你就這麼急?」他終是沒忍住,語氣里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鬱,「太子剛回京,根基未穩,有的是機會慢慢籌謀。」​

  姜繆的動作忽然頓住。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裡還殘留著窗欞上的灰,像洗不掉的污漬。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慢慢籌謀?宋大人以為,太子會給我慢慢籌謀的時間嗎?」​


  她抬眼看向宋墨,眸子裡的光忽然碎了,像被風吹散的燭火,露出底下藏著的驚惶與恨意。「一年前在雲機廟的暖閣,姜昱吃醉了酒,和京中的人打賭,帶著幾個小廝遛入我的住處……」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日房裡只有我一個人。他推門進來時,帶著滿身的酒氣,把我按在榻上……」​

  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那日她拼命掙扎,打碎了妝檯上的瓷瓶,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背,也劃破了自己的胳膊,他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事後她只對賴嬤嬤和教習嬤嬤輕描淡寫說了句有賊人想要偷窺沐浴。

  就連寫信對雲機公子,也一直隱瞞著。

  不是不願說,是不能說,女子的名節比性命還重要,若是傳出去,她定會被從頭檢查身子,姜遲說不定從此把她當成棄子。

  那她連一點靠近京城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了。

  而姜昱,卻能憑著一句「酒後失德」輕輕揭過。​

  「他以為我不敢說,以為我只能忍著。」

  姜繆的眼底重新燃起火焰,那是混雜著屈辱與狠厲的光,「他回京了,只要一閒下來,就會來找我的麻煩。與其等著他來,不如我先殺一殺他的銳氣。」​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太子是皇后的心頭肉,我要讓他疼,讓他身敗名裂,讓皇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變成廢物,讓她日夜難安,讓她痛徹心扉。」​

  宋墨指尖的腰牌幾乎要被捏碎。

  看著姜繆挺直的脊背,明明在說那麼不堪的往事,卻倔強地不肯掉一滴淚,心口的疼像是要炸開。​

  可他終究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公主既有如此決心,便該知道其中的兇險。」​

  望著外面沉沉的暮色,不再說話。

  只是姜繆沒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心疼與隱忍,像潮水般漲了又退,終究還是被他死死地壓了下去。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姜繆轉身時,鬢邊銀簪在昏光里劃冷弧,映得她眼底寒光乍現。​

  「夫君,幫我尋壺能讓人三時辰不醒的酒。」

  她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指尖在袖中攥出了血痕。​

  宋抬眼,眸色比窗外寒潭更深,「就不怕被姜昱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姜繆往前一步,袖擺掃過桌角青瓷瓶,發出刺耳的脆響。「他欠我的,總得還。」

  這城裡所有人欠她母親的,都要還。

  她仰頭看他,睫毛上沾著不知何時落下的雪花,漸漸融化,好似一滴懸掛的淚。

  ,她言笑晏晏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回府的路上,雪已經停了。姜繆看見街邊小攤上的竹蜻蜓,忽然停下腳步。攤主正給孩童演示,綠色的翅膀旋轉著飛向天空,像極了她小時候在母妃宮裡見過的翡翠蝶。​

  「想要?」宋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她慌忙搖頭,卻聽見銅錢落地的輕響。他拿起竹蜻蜓,遞過來時,指尖擦過她的掌心。他的手還是涼的,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兩人走到僻靜處,姜繆學著攤主的樣子搓動竹蜻蜓,卻怎麼也飛不起來。「笨死了。」她低聲罵了句,耳尖卻紅了。​

  宋墨忽然握住她的手,教她調整角度。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暖意透過薄薄的衣袖滲進來,燙得她心跳如鼓。竹蜻蜓忽然飛向天空,旋轉著掠過枝頭時,她聽見他低低的笑聲。​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笑,不是帶著冰碴的冷笑,是真的像松雪融化般的溫柔。​

  竹蜻蜓落下時,兩人同時去接,撞在一起的瞬間,她跌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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