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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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像是被風吹上山巔的蒲公英,突然降臨,匪夷所思。

  白校尉看起來倒很沉穩,沒有流露出半分抓耳撓腮之色,但心裡已經再次生出「恨未能生為一隻蒼蠅,以便實現八卦自由」的遺憾之情。

  於她而言,是座墳墓。那些傷害與隔閡,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亘在兩人之間。

  端著她那碗鮮花飲,嘴唇抿在碗邊上,拿捏的渾身都要僵硬了。端起茶,垂眼啜著,江延世往後靠在椅子裡,抿著茶看著她。

  走近一步,微微彎腰,更近更仔細的看著謝相容,近到謝相容能在他幽深的眼眸中,看到自己。

  那些對他懷著無限仰慕的小娘子們,離的近了,或是迎上他那雙銳利到看透一切的漆黑眼眸,這份壓迫里總會生出無數的自慚形愧,這份緊張就不用說了。

  文件那過份的好看,好看到咄咄逼人,他的氣勢又盛,如冰似火,和他對面而立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感受到一股壓迫之意。

  謝相容未接話,她知道若不是聞璟,周景適不會那麼快變態度,只是再次將恩情記在心裡。

  驚濤駭浪,是人生不免,這麼大規模,這麼長時期,更是困難,但第一不能慌張,第二不能放棄,最要緊的是紮實自己,把自己的知識、情感都不要歪曲,同志相求,同聲相應,夢找到互相砥礪,互相切磋,志同道合的朋友,就一直交下去,你自己本身就是榜樣,你就會吸引別人。

  看著仿佛也就二十來歲,神情飛揚明快,戴著支赤金單鳳朝陽金鋼鑽步搖,一身明藍衣裙,微微有些福態,看起來乾淨利落,極是順眼。

  抬起頭,溫婉的笑著,盯住二奶奶,從她頭上的髮髻一寸寸看到了裙角,

  已經洗漱乾淨,穿著身銀藍長衫,頭髮用一支羊脂玉雲頭簪綰著,端坐在榻上,正翻著本書等著她了。

  宮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冷艷卻毫無溫度的輪廓。

  風卷著沙塵掠過,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眼底的陰霾。

  他們府上的姑娘實在太過卑鄙無恥!

  十八歲的姑娘嬌麗如花,猶如枝頭的桃花一樣明媚。

  她不想流淚,便仰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

  她不是第一次被捨棄,本以為這顆心已變得麻木,可真到了這刻,竟還是會覺得痛。

  偏那一雙幽潭般清冷的眼眸,又總能把人看到塵埃里。

  白皙的臉像被烙鐵灼過般驟然漲紅,左頰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

  她臉色迅速躥紅,蝶羽般睫毛連連顫動,又忽地閉著眼睛不敢看他。

  又那杏眸中水霧瀰漫,眼尾泛著一片淡粉色。紅唇微張著輕喘。

  床頭小几上的鎏金博山爐吐著香霧,將她柔美的輪廓暈染得影影綽綽。

  燭影搖紅間,她斜倚纏枝牡丹床欄,未束的青絲流水般瀉在茜色錦衾上。月白中衣領口微松,露出頸側一粒硃砂小痣,襯得肌膚如新雪映霞光。

  那樣溫潤品潔的男子,如世間皎月、春日暖陽,周身環繞著的,永遠都是寧靜安逸之氣。

  只是她性子悶,喜歡一個人都不敢靠近,甚至都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無論是在哪裡,只要他出現,盛嫵的目光總會追逐他。

  仰起秀容,裹著潮氣的眸子盯著他,淺淺笑開,雅致的如同綿雨中綻放的春蘭。

  一張明艷的嬌容隱在樹蔭的沉影中,明明暗暗,讓人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一貫冷傲的臉上破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柔光。

