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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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錯,他怎能指望一個挖別人墳、揚別人骨灰、不按套路出牌的穆卿塵按照正常人思路說話。

  一貫的囂張和桀驁不馴不見了,高大的身材擋在門口邊,兩邊手臂垂下,唇也抿成一條直線。

  他心底無端慌張,這種慌張是脫離他掌控範圍的無力感!

  越是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越是哭得厲害,害怕和委屈仿佛都交織在了一起,眼淚鼻涕一齊落下。

  整個蘇家金碧輝煌、典雅奢華,他們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穆卿塵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他對自己的狠。

  他做事從來是當斷則斷,決不猶疑。

  便比如現在,覺察到那些壓抑的情感如寒冰遇火般擘出了裂縫,他幾乎是毫不猶疑便應下。

  「好,此事我應了。」頓了頓道:「只現下尚不是和離的好時機。」

  甚至壓抑著尋根究底的本性不去探究他對她的異樣究竟從何而來。好似只要去探究了,有些事便要脫出他的掌控。

  然而此時此刻,聽見她說要和離,心中那驟然而臨的劇痛讓他明白,有些事已經失去了他的掌控。

  不是不知道自己對她的異樣。

  那些支離破碎的夢與古怪失控的悸動,他過往二十年從不曾有過。

  先前這些夢這些悸動,並不會讓他有多少與她長相廝守的心思,只會讓他腦中警鈴大響。

  隨著少女這話落,男人原就如鼓擂動的心幾欲要破胸而出。那樣瘋狂的心跳,從不曾有過。

  他面上卻不顯半分,始終深沉如海,可壓著酒杯的長指微動,喉結輕提,他迫:「第一杯酒,你不必喝。」

  停頓片刻,又道:「謝姑娘此番來,可是想與顧某和離?」

  謝相容不意外他猜到她的來意,不帶任何猶豫便道:「是。」

  隨著少女這話落,男人原就如鼓擂動的心幾欲要破胸而穆卿塵一瞬不錯地看著她。

  她的眼實在是生得好看,如嬰兒般澄澈,燈色下的瞳眸漾著琥珀色的光。

  裡頭有坦坦蕩蕩的愧疚。也有深思熟慮後的決絕。

  穆卿塵從她眼裡看不到任何一絲不舍、難過與眷戀。

  原是想著把蘇姑娘送回世子身邊時再賠罪的。只如今蘇姑娘音信杳杳,但世子放心,我不會放棄尋她,但凡有她的消息了,定會來告知世子一聲。」

  話落,抬手欲將杯中酒飲下,殊料一根帶著薄繭的手指橫過來穩穩壓住了酒杯,酒液晃蕩,瞬時便濕了二人的手指。

  本想將蘇槿歆好生尋回,好生賠罪的,如今卻只得一鱗半爪的消息,也不知曉猴年馬月能找到人。

  希望蘇姑娘莫要出甚意外,若不然,她與阿娘內心難安不說,還會同穆卿塵徹底結下樑子。

  謝相容思前想後,終是決定現下就同穆卿塵和盤托出。

  蘇姑娘從肅州尋回,將世子的正妻之位歸還與她,只可惜丹朱縣主打聽到她的蹤跡時,她人已離開了肅州。縣主在信里寫道,蘇姑娘離開肅州是為了尋人,如今縣主已派出數十人在附近幾個州府打聽蘇姑娘的消息。」

  謝相容說到這,到底有些慚愧。

  書房裡難得燒起了地龍,謝相容覺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溫暖的人間,她解開狐裘,抱著酒壺沖穆卿塵屈膝鄭重行了一禮,認真道:

