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何為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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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直到月亮深沉如水,花無咎又來了。

  他就猜到這傢伙會來,就像他說的那樣,花無咎就是個彆扭的人。

  一方面,她愧疚於面對陸守道,覺得是她自己害死了陸守道的父輩,所以拒絕收陸守道為徒,貶低他,不讓他修煉,但另一方面,她總能從他身上看到一些故人的影子,因此下意識做出她無法控制的行為。

  這就是精心雕琢人設的妙處了。

  陸守道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骨子裡的惡劣,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黑暗,如同深淵裡爬出的怪物,貪婪地蠶食著每一寸光明,倘若將這般醜陋的本性赤裸裸地剖開,展現在那些天命之女面前,恐怕任誰都會避之不及,遑論傾心。

  人心終究是自私的。

  所謂情愫,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有人渴求溫暖,他便給予虛假的依賴;有人追逐利益,他便奉上精心設計的誘惑;有人困於愧疚,他便成為她們無法放下的執念。

  就像對待陸念仁那樣。

  那個驕縱蠻橫的丫頭,最是愛惜顏面,於是他便扮演她黑暗中的救贖,卻又在最後關頭不得已抽身而去,留給她一個永遠無法圓滿的遺憾。

  每每想起她紅著眼眶強撐驕傲的模樣,他都忍不住想要發笑。

  那麼......花無咎呢?

  月光下,男孩的雙眸隱藏在黑暗裡。

  對於這個矛盾纏身的女人,他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既要讓她想起故人,又要讓她時刻被拯救天下的壓力折磨;既要展現過人的天賦勾起她的惜才之心,又要偶爾流露出讓她心軟的脆弱。

  他太享受這種拉扯了。

  看著她在疏遠與靠近間搖擺不定,看著她冰冷的面具一次次被自己打破,看著她心底的矛盾如同瘋長的荊棘,將她的理性刺得千瘡百孔。

  難怪深淵之主選他為使者,他和深淵的確太過般配了。

  「......守道,她來了。」

  系統的聲音在陸守道意識深處響起。

  它能清晰感知到陸守道此刻翻湧的情緒波動,那種近乎病態的愉悅、冰冷的算計,以及某種連它也無法完全解析的複雜心緒。

  但它終究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的思維,更看不透這個少年層層偽裝下的真實意圖。

  想要愧疚?

  或許確實存在。可花無咎早已在漫長的歲月里埋葬了太多弟子,多到連悲傷都變得麻木。

  系統冷靜地演算著結局,即便陸守道像上一世那樣,和深淵來個同歸於盡,和女主再來此錯過,恐怕也只會換來對方短暫的黯然。

  它仿佛已經看到那樣的畫面:

  素來清冷的女人沉默地站在血泊中,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白的輪廓。

  她會親手闔上少年失去生機的眼眸,用淨塵術拭去他臉上的血跡......

  然後,將他安葬在後山那片寂靜的墓林里。

  或許每逢忌日,她會帶上一壺清酒;或許某個恍惚的瞬間,她會想起曾經有個執拗的少年。但最終,這一切都會化作她漫長生命里又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守道,你到底......」

  「閉嘴,看我操作。」

  行吧,系統選擇閉嘴。

  陸守道抬頭,看見那道身影和昨天一樣,又坐在窗戶那。

  月光描摹著她垂落的青絲,在窗台上蜿蜒成一片墨色的河流,素白的衣袂被夜風輕輕掀起,恍若一抹遊蕩的孤魂,又似深夜未化的積雪。

  濃烈的梔子花香隨著她的到來驟然灌入室內,霸道地侵占每一寸空氣,那香氣甜得近乎糜爛,像是要將人溺斃在花海深處。

  陸守道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卻仍能感覺到那香味正順著毛孔滲入四肢百骸。

  和昨天一樣好聞。

  「宗主姐姐!」他也和昨天一樣,蹦跳下來,噠噠跑到她面前。

  花無咎垂眸看著突然闖入視野的毛茸茸頭頂,竟沒有如往常般拉開距離。

  梔子花香隨著少年的靠近愈發濃烈,她看見對方眼底映著的月光碎成璀璨的星河。

  「練的怎麼樣?」她聽見自己這樣問。


  「調息篇已經搞定了!」陸守道挺了挺胸膛,像只驕傲的幼貓展示戰利品般:「小紅姐姐看過了,說沒問題。」

  「練給我看。」

  「好!」

  他運氣靈氣,按照調息篇那樣調息,剛調息運氣,花無咎便打斷他。

  「不對。」花無咎打斷他:「練的不對。」

  「氣息不穩,呼吸頻率不對。」

  她皺眉:「你練的不行,重練。」

  「可是......小紅姐姐明明說......」

  「她說的不對,聽我的。」

  「好!」陸守道點頭,忽然又問:「那宗主姐姐能收下我嗎?」

  「不能。」

  「為什麼!?」

  「昨天已經說過了,我不收徒弟。」

  「可是你昨天還說不會的問小紅姐姐,但今晚你又......」

  「我說的是看不懂的字問她,沒讓你修煉也問她。」梔子花俯身,指尖點在他額頭,「不許頂嘴。」

  「好........」

  陸守道開始按照花無咎的方式練。

  一直練到子時末,陸守道已經完全學會了花無咎的方法,調息速度明顯快了幾倍。

  「好,停。」花無咎道,「今日就練到這兒吧,我走了。」

  「等等,宗主姐姐。」陸守道又把明心境訣拿出來,指著明心篇那句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呀?小紅姐姐說......」

  他把小紅說的話複述了一遍,還沒說完,花無咎便打斷道:「她說的不對。」

  「又不對嗎?」

  「當然不對。」她忽地冷哼,「如果心是什麼,靈氣便是什麼,那大家不用修靈氣了,直接修心就是。」

  「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心由己,氣由天。」花無咎道:「由己不由天,方為明心見......」

  她忽地愣住。

  夜風突然變得急促,將她的長髮吹得紛飛,在明滅的月光中,她的側臉顯得格外鋒利。

  「......我累了,你早些休息。」

  白色身影消散,那股濃郁的梔子花香,很快也淡去。

  系統有些錯愣:「她怎麼了?」

  陸守道啪一下收書,問:「還監視嗎?」

  「沒了。」

  「嗯,沒了就好。」

  「守道,我不明白,剛剛那一刻,她的道心居然有些動搖,這......」

  「估計是想到自己了吧。」

  陸守道躺回床上,淡淡說道:「人,是最難由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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