  那年冬獵,他為獵一隻白毛狐狸,進了深林。又掉進獵人挖的獵洞。所有人都找不見他。

  整整六年,她逼著自己將他從心底摘除,那些夜不能寐,失魂落魄,痛徹心扉的日子,她不會讓自己再經歷一次。

  鼻尖聞著淡淡的藥香,視線又不經意落在他手背上的舊疤,盛嫵想起當年刺他的時候,自己用了十分的力,他疼紅了眼,那是她唯一一次見他落淚。

  又一想他向來是這樣的人,習慣打人一棍子,再給人一個甜棗。

  又見他拉過她的手,解開那層紗布,他眉頭緊蹙。取了藥膏,慢慢塗抹到未癒合的血口子上。

  話音未落,便被一隻大手緊扣住後頸,那吻如疾風驟雨般席捲而來,帶著幾乎失控的瘋狂。


  濃烈的酒氣混著冷冽的沉香鋪天蓋地的襲來。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那股心酸委屈哽在喉間,謝相容顫著雙肩無聲落淚。

  挑起左邊的眉毛,直勾勾的看著她,眼神中透出一絲嘲諷。嘴角更是勾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

  可憑什麼?

  她說忘就忘,說不要就不要。

  他那涼薄的模樣,似密密麻麻的針扎在盛嫵的心間。

  謝相容便死死咬住唇,把那股委屈硬生生咽回去,她咬的用力,隱隱咬出些血絲。

  那模樣落進穆卿塵的風眸中,心臟莫名揪了一下,有些疼。

  滿腔的氣憤、難堪、憋屈、以及那股無可奈何的挫敗感,全在一瞬間化作委屈。他湊近她,眼神相擒。

  他眼神陡轉,鋒利又冷然,抬步就朝謝相容逼近,她被迫後退,背貼上牆,再無退路。

  眼前閃過過往一幕幕畫面,皆是他情動時,吻這顆紅痣的模樣。

  她的背瞬間撞到一個寬厚的胸膛,熟悉的氣息讓她全身一僵。

  風吹乾淚痕,只余眼底一片紅意。

  當下皺眉,黑眸內激激流動著幽幽星光,繁複細微的情愫隱在深處,讓人難窺分毫。

  嘴角微微抽動,他這幾日食不下咽,寢不能安,想著她手上的傷,想著她那副小身骨熬不住。做夢都是她在哭。

  八尺之軀,肩若山嶽橫闊,勁窄腰身,風神高邁。英氣逼人的臉更是生的完美無瑕。

  如今,這般看著她的背影,心下又是沒由來的一陣陣發悶。

  夜色漸深,月光灑在三尺窗欞上,灑了一地清冷。

  神情一頓,下一瞬,眼底又閃過一絲厭悉。心底深處僅存的一絲期待,也隨著他這句話徹底消亡殆盡。

  聲音嘶啞,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從眼眶中湧出。

  悶堵的心頭又滕然翻起怒火,她憑什麼認定是自己害的她。

  她雙目赤紅,下一刻,雙手就在他的手上瘋狂地又掐又抓。

  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耳邊除了風聲,就是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拼盡全力向前奔跑,被人撞翻了,又爬起來,繼續跑。

  夜色下的冷宮,火舌舔舐屋檐,叫嚷聲和悽厲的叫聲,老遠都能到。

  他當時就心生一股邪念,想把她狠狠揉在懷裡欺負。他緩緩俯下身,逐漸靠近,目光款款的落在她的眉眼處。他最愛她的眉眼,細長的柳葉眉,笑起來彎彎的又嬌又可愛。

  那種又氣又恨又悔的複雜情緒,反覆攪在心頭,扯的他心緒片刻不得安寧。

  一圈圈纏繞在司燁的心上,又逐漸收緊,讓他覺得心裡絲絲麻麻的。

  別人給一點點好,就會當成全部的光亮,急切的想抓住。

  他一直等,故意弄出那樣的動靜給她聽,她回頭看一眼,或者哭一聲,他就不跟她計較,他可以睜一眼閉一隻眼,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床塌劇烈的顫動,讓盛嫵的心臟驟然緊縮成一團,呼吸紊亂,整張臉都是驚恐之色。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做了不貞不潔之事,連娘家妹妹都不叫她進門。

