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末代人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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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口粗糙的棺材,由尋常木料倉促釘成,甚至連漆都未曾刷上。

  范立的意識凝視著這一幕,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要於棋盤之外收復山河的夏朝太子,如今垂垂老矣的末代人皇——司桀,將這口簡陋的棺材,一步一步,拖上了風雪交加的通山。

  禹帝的聲音,已然消失。

  但那段波瀾壯闊又悲涼徹骨的記憶,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范立的意識之中。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丹朱自囚於商均棋盤之後,南巢之地最初的景象。

  那並非一片絕望的焦土,反而是一處世外桃源。

  男耕女織,漁樵耕讀,雞犬相聞。

  追隨司桀南遷的夏朝遺民,臉上沒有亡國的悲戚,反而洋溢著對新生活的憧憬與對他們君王的擁戴。

  司桀,夏朝第十七世人皇,也是唯一一個沒有踏入棋局,真正君臨天下,治理過萬民的帝王。

  哪怕他的天下,只剩下南巢這一隅之地。

  然而,這片和平是脆弱的。

  范立的眼前,光陰在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飛快流逝。

  第一個百年,南巢再無一個元嬰修士誕生。

  第二個百年,金丹境已是鳳毛麟角。

  第三個百年,昔日跟隨司桀南遷的修士們壽元耗盡,紛紛坐化,南巢的靈氣稀薄到幾乎無法支撐修行。

  曾經炊煙裊裊的繁華城邦,人口急劇萎縮,最終只剩下不足百人的村落。

  夏朝的國運,在被隔絕的南巢之地,終究走向了油盡燈枯。

  一個王朝,正在以一種無比安靜的方式,緩緩死去。

  范立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憐憫,卻有一種源於見證宏大歷史落幕的震撼。

  司桀,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族人一個個老去,死去,看著新生的孩童越來越少,看著田地一寸寸荒蕪。

  他不是無動於衷,而是在等待。

  等待整個夏朝,連同他自己,徹底歸於塵土。

  這才是對丹朱最狠毒的報復!

  你丹朱不是要奪我夏朝天下嗎?

  好,我便讓這天下,在我手中徹底消亡!

  我讓你即便有朝一日能走出棋盤,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埋葬著白骨的廢墟,和一個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名為「夏」的傳說!

  通山之巔,風雪更大了。

  年邁的司桀放下棺材,拿起鋤頭,開始在凍土上挖掘。

  他身後,還跟著八名同樣白髮蒼蒼的老者,他們是夏朝最後的遺民。

  「陛下……我等,該上路了。」

  八名老者跪倒在地,對著司桀的背影,行三跪九叩之禮。

  那不是君臣之禮,而是子民對庇護了他們一生的君父,最後的叩別。

  「嗯。」

  司桀頭也未回,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單音,手中的鋤頭沒有片刻停歇。

  他衰老得太厲害了,連多說一個字,都仿佛在消耗本就不多的生命。

  叩拜完畢,八名老者站起身。

  其中五人,拿起刻刀,走向早已備好的一塊巨大石碑,開始在上面雕琢碑文。

  另外三人,則走向司桀剛剛挖好的墓坑旁。

  他們相視一笑,笑容里滿是解脫。

  而後,三人竟齊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自行斷絕了生機!

  他們的生命,早已耗盡,全憑一口氣撐著,只為完成這最後的使命。

  司桀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放下鋤頭,沉默地走過去,將那三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一一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他親手挖掘的墓坑之中,按照早已規劃好的位置,仔細擺放。

  那所謂的墓坑,大得驚人。

  與其說是墳墓,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葬坑。

  做完這一切,司桀沒有看那五個仍在奮力雕刻碑文的老者,而是轉身,走向那口孤零零的木棺。

  他的手撫上粗糙的棺蓋,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了非人的寂寥。


  他為十六代先祖送葬。

  為整個夏朝送葬。

  如今,輪到他自己了。

  他緩緩躺入棺中,尺寸不大不小,剛剛好。

  「砰!」

  山巔之上,又一名雕刻碑文的老者力竭倒地,氣絕身亡。

  司桀靜靜地躺在棺材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冷,然後融化,像是無聲的淚。

  他沒有閉眼。

  他在等。

  等他最後四位子民,為他刻完碑文,為他蓋上棺蓋,為他填上埋骨土。

  然後,他們會躺在他身邊,一同長眠。

  一個王朝的落幕,沒有金戈鐵馬,沒有血流成河。

  只有這通山之巔,無言的風雪,與一場持續了數百年的、安靜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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