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人間很好
霎時間，無數舊憶重現浮於腦海——
「神祖開天闢地至今，人類已存在數十萬年。近年來，人間的業障之力越來越重，都影響到我們崑崙了，我們崑崙乃是執掌三界秩序的神府，人間蒼生業障太重，理應由我們崑崙去解決。」
「本座親自以凡人之身入世，就是想知道，人間究竟有什麼東西，能迷惑得他們貪嗔痴氣如此重。」
「本座入世，本座的神力也能壓制世間蒼生邪念的滋長。凡塵業障太重，不是好事，久而久之，人人生來便自私自利，貪得無厭，人類就毀了。」
「我們擔心的，還是娘娘你……提前應劫的事。」
「天道那老王八蛋是真的精啊！想當初三界安穩，不少在太古大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古神都相繼殞命了，那些始祖神，不是重傷沉睡，就是應劫灰飛煙滅了。」
「我看啊，天道就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怕那些始祖神們的力量太強大，自己不好掌控，令神族力量過於強大，導致天地人三界的力量無法平衡，這才整出什麼神仙的天劫生死劫去光明正大消滅他們！」
「娘娘此次以凡人之身入世替蒼生消除業障本就危險，還為了方便，準備提前應娘娘的古神之劫……萬一期間出了什麼差池，娘娘可就回不來了！」
「還是把古神大劫與巡查三界分開吧！等娘娘你解決完了凡間的業障之力，回來準備個幾百年再去應劫，這樣比較穩妥！」
「諸位想多了，本座執掌崑崙這麼多年，豈是一場小小的古神之劫便能消滅的？」
「要不然，娘娘你還是向天道妥協了吧……
東王他雖然性子冷冰塊臉還不講理，但是他打架厲害啊！
你要是同意了和東王的婚事，那咱們崑崙與蓬萊就是姻親，娘娘你入凡後，東王也會看在娘娘的面子庇佑我們崑崙一二。」
「此次入世，當真不同東王知會一聲？他好歹，是你的未婚夫。」
「師兄啊，你師妹我不但把他踹進水裡三次，還在大婚之日逃他的婚下他的面子，害他在眾仙面前丟臉，現在出門還被人指著後背嘰歪：看他就是被西王母甩了的東王。
雖然天道那個老王八蛋三令五申說上次大婚不算，天帝還要天命神重新給我們擇選婚期，再定吉日，可我先前的所作所為肯定惹惱了東王，還未婚妻呢，他怕是恨不得我死古神大劫中。」
「他、不會……你不了解他，不知他早就對你情根……」
「師兄哎，你這把扇子不錯！」
「滾！都要入世了還想著薅本尊的法器！混帳玩意，師門不幸，別逼本尊踹你！」
「人間那頭，本尊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你的第三世會轉生到信奉你的幽冥山巫族，若是順利，第三世結束你就能回來。」
「西兒！」
「東王！不可擾亂天地法則！上古神私墜輪迴道是會遭天譴的！」
「本帝不懼什麼天道不管什麼天地法則，本帝只怕、她拋下本帝，不回來了。西兒，你甩不掉本帝的，就算是去赴死，你也要帶著本帝一起。」
「我的娘啊！長燼神尊、東王怎麼也跳了！」
「查！去給本尊查，到底哪個渾蛋和東王說小西入世，是去赴死的！」
而與其同時，我腦子裡關於這三世與青漓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曾經讓我刻骨銘心的溫情畫面，也在迅速從我腦海里抽離……
是，天道在抹除我的記憶！
不，我不許任何人抽走我和他的過往。
我不要再一次忘記他，再一次，辜負他！
左右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同天道對著幹了，他抽我記憶，我偏要把記憶搶回來。
不能忘、西玉媱，不能忘！
你已經辜負了東王三次……難道，還要讓他再流淚，再傷心絕望一次麼！
我皺緊眉頭，雙手緊緊捂著腦袋，下手極重地將那些記憶重新收回來，按回去。
雲層上的白鬍子老道驚了下：「娘娘……」
記憶一抽再一塞，恍若萬千道仙力撐破我的腦殼，擠裂我的頭顱。
很疼，腦袋似要炸開了……
頭皮發麻，整個腦殼裂出數百條裂痕，每條裂痕里，都在往外滲著那些曾令我無比珍視的回憶——
一縷縷金色流光從我腦袋裡阻止不了地飄出去……