  轉過頭看她,揚唇一笑,身後一池的粼粼波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晃得她心頭一顫。

  謝相容秀眉輕擰著,杏眸里似浮著一縷淡淡的憂愁。日積月累,年復一年,她的一顆心早已慢慢被他填滿。

  壓在心頭的怒火瞬間消了,又一股難言的心疼湧上心頭,他當即就把劍扔了。

  就見謝相容縮在牆角,雙手捂住耳朵,緊閉著眼睛,雙肩抖得劇烈。細碎的哽咽聲從顫抖的指縫中漏出來,輕柔卻哀婉,聽得人心裡難受。

  心頭一緊,又想到那一灘血,怕是孩子沒保住,他來找自己算帳。

  可她將阿容當年對她的信任,變作一把鋒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往阿容身上捅。

  他突然就想把這籠子打開,讓她去想去的地方,過她想過的日子。然而此刻看著她,像一隻被折了翼的鳥兒,痛苦的在籠子裡掙扎。

  他覺得自己也不是個東西,私心裡,他希望阿容留在宮裡,這樣他就可以日日看著她。

  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地抬起,又停了下來,手指漸漸收攏,往回收,不再逾矩。


  莫名的,他的心仿佛被她化為實質的目光輕輕擊了一下,泛上一股難言的酸楚來。

  只是前世的恨、怨、苦、痛一起襲來,混雜在江風中,撲在她臉上,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那些人,都和錦風一樣,帶著對她最大的惡意,羞辱她、欺負她。

  她眼中盈滿的淚水,落進司燁眼裡,好似在他胸膛里灌了一腔咸酸的水。

  好似當初那種憤恨,無助,痛徹心扉又回來了。

  想到他對自己做的那些事,那股洶湧的情緒,在她身體裡沸騰、叫囂、橫衝直撞。

  上好的和田玉一半嵌在連枝金絲花下,花心點綴著東珠。彼此纏繞,相依相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緩緩的,卻莫名給人一種涼浸浸的感覺。

  沉沉看了她許久,銳利的眸光有些扎人,謝相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方才還好意思問自己為什麼自傷,她受得傷,落得淚,都是他造成的,全是因為他。

  她緩緩仰起濕漉漉的臉龐,分不清是淚還是汗,望著這方囚牢,她離開的心愈發堅決。

  她認定這裡是她最終的歸宿,她發誓將來的某一天,她要鳳袍加身,坐在天子身側,讓曾經看不起她的人,仰望她。

  輕輕轉頭,看向窗外的天光,幾縷溫柔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雕樑畫棟之間。

  眼看著人烏壓壓圍上來,就要將她壓住,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忽然炸響在眾人耳邊。

  不管不顧的鬧騰就算事後會被教訓,眼下卻沒人攔得住,她簡直是避無可避。

  她低頭眨了兩下眼睛,恍然的扯了下嘴角,怪不得非要她去給新妃教規矩,原來是要她親眼看著,他把曾經對自己的好,一點點給了旁人。

  他知她怕冷,知她怕熱,知她不喜爐火,知她不喜寒冰,他說要那玉玲瓏替他冬日添暖,夏日送涼。

  她話音突兀地頓住,因為一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外殿,姿態閒適又隨意地翻著架子上的書。

