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福源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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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甲汽車的後車廂,像個移動的鐵皮棺材。冰冷、顛簸、充斥著機油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嗆人氣息。唯一的光源是車尾那扇小小的、布滿污垢的鐵柵欄窗,車頂旋轉的警燈紅光如同鬼魅的血液,一下下潑灑進來,在唐龍三人沉默的臉上流淌、變幻。小刀縮在角落,抱著膝蓋,身體隨著車廂的顛簸微微顫抖,臉色在紅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紙。六子則挺直腰板坐著,巨大的身軀幾乎占滿了車廂一角,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憨厚的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一絲倔強的不服氣。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發出痛苦的呻吟,也重重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唐龍閉著眼,靠在冰冷的車壁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靈泉的暖流在體內無聲奔涌,撫平著翻騰的氣血,也讓他超乎常人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他能清晰地聽到車廂外輪胎碾過石板路的沉悶聲響,能分辨出車外警察們粗重的呼吸和偶爾低沉的交談碎片,更能「感覺」到那兩道如同跗骨之蛆般、始終隔著鐵皮車廂鎖定著他的冰冷目光——一道來自那個小鬍子警官,充滿了審視、忌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另一道,則如同來自幽冥,帶著純粹的、非人的漠然,來自那個如同鬼魅般消失又出現的「夜梟」!

  車子終於停下,刺耳的剎車聲如同鋼刀刮過耳膜。後車門被粗暴地拉開,冰冷的夜風夾雜著警察局特有的、混合著汗味、劣質菸草和隱約血腥的污濁氣息撲面而來。

  「下來!快點!」 一個警察不耐煩地用槍托敲打著車門框。

  三人被推搡著下了車。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角落堆著些蒙塵的雜物。正面是一排低矮的青磚瓦房,幾扇窗戶透出昏黃如豆的燈光,像垂死野獸的眼睛。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寫著「南城分局第三巡警所」,字跡被油煙燻得模糊不清。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悶感。

  小刀嚇得腿肚子發軟,差點栽倒,被六子一把扶住。六子巨大的身軀在警察局院子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立刻引來了更多或好奇、或審視、或不懷好意的目光。幾個穿著黑綢短打、叼著煙圈、吊兒郎當的幫閒模樣的人,靠在牆根陰影里,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唐龍不動聲色,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將警察的數量、站位、幫閒的位置、以及院子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都瞬間印入腦海。

  「帶進來!」 小鬍子警官的聲音帶著煩躁,當先走進正中間那扇敞開的、透出昏黃燈光和濃重煙味的房門。

  審訊室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掉了漆的破舊木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蒙塵的「禮義廉恥」牌匾,字跡模糊,更像是一種諷刺。桌上只有一盞玻璃罩子熏得烏黑的煤油燈,燈芯如豆,搖曳著昏黃微弱的光,將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群魔亂舞。空氣里除了污濁的氣息,還多了一股劣質墨水和陳年卷宗發霉的味道。

  小鬍子警官大馬金刀地坐在桌子後面,脫下帽子扔在桌上,露出一個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分頭。他點燃一支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燈,在唐龍三人臉上來回掃視。一個年輕的書記員坐在旁邊,攤開一本厚厚的、邊角捲起的登記簿,手裡捏著一桿蘸水鋼筆。

  「姓名!年齡!籍貫!住址!深更半夜在槐樹胡同幹什麼?」 小鬍子警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桌面上。

  小刀嚇得一哆嗦,嘴唇翕動著,剛想開口,卻被唐龍一個極其輕微的眼神制止了。

  「唐龍,十五歲,北平本地人,住南城柳條巷七號。」唐龍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不卑不亢,「天黑迷路了,想抄近道回家,路過槐樹胡同時,聽到裡面好像有動靜,像是砸東西還是打架…還沒等看清,就被你們的警笛和強光嚇懵了。」 他微微低著頭,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被無辜捲入、受了驚嚇的普通少年模樣,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措。

  「迷路,路過?」小鬍子警官嗤笑一聲,手指夾著香菸,煙霧直噴到唐龍臉上,「那胡同七拐八繞,黑燈瞎火,你一個半大小子,帶著這麼個傻大個(六子)和個小滑頭(小刀),深更半夜迷路到那鬼地方,騙鬼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煤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說!是不是跟裡面的賊人一夥的,是不是去接頭的?」

  這一拍桌子,嚇得小刀差點跳起來,六子也猛地握緊了拳頭,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嗬嗬」聲。審訊室里瞬間充滿了火藥味!

  「警官!」唐龍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被冤枉的委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我們真的是路過,不信您可以去柳條巷打聽,街坊鄰居都認識我,我娘病著,還等著我抓藥回去呢!」 他的眼圈恰到好處地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將一個擔憂母親、卻又被捲入無妄之災的孝子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抓藥?」小鬍子警官眼神一凝,狐疑地盯著唐龍,「藥呢,抓的藥在哪?」

  「錢…錢不夠…」唐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窘迫,「藥鋪關門了,想著明天一早再去。」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用帶著泥土和擦傷痕跡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口袋,似乎想掏錢證明,卻又因為囊中羞澀而尷尬停住。

  小鬍子警官的目光死死盯在唐龍的手上,又掃過他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窘迫和委屈,銳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猛吸了幾口煙,煙霧繚繞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似乎在極力回憶著什麼,目光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角——那裡放著一塊用破布包著的、沾著暗紅泥漬的碎磚頭,正是唐龍在槐樹胡同口踢到他腳邊的那塊!