又被我用神力強行按回來。
「鏡兒！」
「鏡鏡姐你這是怎麼了？」
我痛到滿頭大汗，渾身舊傷開裂，溢血。
感覺腦殼裡的記憶還沒有停直抽離，我索性用了八成神力，硬將記憶強按回去！
而這樣做的代價……
就是傷腦子。
記憶失而復得，我腦瓜子似被雷反覆劈打，再次將記憶全部收回腦海那一剎，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但好在，很快我就感應到，那些回憶、還在。
一分也沒丟失。
抽走我記憶的天道之力也終於蕩然無存，我再昂頭，一行行鮮血自我頭頂蜿蜒滑下，沿著臉頰、耳畔，滾入衣領。
「娘娘！」雲層中的其他仙人驚愕呼喚。
我輕吐兩口濁息，待腦殼上的疼痛減緩些，腦子清明點，才重新將視線，落回懷中男人的清雋面容上……
這個傻瓜，當年我入世巡查三界，捎帶歷古神大劫。
古神大劫，我從未懼怕過。
我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三界之內，除了妙淵、衡余、月慎三位真人與冥王師兄，無人知道我入世還要歷古神大劫。
可他，也不曉得從誰那聽岔了，以為我入世是為了送死的……
想都沒想，就跟著我一起跳下了輪迴道。
滯留人間兩千五百年不肯回歸本位，這次還為了助我渡劫，被傷成這樣。
真是、笨極了……
神識復位，我心緒緩緩平復下來。
抱著心脈斷損呼吸全無，但還有救的男人，沉聲威嚴下令：「妙淵聽旨！」
滾滾祥雲深處當即現出拎著拂塵的白鬍子老者身影：「妙淵在。」
我呼吸灼痛的心疼輕撫男人如畫眉眼，從容道：
「今日之事，爾等不可泄露出去半分！
封鎖本座已歸位的消息，三日後，本座會攜東王秘密回歸崑崙。
屆時，你傳令下去，若有天界神使入崑崙，任何人不得阻攔，立即放行！
本座要住明藥閣，要著手重新煉製不死藥，為東王養傷。」
雲彩上的白鬍子老道一愣，猶豫片刻，才應道：「遵旨。」
——
陰苗族大劫已渡，四下燃起的熊熊魔火與巫火也相繼熄滅。
飄入空中的嗆人黑煙亦是化成了裊裊仙霧。
頭頂天幕上五彩祥雲縈繞，天光璀璨，仙鶴在雲空展翅高飛，鶴鳴九霄。
漫天散落著金蓮花瓣，花雨飄搖，滿山皆是祥和之景。
再次回到陰苗族的家，我扶著青漓在床上躺下，親手為青漓蓋好被子。
爾後運功施法，把寄存在體內的蛇王內丹引出，重新按入青漓的胸膛。
揮開淺黃鎏金繡蓮花鳳鳥的袖擺，我疼惜撫著他的俊逸容顏，心裡很不是滋味地揮袖在他身上罩下一層金光結界——
有這個結界在，除了我，誰都不能接近青漓……
我要，親手照顧他。
把他交給任何人照看，我都不放心。
李忘塵他們還恭謹跪在不遠處。
我抬手平靜示意：「本座同你們都是幾十年的交情了，在本座身邊，無需計較這些虛禮。本座是西王母，但本座也是宋鸞鏡，你們若還念著與本座的舊情，就、不必變，全都別變。」
李忘塵阿蓮霧等人猶豫著相視一眼，最後還是阿乞打頭陣爬起身，三步並兩步邁到我跟前，憂心忡忡地問我：
「鏡鏡姐，帝君他、現在什麼情況？」
李忘塵扶著阿蓮霧，穆子桓護著宋淑貞，白朮拉著雲婼的手，也相繼起身。
我握著青漓的修長玉指，低嘆道：
「阿漓，傷得太嚴重，元神亦受重創，險些、便消散了。
他身上本就背著天譴之力，當年他逆天而行私闖輪迴道與我一同入世，已經惹怒了上蒼。
這兩千年五百餘年，他為了等我，三番五次錯過歸位時辰，堅決不肯回歸蓬萊，元神在人界滯留太久，愈發羸弱，再遭此重創，本是、凶多吉少。
但無妨，有本座在，誰都別想要他的性命。」
「不死藥，真的能救帝尊嗎？」
白朮不放心地再次找我確認，我伸手捧過青漓胸前一縷銀髮，輕輕說：
「上古時期，師兄在戰場受了比這更重的傷，天界那些醫神全都束手無策，是本座一次又一次的試，才煉製出不死藥，救回師兄。」
白朮頓了頓，忽然明白：「難怪，冥王先前說，西王母不但是他的同門師妹，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戰友，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溫柔給青漓梳理雪絲：「放心，只要煉出不死藥，給阿漓服下，阿漓就能清醒過來，東王就能歸位。」
「原來……」雲婼鬆口氣，小心翼翼說：「神話傳說是真的，東王公和西王母真的是一對。」