  她扯了下嘴角,伏在軟塌上沒動,莫名的怠惰湧上來,讓她提不起精神來去忙旁的事情。

  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似乎累極了的樣子,聽見腳步聲眼睛都沒睜開,只正了正頭。

  她撐著地站起來,膝蓋又疼又麻,踉蹌了幾步才堪堪扶著柱子站穩,只是從小的教養由不得她走路搖晃,即便疼痛難忍,她也只是咬著牙,不曾露出瘸腿的狼狽來。

  果然還跪在之前的位置上,她出身好,教養好,即便又疼又累,已經搖搖欲墜,腰背卻仍舊挺得筆直。

  她眼神一寸寸暗下去,嘴角漫上來苦笑,可隨即就甩了甩頭,逼著自己不再想那些煩心事。

  他逼近一步,挺拔的身體襯著燭光映照出的陰影,沉甸甸的壓迫感凶獸一般往人身上撲。

  謝相容凝滯的呼吸驟然解封,她歪倒在榻上張開嘴大口喘息,失態得連問安都忘了。

  她緊緊抓著被子,一點點往牆角挪,恐懼卻仍舊如影隨形,爬蟲一般啃噬著她的身體,連呼吸都艱澀了起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這份恐懼折磨到窒息的時候,一點燭火突兀地自黑暗裡亮起,雖然不甚明亮,卻清楚地映照著來人的臉。

  身體卻自發記起了十分慘烈的回憶,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體溫也開始流失。

  穆卿塵側頭瞥他一眼,神情看著還算冷靜,可目光卻莫名的刺人,刺得他不敢抬頭,等主子收回目光走遠了,他才擦擦額頭的冷汗再次追了出去。

  忍著膝蓋上針扎似的痛楚下了地,將臉埋進冷水裡讓自己徹底清醒了過來,順帶將所有情緒都隱在了心底。

  當初他們還和睦的時候,便不止一次從他嘴裡聽說過這個名字,可眼下親眼瞧見他的偏愛,他的回護,她才知道自己終究是低估了。

  她心思有些亂,明知道這是那兩人的事,和她沒什麼關係,可她的心臟卻還是一路沉了下去,收拾碎片的時候不留神就劃破了手,卻是半分都沒察覺到疼,反倒想起了穆卿塵那句話。

  他語氣沉得仿佛要滴水,持續了一宿的好心情早就碎了個稀巴爛,可謝相容卻根本不知道他為何發作,只覺得他很是莫名其妙。

  隱約間還聽到有人在喊她,她自覺是睜開了眼睛的,入眼卻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像是充斥著窒息絕望的池底,又像是晦暗腥臭的死牢,更像是那年雷雨交加的土地廟。


  只是她性子要強,便是再怎麼難過也不肯流露絲毫,只是將嘴唇咬得鮮血淋漓。

  見穆卿塵只有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謝相容卻被刺得千瘡百孔,明明身上沒有外傷,卻疼得她直抖。

  她怔怔看了穆卿塵許久,眼睛隱隱發紅,卻不等情緒進一步發酵,她便回神似的猛地閉上眼睛扭開了頭。

  有些受不住他這樣銳利的目光,微微側開了頭,雖然明知道彼此對這件事的起因結果都心知肚明,可話還是不能挑明。

  冷不丁雙手被人輕輕握住,她渾身一顫,猛地抽了回去,一抬眼,一張寫滿疼惜的臉出現在眼前。

  她再次咬住了傷痕累累的嘴唇,嘗著嘴裡的血腥味,更緊的咬住了嘴唇。

  她一下一下的深呼吸,胸腔里噴涌的酸澀卻仍舊不停地往上涌,激得她鼻樑酸疼,眼眶也熱燙起來。

  那年少的則是雙目炯炯,亮利得如同鑄劍初成一般煥然生光,居然不避不閃,大大方方地和李儒對視著。

  一瞬間他身上先前籠罩著的那一股閒散淡逸之氣倏然一掃而光,代之而來的是他舉手投足之際那一派奪人的莊嚴凝肅之風。

  皇室的驕傲刻進骨子裡,深入靈魂。她生來是天邊明月,月光照耀之下皆為恩賜。

  明明避的是心,壓制著心中欲望,追求無尚的權利和力量。

  一個個食無勞而祿無功,卻貪得無厭,慾壑難填。

  像往常一樣用那娓娓平和的語言、縝密精到的心思、溫潤如玉的態度,

  他的鋒芒、氣度和後發制人的謀略完全是在一種談笑和閒適的氣氛中表現出來的,而他幽深的內心就隱藏在那雙看不透的眸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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