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六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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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約的判斷,其實與陸沉自己的觀察早已不謀而合。

  在陳鼎和諸葛方不遺餘力的推動下,新安營正在迅速脫胎換骨,漸漸有了幾分軍隊的影子——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一支鄉營至今未能上陣見血,如同一把匠人錘鍊了許久的刀,還沒有真正開刃以試鋒銳。

  但是陸沉能感受到,在陳鼎與日俱增的壓力下,潛藏著一些淡不可言的焦慮,以至於他在訓練中越發脾氣古怪,甚至屢屢遷怒於人,導致營中風氣也顯得有些急不可耐。

  人人像被趕上了熱鍋上的螞蟻,漫無目的地四處奔跑著。

  所幸的是,在士卒與營軍將間還有一層橋樑,那就是親兵什。

  親兵什在陸沉的統領下,不僅成為了全營的標杆,也成為了士卒與陳鼎之間的聯繫窗口,許多不能說不方便說甚至是難聽的話,都被陸沉婉轉表達給了陳鼎。

  而陳鼎每一次得到這些消息後,卻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距離全營大比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天,新安縣鄉營中也充斥著一種急躁的氛圍,這一次不僅僅只是單純的演練,同時也會決定一大批職位變動。

  兩哨十卒,再加上一個親兵卒,整整十一個卒長的職務,還有這些人升遷後空缺下來的什長職務,足以挑撥營中每個人的心思。

  作為右哨第一小旗第二隊什長的王波,正有些急躁地在城外驛亭中踱著步,不時會看向遠方,似乎正在等著什麼人到來。

  亭中的木桌上面正擺放著幾碟菜餚,還有從家裡拿來的一壺上好的玉壺春。

  「該死的氓隸.....」

  氓隸,乃時下人們對流民的蔑稱。

  陸沉,就是他心中該死的氓隸,不好好去做氓隸,竟然還加入了新安鄉營,甚至成了他的攔路石。

  在王波心裡,他早已經將親兵卒這個位置視為己有。

  論家世,他出身新安王家,百年積蓄近乎掌握了新安的實際大權,所謂的縣令等流官想要做安穩,還得看他們王家眼色。

  而對方只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賤民罷了,能當上一個什長就該天幸,怎敢再覬覦更多?

  他不服,他嫉妒,於是便常常在營中同下屬言語中多有冒犯陸沉,這也間接導致那一日的事情出現。

  原本王波以為,自己出面應付一番,這件事也就算了,卻沒想到對方寸步不讓,逼得自己立下賭約。

  五十兩銀子,這筆錢對他來說也不是一筆小錢。

  要知道,這個年代裡一家人一年的開銷也不過一二十兩銀子,這已經是一戶中人之家兩年的開銷了。

  更何況,這件事已經傳得全營上上下下都知曉,真要讓那個氓隸拿下第一,他也會顏面掃地。

  「總之,無論用什麼辦法,都不能讓這個豎子拿第一!」

  一輛馬車停在了亭外,兩名中年人先後邁步下了馬車,其中為首一人頷下留著一把細細的鬍鬚,一隻手虛引,笑道:「趙哨長,近些時日實在有勞你了。舍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今日特意設酒相待。」

  他正是王波的兄長,正是新安縣典史王昀。

  後者下來的中年人則相對魁梧許多,乃新安鄉勇營右哨長趙雄,他是陳鼎原本的腹心手下,也一道跟著過來編練鄉營。

  王波連忙熱情地迎上去,道:「大哥,哨長,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趙雄微微一笑,對著王昀拱手道:「王兄實在太客氣,王波的確是一個可造之才,在營中也算是如魚得水,將來在營中定然大有作為。」

  「哪裡哪裡,還得趙哨長多加栽培,請!」

  「王兄,請!」

  二人一番客套完,分主賓而坐,王波則坐在一旁當副陪。

  酒過三巡,王昀也毫不客氣,道:「舍弟近些日子與人發生了一些誤會,簽下了一樁賭約,賭資倒是不多,也就五十兩銀子,輸贏都無所謂——」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但是這件事不僅僅關係到舍弟個人得失,也關係到我王氏一門在新安的名聲,因此,想請哨長襄助一番。」

  趙雄也輕嘆一口氣,道:「這件事我也聽說過了,若是旁事倒還好說,這件事確實有些棘手。」

  他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王兄應該知曉新安縣鄉營的來歷?」

  「略知一二。」


  王昀輕聲道:「據說前任兩淮巡鹽使陳寅大人轉官回京後,得朝廷林相看重,特地請旨讓陳大人回新安練兵,雖然只有區區五百之數,將來卻有一番大用。我也是用了許多功夫才打聽到這件事,才讓舍弟早早入營,只為搶得一番先機。」

  趙雄左右看了眼,低聲道:「王兄果然消息靈通,但是有一點卻不僅如此,將來新安鄉營恐怕會被改編為巡鹽營!」

  「什麼?」

  王昀頓時大驚失色,筷子都差點抖落在地。

  並非他城府不夠,實在是這個消息過於驚人。

  天下人都知道,兩淮鹽利是一個巨大的聚寶盆,每年光是鹽銀就多達五百萬兩,也是朝廷上上下下都盯死的聚寶盆。而想要插手其中,非得是手眼通天之輩不可,而巡鹽營則是其中的重中之重,直接關係鹽利的產出。

  通常來說,巡鹽營都是從外地調撥而來,唯有兩淮巡鹽使和兩京有司衙門才有資格過問,旁人膽敢覬覦,就是一個死字。

  而眼下,趙雄竟然說新安營有可能成為巡鹽營,且不說可能性多大,光是有這個可能,就足以讓王家下一番重注。

  「這件事,有幾成把握?」

  王昀故意試探,他並不是有意懷疑,只是以趙雄這個級別,應該接觸不到這種機密才是。

  趙雄沉吟不語,顯然是待價而沽。

  王昀輕笑一聲,從袖子中掏出一張銀票,上面寫著一百兩的數字,推了過去。

  趙雄微微一笑,不露聲色地將銀票塞進了袖子裡,這才緩緩開口道:「這件事我也是無意間從陳鼎陳將軍那裡得知......這可是通天的機密,事關朝廷博弈,再多細節我就不清楚了,只能說這件事的可能性高於六成。」

  「六成,那也夠了。」

  王昀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放在了趙雄面前。

  二百兩銀子。

  趙雄心頭一陣火熱,即便是以他們哨長的身份,一年下來也就七八十兩銀子的餉銀,這可足夠他兩年的餉銀了。

  王昀拱手道:「這一次大比,還請趙哨長務必成全。」

  趙雄頓時搖了搖頭,「這件事光我說了可不算,上面至少還有三個人,一個是陳鼎陳大人,一個是諸葛方司事,還有一個是左哨哨長鄭天恩。」

  他似笑非笑地按住了銀票,「當然,這件事我會盡力促成。」

  「那就拜託趙兄了。」

  王昀的眼睛眯起一條縫隙,想要釣得金錢鱉,怎能不投香肉餌?

  等到趙雄心滿意足地拿錢離去,王波這才急急說道:「大哥,這可是三百兩銀子,就這麼給這個小人拿去?」

  「你懂個屁。」

  王昀臉色陰冷無比,道:「兩淮的鹽利,那是潑天的富貴。若是能將你推上親兵卒長這個位置,將來就有機會謀求執掌一哨,甚至執掌整個巡鹽營的機會。為了這個目標,就算投下再多銀子,那也是值得.......」

  他喃喃道:「就算這個可能性只有六成,只有六成,那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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