白朮哽了哽，淺淺糾正：「神話傳說從前可真是假的，但自現在開始，就是真的了。我也萬沒想到……帝尊竟是東王轉世，怪不得兩千年前便能踏天雷而飛升。」
「玉鸞姐姐，紫蛇仇惑和小鳳凰他們不會有事吧？」雲婼懷裡揣著變回幼鳥的小鳳，腿邊還臥著兩條化為原形，靈骨盡斷，奄奄一息的靈蛇。
這次與媚魔一戰，確實兇險。
如果我不是西王母……青漓、小鳳、仇惑、紫蛇，都已經折進去了。
甚至連李大叔蓮霧姨，爸和宋淑貞，都凶多吉少。
想我西玉媱，從天地初開至入世淨化凡塵業障之力前，何曾這般狼狽過……
勿說是摯愛了，這些年就連與我有過同生共死交情的戰友們，神也好，妖也好，魔也好，我都沒有讓他們出過任何意外。
可、入了世，成了凡人，沒有了西王母的神力後，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摯友、摯愛為護我而身陷險境，差點喪命。
上蒼啊，你可真是好得很，曉得往我身上何處捅，才最痛。
「無妨。」我揮袖朝三隻小傢伙身上灑去一道神力：「回來前，我就已經將他們的元神魂魄封在了體內，沒讓他們魂飛魄散。如今我已將我的萬年功力傳給了他們，他們很快就能甦醒。」
「萬、萬年功力！」雲婼傻兮兮地驚呼，激動地差些咬到舌頭：「玉鸞姐，你才剛歸位，耗損萬年功力會不會……」
我無奈彎唇：
「傻姑娘，我可是西王母。我有數十萬載道行，給紫蛇小鳳仇惑他們萬年功力，不過是九牛一毛，若非他們如今年紀太小，承不住我太多修為，不然，我還可以多給些。
紫蛇只能消化我兩千年修為，仇惑僅能消化一千年，剩下的都餵給小鳳了。
至於你和白朮，我就不給你們功力了，等到了西崑侖，我給你們準備些提升修為法力的仙丹。」
目光移至李大叔與蓮霧姨身上：
「修養三日，三日後，你們也跟我回崑崙吧，崑崙仙藥能為你們療傷，迅速提升你們的修為。
順便，你們也可以留在雪仙與銀杏身邊，隨時照顧他倆。」
李大叔和蓮霧姨受寵若驚地互看一眼，李大叔憨厚道：「我們，也沒幫上你點什麼。鸞鏡，你不用這麼厚待我們……」
蓮霧姨溫聲說：
「我和忘塵一直都曉得，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姑娘。我們也知道，你有心拉我們一把，只是我和忘塵終歸只是個凡人，崑崙，我們便不去了。
經此一劫，這一屋子傷員，回到崑崙後你還要照顧帝君，還要著手處理那邊的瑣事，我們便不去給你添麻煩了。」
我搖搖頭，輕輕一笑：
「蓮霧姨，李大叔，你們都是好人，你們在不知我是西王母轉世時，便對我極好。
我做宋鸞鏡這二十來年，少年時期，同村多少同齡孩子在我背後，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個娘不疼剋死爹沒人要的倒霉鬼。
是李大叔你，一次又一次出面維護我的自尊，銀杏拿我當親妹妹，你便拿我當女兒。
上小學那會子，別人嘲笑我沒家長接我回家，你和銀杏就每天等著我一起走，無論颳大風還是下大雨，我放學背上書包走出班級大門，都能看見你牽著銀杏，在不遠處等我。
長大後，也是你在苦口婆心地教導我和銀杏，女孩子，不能終生被困在山溝溝里，要上大學，要去見外面更廣闊的天地。
見過更廣闊的世界還願意回山溝溝，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至少，也算見過世面，不會給自己的一生，留下遺憾。
可如果一輩子連走出去的勇氣都沒有，見識外面更多姿多彩世界的機會都沒有，才是一生的悲哀。
我沒有父親，生命中許多需要父親的場合，都是你代替父親的角色，堅定地站在我身後，給我撐腰。
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的父親了。
而蓮霧姨，她善良溫柔，她在不知銀杏真實身份的情況下，還能將銀杏視如己出，溫柔以待，銀杏喜歡她，我也喜歡她。
帶你們回崑崙，我的確有報答你們的想法，或者，換種說法……我想，代銀杏，盡孝。
我沒有父親時，是銀杏帶我分享了自己的父親。現在銀杏無法在你們身邊盡孝，我也該代銀杏，孝順你們。」
「鸞鏡……」李大叔目光愈深，蓮霧姨深呼吸，抿唇溫柔笑笑：「你啊，哪裡像傳說中的那樣，蠻橫不講理，彪悍嚇死人。」