  「我知穆世子娶我實乃逼不得已,非汝之所願。可惜我嫁世子時並不知大人心有所屬,這才錯就了一段姻緣。此事,乃謝相容之過,謝相容先自罰一杯,權當是給大人賠罪。」

  男人一頓,深炯的眸子難得恍惚了瞬。

  她喚他穆世子,不是郎君,亦不是二爺。

  「穆世子,我來是想同您說一個人的消息的。」她抬了抬手裡的小酒罈,眉眼漸漸彎下,「若您不怪罪,順道再同您討兩杯賠罪酒。」

  穆卿塵本就跳得極快的心仿佛被巨石重重砸了下,那聲「夫人尋我何事」從胸膛滾到舌尖,正要出口,便聽對面那姑娘溫婉道了聲——

  立在廊下的少女著一襲白狐裘,靡顏膩理,華骨端凝,好似寂寂冷夜裡成了精的雪魄冰魂。

  夢裡便是在這一夜,她提著燈籠出現在書房,與他同擠在一張榻上。

  穆卿塵本就跳得極快的心仿佛被巨石重重砸了下,那聲「夫人尋我何事」從胸膛滾到舌尖,正要出口,便聽對面那姑娘已然開口。


  他二人這般情形看得安嬤嬤直搖頭。

  這般折膠墮指、雪大如席的落雪夜,凍不住少女一顆滾燙的心。

  行至半路,林新月在書房與松思院的岔路口住了腳。

  鵝毛大雪遮住了視線,月洞門裡掛著的兩盞大紅喜慶的燈籠成了雪夜裡的兩點朦朧光。著吃酒,同少主親近些罷,說不得還會借著醉酒硬要留在書房過夜呢。

  安嬤嬤與徐氏對視一眼。

  徐氏笑道:「新月這丫頭倒是比咱們了解女孩兒的心思,既如此,明兒也不必讓阿塵來了。」

  安嬤嬤跟著笑笑,瞥見林新月手裡提著的屠蘇酒,斂笑問她,「今兒又何必讓她來六邈堂吃團圓飯?」

  「阿塵待她委實是太過冷漠,這是她嫁與阿塵過的第一個年節,總不能讓她冷冷清清地過。」

  徐氏放下酒盞,接過安嬤嬤遞來的蜜餞,「時機未到,不能讓她離開穆家,還得想個法子穩住她。明兒讓阿塵來我這,他不能再宿在書房了。」

  安嬤嬤壓低聲音哄道:「您這畏寒的毛病一到落雪日便要變本加厲,老奴往這屠蘇酒里又添了不少藥材,您就吃一杯,便當是給老奴的恩典了。」

  徐氏只好將杯子裡的屠蘇酒一點一點抿進嘴裡。

  安嬤嬤見她神色依舊懨懨,不由得道:「您既然不喜她,今兒又何必讓她來六邈堂

  雖說主子本就打算要宿在書房,但主子說與少夫人說,那意義可就完全不一樣。

  方才少夫人那話聽著,怎麼好像很希望主子睡在書房似的。

  謝相容回到松思院便迫不及待地拆了信,看完信中的內容,柳眉忍不住一蹙。

  謝相容拿了信,著急著要回屋看,付了付便道:「郎君今兒大抵還要在書房忙公務,妾身便不打攪郎君了。」

  說著盈盈一福,轉身喚上玉扣幾人,步履匆匆而去。

  陌尋總有種主子被少夫人嫌棄的錯覺。

  可是他忘了,謝相容是一個正常的人,她也會有脾氣,有情緒。

  以前少有見過謝相容和別人辯理,卻沒想過有朝一日,謝相容會這樣對他。

  見過謝相容太多的好,太多的溫順,習慣了謝相容對他的種種包容。

  她不想事事不為自己爭辯,事事都隨別人去評論她,妄斷她。

  沒想和穆卿塵爭吵,只是她那句翅膀硬了,著實讓她難堪。

  她張口想解釋點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只剩下無邊的苦澀和悲痛的過往。

  他睡覺的時候很安靜,一動也不動,唇瓣輕抿著,睫毛有些長,像兩把扇子落在眼皮上。

  他那麼用力抱住她,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因為壓抑著洶湧崩裂的情緒,嗓音喑啞,

  喉腔溢出一聲冷笑,眼底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忽然,那個清貴的男人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扯進懷裡,假面摘下,那雙墨玉般的眼眸漂亮得仿佛天上的寒星。

  她沒看到男人的視線在落到她身上的瞬間,眼底如掀起了滔天巨浪,也沒有看到男人垂在身側的手在隱隱顫抖。

  謝相寅聽出她話里的疏離之意,微一挑眉,正欲開口,身後卻傳來韓氏的聲音。「今個人倒是齊,難得你們兄長在家,都留在大伯母這用膳罷。」

  也難怪當日祖母與三叔在談及對阿容嫁與穆卿塵時,阿娘要感嘆他們是鼠目寸光。

  謝相寅對穆卿塵自是由衷敬佩的,但敬佩歸敬佩,他若是對阿容不好,作為兄長,他又豈會袖手旁觀?