  那暗紅的污漬,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如同凝固的毒蛇之血,散發著無聲的警告。

  審訊室里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小刀緊張的吞咽聲,以及六子那粗重的、帶著憤怒的喘息。

  小鬍子警官夾著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那塊碎磚,臉色在煙霧中變幻不定。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猛地將菸頭狠狠摁滅在桌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媽的!」他煩躁地低罵一聲,對著旁邊的書記員揮揮手,「登記,姓名住,!按個手印,放人!」

  「啊?」年輕的書記員愣住了,拿著蘸水鋼筆的手停在半空,一臉茫然,「隊長,這這就放他們?」

  「讓你放就放,哪那麼多廢話!」小鬍子警官猛地一瞪眼,聲音帶著壓抑的暴怒,「三個半大小子,屁都問不出來!留著浪費老子糧食嗎,趕緊登記,按完手印讓他們滾蛋,看著就煩!」

  書記員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問,連忙在登記簿上潦草地寫下唐龍剛才報的信息,又拿出一個油膩膩的印泥盒子。

  唐龍順從地走上前,在書記員指定的地方按下鮮紅的手印,小刀和六子也懵懵懂懂地跟著按了。

  「滾,都給我滾,下次再讓老子在那種地方逮著你們,直接送炮局(監獄)!」小鬍子警官不耐煩地揮著手,像驅趕蒼蠅。

  三人如蒙大赦,在小鬍子警官不耐煩的呵斥和書記員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審訊室。走出警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自由的空氣時,小刀和六子都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媽呀!嚇死我了!」小刀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陰森的警局大門,「那鬍子警官,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剛才還凶神惡煞要吃人,轉眼就放咱了,龍哥,你給他灌啥迷魂湯了?」

  六子也撓著後腦勺,一臉憨憨的困惑:「是啊,大哥,俺都準備跟他們拼了。」

  唐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警局門外昏黃的路燈下,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他回頭,目光深沉地望向警局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小鬍子警官最後那煩躁又忌憚的眼神,那塊沾血的碎磚,以及那句「送炮局」的威脅…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他忌憚的不是他們三個,而是那血跡背後代表的、更恐怖的力量,放他們走,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是害怕引火燒身!

  但這暫時的安全,絕非終點。

  「走。」唐龍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而堅定,「去福源當。」

  「福源當?」小刀一愣,「龍哥,咱剛逃出來,還去那鬼地方,那掌柜的神神叨叨的!」

  「必須去。」唐龍打斷他,眼神銳利,「有些事,必須弄清楚。」 掌柜的身份,那句「姓唐還是姓金烏」,藥鋪東街的陷阱,以及警局裡這詭異的放行…這一切的謎團,都指向福源當那個看似昏聵的乾瘦老頭!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在狹窄的巷弄間嗚咽,如同鬼哭。三人再次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快速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中。很快,福源當那面破舊的幌子,在慘澹的月光下,出現在前方支巷的深處。

  當鋪的木門依舊虛掩著,透出裡面一絲微弱如豆的燈光。

  唐龍示意小刀和六子在巷口陰影里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熟悉的呻吟。當鋪內光線昏暗,高高的櫃檯後,掌柜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戴著老花鏡,就著櫃檯上那盞同樣熏得烏黑的煤油燈光,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鑷子修補著一本破舊的線裝書。他似乎永遠有修不完的書。

  聽到門響,掌柜頭也沒抬,只是從老花鏡片上方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珠掃了唐龍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兩口古井,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就料到他會來。

  「後生,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掌柜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跌打藥』…見效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唐龍肩背處被石子硌破、又被泥水浸透的衣衫破損處。

  唐龍走到櫃檯前,沒有回答掌柜的問題。他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躺著那把沾著血漬的黃銅鑰匙,還有那塊從警局審訊室順出來的、沾著暗紅泥漬的碎磚頭!他將這兩樣東西,輕輕放在冰冷的高櫃檯上。

  鑰匙和碎磚並排躺著,在昏黃的燈光下,無聲地訴說著藥鋪東街的殺局和槐樹胡同的驚魂。

  「掌柜的,」唐龍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藥引』沒拿到,倒是惹了一身腥。槐樹胡同口,還差點被『夜梟』堵個正著。警局走了一遭,靠一塊沾了『鬼血』的磚頭才囫圇出來。」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緊緊鎖住櫃檯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現在,我只想問一句——您到底是誰?是引路的燈?還是…捕雀的網?」

  掌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慢悠悠地放下小鑷子和那本破書,摘下老花鏡,用那塊磨損的軟布仔細擦拭著鏡片。渾濁的老眼在昏暗中抬起,第一次毫無遮擋地、平靜地迎向唐龍銳利如刀鋒的目光。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渾濁,也沒有了刻意偽裝的市儈或驚惶。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歷經滄桑後的平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託付感。

  他沒有回答唐龍的問題,而是緩緩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沾了點茶杯里早已冰冷的殘茶,在布滿灰塵和油漬的櫃檯上,一筆一划,極其緩慢而清晰地寫下了三個字:

  「驚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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