我不緊不慢地接著勸說：
「何況，雪仙與銀杏我還需借用崑崙的仙山靈澤才能為之修復神魂，這個過程，或許三兩日便能結束，也或許，需要兩三年。
李大叔蓮霧姨不想守在銀杏雪仙身邊，能隨時得知女兒女婿的恢復情況嗎？
再說……我要照顧青漓，無法分神，你們放心讓小鳳紫蛇這兩個大大咧咧的小傢伙照料銀杏雪仙的神魂麼？」
我說了這麼多，李大叔也明白我這回是一定要將他們一道帶回崑崙了，便只好嘆口氣，點頭答應：
「行吧，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我和阿蓮就不推託了。去了崑崙順便照顧杏子小雪，也好。杏子這丫頭打小就粘我，如果醒來後能在第一時間看見我和阿蓮，這丫頭應該會很高興。」
「可不是麼，死裡逃生，睜眼就能見到自己的親人，是件很幸福的事。」白朮說完，朝我恭敬揖手請示：「那我和婼兒就留在九黎山看家門，等娘娘與帝尊歸來。」
我想了想，說：「華桑神宮，我會安排山君暫時代為管理，陰苗族，婼兒這個祖宗聖女留在這，沒什麼重要用處。你們也跟我走，回崑崙我另有安排。」
「我也能去崑崙啊！」
雲婼開心擊掌：
「我還以為玉鸞姐姐會把雲婼放在族裡鎮族呢！
好呀好呀，我也想去崑崙神宮開開眼界，漲漲見識！
阿術哥哥，我要去，我要跟玉鸞姐姐去神界玩，就玩幾天，要是九黎山這邊有什麼事，咱們再隨時回來。」
白朮憂忡地看了眼昏迷的青漓，思忖少時，點頭：「好，既然娘娘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們就一起去崑崙。」
「陰苗族的善後工作，便交給大祭司了。
本座要帶他們回去療傷調理，待東王甦醒，雪仙銀杏復活，崑崙瑣事處理完，本座與大家會趕在過年前回陰苗族的。
大祭司執掌陰苗族多年，亦是辛苦，待本座回來，會對大祭司與族中族老論功行賞。」
我望向宋淑貞，淡淡道。
宋淑貞哽了哽，目光深沉地凝望著我，張嘴欲說些什麼，卻又、遲遲無法開口。
我再看早已修得神位的那位『生父』，欣然笑道：「爸，你回來了。」
穆子桓聞言立馬走過來，慈愛且心疼的將我抱進懷中，愧疚地揉揉我腦袋，歉意道：「鏡兒，是爹不好，讓你受苦了。」
我乖乖靠在他懷裡，心底暖意翻湧：「這些年看著我一次又一次在你墳前掉眼淚，你肯定急壞了吧。」
穆子桓酸澀落淚，苦笑出聲：
「可不是麼，好幾次都恨不能從墳里詐屍跳出來……
做鬼魂，沒有實體，看著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受委屈，我心如刀割。
鏡兒，都是爹的錯，爹太懦弱無能，才害得你成了爹與你娘這段失敗婚姻中的犧牲品。
爹無數次想這麼抱抱你，可都做不到，爹真恨自己，每次孩子吃苦掉眼淚，爹連在孩子跟前現身的本事都沒有，爹恨死自己了。
但好在，還有母親照顧你，還有好兄弟忘塵照拂著你。
三天前，爹的魂魄突然被冥界提去了冥王神殿，冥王大人和爹說，爹生前功績已滿，可被冥界錄用，為本市城隍。
爹在冥界走完入職上任流程後，立馬就上來了，誰知剛上來就看見你和媚魔纏鬥在一起……
離開冥界前，冥王特意提醒過爹，說孩子你，不是凡人，乃是崑崙王母轉世，孩子你的這場劫，關乎你是否能順利歸位。
冥王和爹說，爹可以出手救阿貞，但卻不能干涉你歷劫，這樣對你不好……
所以看著你被媚魔屢次重傷，哪怕阿貞一遍又一遍地祈求我趕緊去幫你，哪怕爹怕得心都提到了嗓門眼，爹也不敢貿然出手，誤了你歸位時辰。
爹知道，爹的鸞鏡在人間吃了很多苦，爹也知道，這麼多艱難險阻，爹的鸞鏡都扛過來了，這一次，爹的鏡兒一定還能戰勝困難……好在，鏡兒成功了。
回去吧，鏡兒，人間傷你太深，帶著你愛的人、你在意的人，回你真正的家吧。」
我從他懷裡出來，釋懷地搖頭：
「不，人間很好。我愛的人，在意的人，都在人間。
這些年，人間雖然虧待過我一丁點，讓我失去父親，無法擁有母愛，可我卻有外婆，有銀杏，有李大叔。
我在人間，與我愛的人重逢，我愛的人，又帶我認識了紫蛇白朮仇惑這群好朋友。
父親，我也沒有吃過多少苦，相反，這短短二十年，人間讓我嘗到的酸甜苦辣，都是我在神界，根本不可能感受到的。
只有在人間，我才能盡情地笑，不用任何掩飾，便可嚎啕大哭。