  謝相寅容色不變,溫和道:「穆世子待阿容可好?若是不好,你別藏在心裡,盡可同阿兄說。」

  謝相寅與穆卿塵只在迎親那日見過一面,可他對穆卿塵之名可謂是如雷貫耳。

  她心中隱約覺著有些蹊蹺。

  只她到底是個困囿於內宅的閨閣女子,官場之事離她太遠,便是覺得蹊蹺,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好按下心中的困惑不再提。

  這還真是瞎貓撞上死老鼠了。

  景泰二十一年的會試有一場大風波,沒有參加會試的舉子都因此逃過了一劫。

  謝相容當時十分慶幸大堂兄並未下場,現下聽大堂兄的意思,國子監大部分監生今歲竟都沒有下場?


  謝相寅去歲便中了舉,本以為他今年會下場參加會試。

  謝相寅道:「老師說我積累不夠,今歲不適宜下場。不僅僅是我,國子監不少過了鄉試的監生今歲都沒有下場。」

  謝相容有些詫異,竟是國子監的先生不讓大堂兄下場的?

  過了年,謝相宓已經十四歲了,可性子還是那般天真,該問的不該問的總愛打破砂鍋問到底。

  謝相容笑笑道:「去臨江樓看江上的花燈呀,三姐姐大抵是那日吹了江風犯頭疾罷了。再者,這不是馬上便到迎親的日子了麼,三姐姐興許也是緊張。」

  謝相容自出嫁後便不曾見過謝相寅,她與這位兄長的關係一慣來好、回到清蘅院後不必鄭氏催促,便提著裙裾便匆匆往沉茵院去。

  府里的弟弟妹妹都喜歡這位待人溫和的兄長,謝相容到的時候,二郎、三郎、四郎還有三妹妹都在。

  不管是穆卿塵還是那位素未謀面的蘇姑娘,都不會希望在松思院看到任何她留下的舊物。

  是以,該帶走的物什她是一件都不會留,最好將她在松思院的所有痕跡都清理得一乾二淨方才好。

  如此忙碌一番,二月初十那日,鄭氏派人來遞消息,說她回了金陽王府。

  倒不是她捨不得這點東西,實在是這都是些極私密的物什。

  便說那拔步床,那是她睡過的床,日後穆卿塵與蘇姑娘成親了,總不好讓他們繼續睡在這床上罷?

  她不覺膈應,他們都要覺著膈應了。

  謝相容這點子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時間一晃便到了二月,幾場大雪過後,上京那片陰沉沉的天終是見了晴。

  穆卿塵在刑部夙夜不懈地忙著,幾乎是不著地。

  寒風獵獵,樹影婆娑,雪光迤邐在廊下。

  他按著胸膛,緩緩垂下了眼。

  不過是一場情動而已,等她離開了金陽王府,一切就又能回到原點了。

  心仍是冷颼颼的,似有風雪侵襲,端的是蒼涼無狀。

  穆卿塵簡直是要為自己這番愁腸萬乾的模樣笑出聲了。

  穆卿塵,有甚好蒼涼好心痛的?

  唇角勾起一絲哂笑,男人擲筆,揉了揉眉心,起身推開了窗。

  成婚時他遠著她不就是為了讓她死心麼?

  如今她終於死心了,又有甚不好的?

  是以,沒有必要覺著難受,心痛便更不必了。

  便是他對她有些動心,可也不過是成親了半年而已,怎可能會放不下?

  徐氏與承安侯府走完了五禮後方知會他,兩個月後要與承安侯的嫡長女成親,那時他連謝相容是誰都不知曉,只當她是徐氏往他身邊安插的一枚棋子。

  便也不知,曾經這姑娘被訓斥、被禁足、被取笑,就是為了要嫁他,要到他身邊來。

  「那蔣家大公子膽兒忒小,我不過是在畫航那兒放了把煙,他便慌裡慌張跑下畫舫了。嘖,就他這點兒起子,承安侯府的人也好意思拿他來同主子相提並論。」

  穆卿塵卻沒聽,望了望窗,淡淡吩咐道:「回刑部,最近我都宿在刑部,一會你便回去書房給我取些用物。」

  容家那位三姑娘跟著她離去。

  原還怕她會被人欺負的,現下看來,倒是自己杞人憂天了,這姑娘嘴兒厲害著呢,往人心裡頭捅刀子都不見血的。

  穆卿塵放下茶盞,緩步出了臨江樓。

  話落,她提步出了廂房。

  下樓的木梯子要越過旁邊幾間相鄰的廂房,謝相容從天字四號房經過時,並不知她與謝相宓的對話俱都入了穆卿塵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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