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亂世命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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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滌的確沒有說謊,家裡除了老父沈約已經再無他人。

  空蕩蕩的院落裡面,除了一棵大柳樹,便只有兩間低矮的房屋,一名身形高大的獨臂壯漢正站在樹下單手舞劍,呼呼生風。

  陸沉跟在沈滌的身後,忽然感覺自己有些後悔了。

  這位壯漢,莫非就是自己的便宜老丈人?

  「爹,我把陸小哥帶來了。」

  沈滌的一聲呼喚徹底擊碎了陸沉的幻想,她的臉色紅撲撲的,仿佛剛剛打回了獵物的小狼,滿心歡喜地向老狼獻寶。

  壯漢單手將長劍插進泥土中,頓時轉過頭來,卻是一名面色滄桑的中年人,臉上頓時綻放出笑意。

  「好好好,既然來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他走上前來,用僅剩的左手一把拉著陸沉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看著瘦弱了點,但骨架好,將來入了鄉營吃得好些,就是一條好漢子。」

  陸沉感受著胳膊上傳來的巨力,怎麼也無法將眼前的中年漢子,同沈滌嘴裡的孤苦老人相提並論,強笑道:「沈.......沈叔.......」

  「哎,還叫什麼沈叔,等你入了鄉營後,將來擇個日子就跟滌兒成婚,到時候就一起叫爹吧。」

  沈約似乎對陸沉頗為滿意,當即張羅著給陸沉接風洗塵,先讓沈滌燒水給陸沉沐浴,然後又拿來了一套簇新的淺藍棉布直裰,讓陸沉換上。

  不得不說,洗淨打扮後的陸沉,看著的確更顯清俊朗逸,尤其是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不同於俗人的氣度,更是讓沈約滿意不已。

  陸沉倒沒有想那麼多,他原本還算強烈的戒心也慢慢放鬆了下來,開始主動跟沈約相談,主要是一些當世的風貌人物,來加強對這個社會的了解。

  沈約看上去有些滄桑,但實際年齡並不大,只有大概四十五歲,早年應募去了浙東當兵,後來在戰場上攢下了一份家業就回了老家,先後生下了兩子一女。

  然而世事變幻,大雍朝早已動盪不安,兩子成年沒多久就從征入伍,先後死在了遼東和陝南。

  老妻田氏接受不了先後喪子的痛楚,後來一病不起,同樣撒手人寰。

  唯獨只剩下了沈約和獨女沈滌。

  沈約談起往事時,似乎變了一個人,他並不是那種單純的悲傷,也不只是對往事的追憶,更多似乎是對命運的感慨。

  「當年老大死在遼東的時候,我在想為什麼不是我去死.......」

  「後來老二死在陝南,我又在想怎麼不是我去死.......」

  「要不是斷掉了這隻胳膊,怕是我早就走在他們前面了。」

  陸沉頓時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用說了。

  當晚,沈約拿出了家中僅剩的一點村酒,全部用來招待了陸沉。

  菜餚並不豐富,但是也能看得出頗盡心力,幾隻碟子裡盛著菜色,唯獨一點葷腥也全都放在了陸沉面前。

  酒過三巡,沈約忽然開口道:「情況你應該也都知道,從軍入伍並不是一個好前途,將軍難免馬上亡,縱使只是一個小小的鄉營,也未必能保全安生,你若是後悔,等天亮後就自己走吧。」

  沈滌抿著嘴,依然一言不發。

  陸沉將碗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沈叔,這年頭誰又能比誰過得容易呢?家人帶著我從北地一路南下,不知道見了多少路倒,也不知見了多少醜惡。實不相瞞,若非親手將我帶大的忠叔用他的命來換我的命,今日我早已成路倒了。」

  「我見過生死,也體會過生死,但是更難忘的,還是飢餓的滋味。」

  「餓到極點的時候,人的眼睛都是綠幽幽的.......就跟狼一樣。」

  聽著陸沉訴說時,沈滌忽然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

  能從這樣的地獄中活著逃出來的陸沉,到底經歷了什麼?

  沈約卻並不奇怪,嘆了一口氣,「早年間,我還跟著大帥一路征戰時,當時壽州也經歷過一次大旱,方圓數百里人盡相食,能逃出去的還算走運,逃不出去的早已化為枯骨,天底下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經歷這些事情......」

  陸沉點了點頭,眼神中透露出幾分決絕。

  「沈叔,就算沈滌不嫁給我,我也願意去投軍充役,只為了能吃飽飯,求得一條活路。就算是死,死在戰場上,也總好過被人活吃了去。」


  沈約微微一怔,緩緩點了點頭。

  .......

  自古煮鹽之利,重於東南,而兩淮為最。自大雍立國以來,便於兩淮設兩淮巡鹽使,領敕巡視禁約、催督鹽課。

  每年的兩淮鹽銀多達五百萬兩,是大雍朝廷財源中的關鍵,因此大雍便於兩淮廣設護鹽兵丁,而壽州新安位於淮水以北,乃兩淮必經之地,常常為兵家所看重,曾經此地也多屯軍隊,只是北虜屢犯邊境以來,新安的兵丁才逐漸抽調一空。

  新安現如今雖然沒了兵丁,卻留下了一座十分寬闊的校場,過去用來檢閱護鹽兵丁,如今成了招募鄉勇之所。

  沈約帶著陸沉趕到校場的時候,空地上已經排起了數條長龍,每條長龍約一二百人,最邊上則有幾個身著青袍的小吏,正在逐人登記造冊。

  前來投軍的大多都是底層流民,人人面黃肌瘦,臉有菜色,連衣著也都破爛不堪,不過隊伍中也夾雜著少數本地青壯,這些人談不上健壯,但也算得上衣著乾淨,面色紅潤。

  到了地方,沈約看了一眼隊伍,拍了拍陸沉的肩膀,便轉身離開了。

  「下一個!」

  聲音時不時在人群中響起,而前面排隊的人也在逐漸減少。

  小吏們認真細緻地詢問年齡和姓名,看看青壯們身上是否帶有惡疾和異狀,還會讓人張開嘴巴,仔細看看牙齒——跟集市上買驢子差不多。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留下,反倒差不多一半人離開了這裡,他們有的年齡太大,有的則年齡太小,有的過於瘦弱,還有的身帶疾病。

  總之,等長龍逐漸排到陸沉時,空地上僅僅只留下了三百多人。

  「叫什麼?」

  「陸沉。」

  「多大了?」

  「十八歲。」

  為了能順利入營,陸沉特意將自己的年齡略微報大了三歲。

  那小吏卻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看你這年紀怕是都不到十六,想必也是個苦命人......算了,過去等著吧。」

  陸沉領了一隻木牌,上面寫著姓名和籍貫,便站進了人群里。

  就在這個時候,隊伍里忽然傳來了一聲怒吼。

  「憑什麼不讓我入營?」

  陸沉下意識看了過去,只見一個小個子正被旁邊維持秩序的兵丁推推搡搡,他臉龐黝黑,身體看著倒沒那麼瘦弱。

  只見原先詢問陸沉的小吏臉色一沉,道:「你說你是從北邊過來的流民,並無從軍經歷,可你的指骨分明有常年射箭才會留下來的痕跡,往往只有拉重弓的人才會有這種痕跡,你分明就是逃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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