只有在人間，我才能感受到親人的愛，親人的牽掛。」
「神祖開天闢地至今，人類已存在數十萬年。近年來，人間的業障之力越來越重，都影響到我們崑崙了，我們崑崙乃是執掌三界秩序的神府，人間蒼生業障太重，理應由我們崑崙去解決。」
「本座親自以凡人之身入世，就是想知道，人間究竟有什麼東西，能迷惑得他們貪嗔痴氣如此重。」
「本座入世，本座的神力也能壓制世間蒼生邪念的滋長。凡塵業障太重，不是好事，久而久之，人人生來便自私自利，貪得無厭，人類就毀了。」
「我們擔心的，還是娘娘你……提前應劫的事。」
「天道那老王八蛋是真的精啊！想當初三界安穩，不少在太古大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古神都相繼殞命了，那些始祖神，不是重傷沉睡，就是應劫灰飛煙滅了。」
「我看啊，天道就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怕那些始祖神們的力量太強大，自己不好掌控，令神族力量過於強大，導致天地人三界的力量無法平衡，這才整出什麼神仙的天劫生死劫去光明正大消滅他們！」
「娘娘此次以凡人之身入世替蒼生消除業障本就危險，還為了方便，準備提前應娘娘的古神之劫……萬一期間出了什麼差池，娘娘可就回不來了！」
「還是把古神大劫與巡查三界分開吧！等娘娘你解決完了凡間的業障之力，回來準備個幾百年再去應劫，這樣比較穩妥！」
「諸位想多了，本座執掌崑崙這麼多年，豈是一場小小的古神之劫便能消滅的？」
「要不然，娘娘你還是向天道妥協了吧……
東王他雖然性子冷冰塊臉還不講理，但是他打架厲害啊！
你要是同意了和東王的婚事，那咱們崑崙與蓬萊就是姻親，娘娘你入凡後，東王也會看在娘娘的面子庇佑我們崑崙一二。」
「此次入世，當真不同東王知會一聲？他好歹，是你的未婚夫。」
「師兄啊，你師妹我不但把他踹進水裡三次，還在大婚之日逃他的婚下他的面子，害他在眾仙面前丟臉，現在出門還被人指著後背嘰歪：看他就是被西王母甩了的東王。
雖然天道那個老王八蛋三令五申說上次大婚不算，天帝還要天命神重新給我們擇選婚期，再定吉日，可我先前的所作所為肯定惹惱了東王，還未婚妻呢，他怕是恨不得我死古神大劫中。」
「他、不會……你不了解他，不知他早就對你情根……」
「師兄哎，你這把扇子不錯！」
「滾！都要入世了還想著薅本尊的法器！混帳玩意，師門不幸，別逼本尊踹你！」
「人間那頭，本尊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你的第三世會轉生到信奉你的幽冥山巫族，若是順利，第三世結束你就能回來。」
「西兒！」
「東王！不可擾亂天地法則！上古神私墜輪迴道是會遭天譴的！」
「本帝不懼什麼天道不管什麼天地法則，本帝只怕、她拋下本帝，不回來了。西兒，你甩不掉本帝的，就算是去赴死，你也要帶著本帝一起。」
「我的娘啊！長燼神尊、東王怎麼也跳了！」
「查！去給本尊查，到底哪個渾蛋和東王說小西入世，是去赴死的！」
而與其同時，我腦子裡關於這三世與青漓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曾經讓我刻骨銘心的溫情畫面，也在迅速從我腦海里抽離……
是，天道在抹除我的記憶！
不，我不許任何人抽走我和他的過往。
我不要再一次忘記他，再一次，辜負他！
左右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同天道對著幹了，他抽我記憶，我偏要把記憶搶回來。
不能忘、西玉媱，不能忘！
你已經辜負了東王三次……難道，還要讓他再流淚，再傷心絕望一次麼！
我皺緊眉頭，雙手緊緊捂著腦袋，下手極重地將那些記憶重新收回來，按回去。
雲層上的白鬍子老道驚了下：「娘娘……」
記憶一抽再一塞，恍若萬千道仙力撐破我的腦殼，擠裂我的頭顱。
很疼，腦袋似要炸開了……
頭皮發麻，整個腦殼裂出數百條裂痕，每條裂痕里，都在往外滲著那些曾令我無比珍視的回憶——
一縷縷金色流光從我腦袋裡阻止不了地飄出去……
又被我用神力強行按回來。
「鏡兒！」
「鏡鏡姐你這是怎麼了？」
我痛到滿頭大汗，渾身舊傷開裂，溢血。
感覺腦殼裡的記憶還沒有停直抽離，我索性用了八成神力，硬將記憶強按回去！
而這樣做的代價……
就是傷腦子。
記憶失而復得，我腦瓜子似被雷反覆劈打，再次將記憶全部收回腦海那一剎，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但好在，很快我就感應到，那些回憶、還在。
一分也沒丟失。
抽走我記憶的天道之力也終於蕩然無存，我再昂頭，一行行鮮血自我頭頂蜿蜒滑下，沿著臉頰、耳畔，滾入衣領。
「娘娘！」雲層中的其他仙人驚愕呼喚。
我輕吐兩口濁息，待腦殼上的疼痛減緩些，腦子清明點，才重新將視線，落回懷中男人的清雋面容上……
這個傻瓜，當年我入世巡查三界，捎帶歷古神大劫。
古神大劫，我從未懼怕過。
我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三界之內，除了妙淵、衡余、月慎三位真人與冥王師兄，無人知道我入世還要歷古神大劫。
可他，也不曉得從誰那聽岔了，以為我入世是為了送死的……
想都沒想，就跟著我一起跳下了輪迴道。
滯留人間兩千五百年不肯回歸本位，這次還為了助我渡劫，被傷成這樣。
真是、笨極了……
神識復位，我心緒緩緩平復下來。
抱著心脈斷損呼吸全無，但還有救的男人，沉聲威嚴下令：「妙淵聽旨！」
滾滾祥雲深處當即現出拎著拂塵的白鬍子老者身影：「妙淵在。」
我呼吸灼痛的心疼輕撫男人如畫眉眼，從容道：
「今日之事，爾等不可泄露出去半分！
封鎖本座已歸位的消息，三日後，本座會攜東王秘密回歸崑崙。
屆時，你傳令下去，若有天界神使入崑崙，任何人不得阻攔，立即放行！
本座要住明藥閣，要著手重新煉製不死藥，為東王養傷。」
雲彩上的白鬍子老道一愣，猶豫片刻，才應道：「遵旨。」
——
陰苗族大劫已渡，四下燃起的熊熊魔火與巫火也相繼熄滅。
飄入空中的嗆人黑煙亦是化成了裊裊仙霧。
頭頂天幕上五彩祥雲縈繞，天光璀璨，仙鶴在雲空展翅高飛，鶴鳴九霄。
漫天散落著金蓮花瓣，花雨飄搖，滿山皆是祥和之景。
再次回到陰苗族的家，我扶著青漓在床上躺下，親手為青漓蓋好被子。
爾後運功施法，把寄存在體內的蛇王內丹引出，重新按入青漓的胸膛。
揮開淺黃鎏金繡蓮花鳳鳥的袖擺，我疼惜撫著他的俊逸容顏，心裡很不是滋味地揮袖在他身上罩下一層金光結界——
有這個結界在，除了我，誰都不能接近青漓……
我要，親手照顧他。
把他交給任何人照看，我都不放心。
李忘塵他們還恭謹跪在不遠處。
我抬手平靜示意：「本座同你們都是幾十年的交情了，在本座身邊，無需計較這些虛禮。本座是西王母，但本座也是宋鸞鏡，你們若還念著與本座的舊情，就、不必變，全都別變。」
李忘塵阿蓮霧等人猶豫著相視一眼，最後還是阿乞打頭陣爬起身，三步並兩步邁到我跟前，憂心忡忡地問我：
「鏡鏡姐，帝君他、現在什麼情況？」
李忘塵扶著阿蓮霧，穆子桓護著宋淑貞，白朮拉著雲婼的手，也相繼起身。
我握著青漓的修長玉指，低嘆道：
「阿漓，傷得太嚴重，元神亦受重創，險些、便消散了。
他身上本就背著天譴之力，當年他逆天而行私闖輪迴道與我一同入世，已經惹怒了上蒼。
這兩千年五百餘年，他為了等我，三番五次錯過歸位時辰，堅決不肯回歸蓬萊，元神在人界滯留太久，愈發羸弱，再遭此重創，本是、凶多吉少。
但無妨，有本座在，誰都別想要他的性命。」
「不死藥，真的能救帝尊嗎？」
白朮不放心地再次找我確認，我伸手捧過青漓胸前一縷銀髮，輕輕說：
「上古時期，師兄在戰場受了比這更重的傷，天界那些醫神全都束手無策，是本座一次又一次的試，才煉製出不死藥，救回師兄。」
白朮頓了頓，忽然明白：「難怪，冥王先前說，西王母不但是他的同門師妹，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戰友，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溫柔給青漓梳理雪絲：「放心，只要煉出不死藥，給阿漓服下，阿漓就能清醒過來，東王就能歸位。」
「原來……」雲婼鬆口氣，小心翼翼說：「神話傳說是真的，東王公和西王母真的是一對。」
白朮哽了哽，淺淺糾正：「神話傳說從前可真是假的，但自現在開始，就是真的了。我也萬沒想到……帝尊竟是東王轉世，怪不得兩千年前便能踏天雷而飛升。」
「玉鸞姐姐，紫蛇仇惑和小鳳凰他們不會有事吧？」雲婼懷裡揣著變回幼鳥的小鳳，腿邊還臥著兩條化為原形，靈骨盡斷，奄奄一息的靈蛇。
這次與媚魔一戰，確實兇險。
如果我不是西王母……青漓、小鳳、仇惑、紫蛇，都已經折進去了。
甚至連李大叔蓮霧姨，爸和宋淑貞，都凶多吉少。
想我西玉媱，從天地初開至入世淨化凡塵業障之力前，何曾這般狼狽過……
勿說是摯愛了，這些年就連與我有過同生共死交情的戰友們，神也好，妖也好，魔也好，我都沒有讓他們出過任何意外。
可、入了世，成了凡人，沒有了西王母的神力後，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摯友、摯愛為護我而身陷險境，差點喪命。
上蒼啊，你可真是好得很，曉得往我身上何處捅，才最痛。
「無妨。」我揮袖朝三隻小傢伙身上灑去一道神力：「回來前，我就已經將他們的元神魂魄封在了體內，沒讓他們魂飛魄散。如今我已將我的萬年功力傳給了他們，他們很快就能甦醒。」
「萬、萬年功力！」雲婼傻兮兮地驚呼，激動地差些咬到舌頭：「玉鸞姐，你才剛歸位，耗損萬年功力會不會……」
我無奈彎唇：
「傻姑娘，我可是西王母。我有數十萬載道行，給紫蛇小鳳仇惑他們萬年功力，不過是九牛一毛，若非他們如今年紀太小，承不住我太多修為，不然，我還可以多給些。
紫蛇只能消化我兩千年修為，仇惑僅能消化一千年，剩下的都餵給小鳳了。
至於你和白朮，我就不給你們功力了，等到了西崑侖，我給你們準備些提升修為法力的仙丹。」
目光移至李大叔與蓮霧姨身上：
「修養三日，三日後，你們也跟我回崑崙吧，崑崙仙藥能為你們療傷，迅速提升你們的修為。
順便，你們也可以留在雪仙與銀杏身邊，隨時照顧他倆。」
李大叔和蓮霧姨受寵若驚地互看一眼，李大叔憨厚道：「我們，也沒幫上你點什麼。鸞鏡，你不用這麼厚待我們……」
蓮霧姨溫聲說：
「我和忘塵一直都曉得，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姑娘。我們也知道，你有心拉我們一把，只是我和忘塵終歸只是個凡人，崑崙，我們便不去了。
經此一劫，這一屋子傷員，回到崑崙後你還要照顧帝君，還要著手處理那邊的瑣事，我們便不去給你添麻煩了。」
我搖搖頭，輕輕一笑：
「蓮霧姨，李大叔，你們都是好人，你們在不知我是西王母轉世時，便對我極好。
我做宋鸞鏡這二十來年，少年時期，同村多少同齡孩子在我背後，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個娘不疼剋死爹沒人要的倒霉鬼。
是李大叔你，一次又一次出面維護我的自尊，銀杏拿我當親妹妹，你便拿我當女兒。
上小學那會子，別人嘲笑我沒家長接我回家，你和銀杏就每天等著我一起走，無論颳大風還是下大雨，我放學背上書包走出班級大門，都能看見你牽著銀杏，在不遠處等我。
長大後，也是你在苦口婆心地教導我和銀杏，女孩子，不能終生被困在山溝溝里，要上大學，要去見外面更廣闊的天地。
見過更廣闊的世界還願意回山溝溝，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至少，也算見過世面，不會給自己的一生，留下遺憾。
可如果一輩子連走出去的勇氣都沒有，見識外面更多姿多彩世界的機會都沒有，才是一生的悲哀。
我沒有父親，生命中許多需要父親的場合，都是你代替父親的角色，堅定地站在我身後，給我撐腰。
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的父親了。
而蓮霧姨，她善良溫柔，她在不知銀杏真實身份的情況下，還能將銀杏視如己出，溫柔以待，銀杏喜歡她，我也喜歡她。
帶你們回崑崙，我的確有報答你們的想法，或者，換種說法……我想，代銀杏，盡孝。
我沒有父親時，是銀杏帶我分享了自己的父親。現在銀杏無法在你們身邊盡孝，我也該代銀杏，孝順你們。」
「鸞鏡……」李大叔目光愈深，蓮霧姨深呼吸，抿唇溫柔笑笑：「你啊，哪裡像傳說中的那樣，蠻橫不講理，彪悍嚇死人。」
我不緊不慢地接著勸說：
「何況，雪仙與銀杏我還需借用崑崙的仙山靈澤才能為之修復神魂，這個過程，或許三兩日便能結束，也或許，需要兩三年。
李大叔蓮霧姨不想守在銀杏雪仙身邊，能隨時得知女兒女婿的恢復情況嗎？
再說……我要照顧青漓，無法分神，你們放心讓小鳳紫蛇這兩個大大咧咧的小傢伙照料銀杏雪仙的神魂麼？」
我說了這麼多，李大叔也明白我這回是一定要將他們一道帶回崑崙了，便只好嘆口氣，點頭答應：
「行吧，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我和阿蓮就不推託了。去了崑崙順便照顧杏子小雪，也好。杏子這丫頭打小就粘我，如果醒來後能在第一時間看見我和阿蓮，這丫頭應該會很高興。」
「可不是麼，死裡逃生，睜眼就能見到自己的親人，是件很幸福的事。」白朮說完，朝我恭敬揖手請示：「那我和婼兒就留在九黎山看家門，等娘娘與帝尊歸來。」
我想了想，說：「華桑神宮，我會安排山君暫時代為管理，陰苗族，婼兒這個祖宗聖女留在這，沒什麼重要用處。你們也跟我走，回崑崙我另有安排。」
「我也能去崑崙啊！」
雲婼開心擊掌：
「我還以為玉鸞姐姐會把雲婼放在族裡鎮族呢！
好呀好呀，我也想去崑崙神宮開開眼界，漲漲見識！
阿術哥哥，我要去，我要跟玉鸞姐姐去神界玩，就玩幾天，要是九黎山這邊有什麼事，咱們再隨時回來。」
白朮憂忡地看了眼昏迷的青漓，思忖少時，點頭：「好，既然娘娘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們就一起去崑崙。」
「陰苗族的善後工作，便交給大祭司了。
本座要帶他們回去療傷調理，待東王甦醒，雪仙銀杏復活，崑崙瑣事處理完，本座與大家會趕在過年前回陰苗族的。
大祭司執掌陰苗族多年，亦是辛苦，待本座回來，會對大祭司與族中族老論功行賞。」
我望向宋淑貞，淡淡道。
宋淑貞哽了哽，目光深沉地凝望著我，張嘴欲說些什麼，卻又、遲遲無法開口。
我再看早已修得神位的那位『生父』，欣然笑道：「爸，你回來了。」
穆子桓聞言立馬走過來，慈愛且心疼的將我抱進懷中，愧疚地揉揉我腦袋，歉意道：「鏡兒，是爹不好，讓你受苦了。」
我乖乖靠在他懷裡，心底暖意翻湧：「這些年看著我一次又一次在你墳前掉眼淚，你肯定急壞了吧。」
穆子桓酸澀落淚，苦笑出聲：
「可不是麼，好幾次都恨不能從墳里詐屍跳出來……
做鬼魂，沒有實體，看著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受委屈，我心如刀割。
鏡兒，都是爹的錯，爹太懦弱無能，才害得你成了爹與你娘這段失敗婚姻中的犧牲品。
爹無數次想這麼抱抱你，可都做不到，爹真恨自己，每次孩子吃苦掉眼淚，爹連在孩子跟前現身的本事都沒有，爹恨死自己了。
但好在，還有母親照顧你，還有好兄弟忘塵照拂著你。
三天前，爹的魂魄突然被冥界提去了冥王神殿，冥王大人和爹說，爹生前功績已滿，可被冥界錄用，為本市城隍。
爹在冥界走完入職上任流程後，立馬就上來了，誰知剛上來就看見你和媚魔纏鬥在一起……
離開冥界前，冥王特意提醒過爹，說孩子你，不是凡人，乃是崑崙王母轉世，孩子你的這場劫，關乎你是否能順利歸位。
冥王和爹說，爹可以出手救阿貞，但卻不能干涉你歷劫，這樣對你不好……
所以看著你被媚魔屢次重傷，哪怕阿貞一遍又一遍地祈求我趕緊去幫你，哪怕爹怕得心都提到了嗓門眼，爹也不敢貿然出手，誤了你歸位時辰。
爹知道，爹的鸞鏡在人間吃了很多苦，爹也知道，這麼多艱難險阻，爹的鸞鏡都扛過來了，這一次，爹的鏡兒一定還能戰勝困難……好在，鏡兒成功了。
回去吧，鏡兒，人間傷你太深，帶著你愛的人、你在意的人，回你真正的家吧。」
我從他懷裡出來，釋懷地搖頭：
「不，人間很好。我愛的人，在意的人，都在人間。
這些年，人間雖然虧待過我一丁點，讓我失去父親，無法擁有母愛，可我卻有外婆，有銀杏，有李大叔。
我在人間，與我愛的人重逢，我愛的人，又帶我認識了紫蛇白朮仇惑這群好朋友。
父親，我也沒有吃過多少苦，相反，這短短二十年，人間讓我嘗到的酸甜苦辣，都是我在神界，根本不可能感受到的。
只有在人間，我才能盡情地笑，不用任何掩飾，便可嚎啕大哭。
只有在人間，我才能感受到親人的愛，親人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