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范立溫酒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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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大雪封千里。

  尋常百姓家早已閉門不出,擁著火盆,靠著窖藏的醃菜過冬。

  對於大明王朝而言,凜冬,亦是戰時。

  糧草轉運之難,士卒行軍之苦,無一不讓戰事變得異常酷烈。

  就在這漫天風雪中,一道聖旨自紫禁城而出,直抵被罷官閒置的胡宗憲府邸。

  起復原職,總督北方軍務,節制通州新編三十萬狼兵!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

  「恭喜胡總督,賀喜胡總督!」

  傳旨的老太監滿臉堆笑,聲音尖細地劃破了院中的寂靜,「三十萬狼兵啊,那可是我大明最精銳的虎狼之師,個個悍不畏死。有此雄兵在手,總督大人收復雲州,指日可待!」

  胡宗憲一身粗布舊袍,面容滄桑,看上去就像個剛從田裡回來的老農,與「總督」二字格格不入。

  他沉默地接過聖旨。

  老太監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鄙夷。

  就這?大明的頂樑柱?這副形容,怕是連個百戶都不如。

  胡宗憲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看穿了對方的心思,只是平靜地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輕輕遞了過去。

  並非大明寶鈔,而是范氏商行的靈石票,可兌五百上品靈石。

  「有勞公公風雪一行,些許茶錢,不成敬意。」

  老太監的手指熟練地一捻,觸感不對,展開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

  五百上品靈石?

  他替宮裡辦事,賞錢拿過不少,多是銀兩,何曾見過如此闊綽的手筆!

  「都說胡宗憲是嚴黨的人,看來是真的,嚴黨真他娘的有錢!」

  老太監心中狂喜,再對比上次給徐階府上傳旨時,對方只賞了三筐破橘子,高下立判!

  鄙夷瞬間煙消雲散。

  他再看胡宗憲時,只覺得這位總督大人氣度沉凝,深不可測,就連那一身粗布袍子,都成了大智若愚、返璞歸真的象徵。

  「總督大人放心,您這份心意,雜家記下了。回頭在陛下面前,定為您多多美言!」

  胡宗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客氣地將這位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太監送出了門。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官復原職!」

  家人僕役跪了一地,喜極而泣,仿佛終於熬過了最苦的日子。

  胡宗憲的身子卻僵住了。

  他看著滿堂的笑臉,許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一聲嘆息都顯得多餘。

  「更衣。」

  他聲音沙啞。

  「聖旨催得急,即刻便要去通州。」

  ……

  胡宗憲復起,將掌三十萬狼兵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京城這潭深水,在嚴府、徐府,以及北亭巷的范府,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嚴府。

  「父親!聖旨下來了!」

  嚴世蕃興奮得滿面紅光,用手比劃著名一個驚人的數字,「只要收復雲州,咱們嚴黨一年的進項,至少能再翻這個數!」

  首輔嚴嵩靠在太師椅上,眼皮都未曾撩開一下,只是緩緩開口。

  「世蕃,你要記住。」

  老人的聲音很慢,卻透著一股寒意。

  「我們為大明賺的錢,大頭,是皇上的。人心,不可太貪。」

  「嘁!」

  嚴世蕃撇了撇嘴,當著自己父親的面,終究沒敢把心裡話說出來。

  ……

  徐府。

  「父親!胡宗憲復出了!嚴黨又拿回了兵權!您怎麼能坐視不管?」

  徐階之子徐璠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身旁,站著兩位看似官職低微,實則聲望極高的年輕官員——御史鄒應龍、御史林潤。

  林潤踏前一步,聲如洪鐘:「老師!學生願死諫,絕不能讓胡宗憲這等嚴黨爪牙執掌兵權!」

  鄒應龍立刻並肩而立,以示同心。

  「糊塗!」


  徐階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死諫?你們是想讓天下人戳皇上的脊梁骨,罵他是不納忠言的昏君嗎?」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將林潤和鄒應龍澆了個透心涼。

  他們瞬間明白了。

  文死諫,武死戰,這是忠臣的標籤。

  可文臣若真的死諫了,那不就反過來證明了皇帝是昏君嗎?

  為了自己的清名,卻要毀了君父的聖名?

  這個念頭,他們想都不敢想。

  兩人「噗通」一聲跪下,叩首請罪。

  徐階見學生還算聽話,心中稍定,緩和了語氣:「罷了,你們的忠心,我明白。但此事,你們不必插手。」

  林潤和鄒應龍對視一眼,依舊跪在地上,沉默不語。

  這無聲的姿態,是一種固執的請命。

  「哼!你們兩個,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徐階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雖為清流領袖,但比起嚴嵩對黨羽的掌控力,終究是差了太多。嚴黨那些人,甘為嚴嵩父子鷹犬,嚴嵩讓他們往東,他們絕不敢往西。

  「罷了!」徐階嘆了口氣,終是妥協,「我向你們保證,胡宗憲,到不了通州,更領不了那三十萬狼兵。這下,你們滿意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和疲憊。

  鄒應龍和林潤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忘了師生之禮,連忙在地板上用力磕頭。

  咚!咚!咚!

  徐階冷眼看著,直到兩人額頭見了血,才淡淡開口:「行了。」

  兩人如蒙大赦,立刻停下。

  徐階親自上前扶起他們,苦笑道:「你們真當為師是瞎子嗎?嚴黨勢大,為皇上,為大明,我都絕不會讓胡宗憲再掌兵權。」

  「老師!」

  林潤和鄒應龍感動得熱淚盈眶。

  一旁的徐璠卻看得分明,那眼淚里,怕是也摻了些磕頭磕出來的生理鹽水。

  ……

  京城外,胡宗憲一騎,僕從數人,悄然出城。

  他拒了嚴世蕃要為他大辦的歡送宴,只說自己是待罪之身,不敢張揚。

  嚴世蕃正迷戀著畫舫里的新花魁,也便隨他去了。

  於是,一代總督的出征,竟是這般冷清孤寂。

  朔風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前路茫茫,仿佛一條不歸路。

  行至城外十里亭,胡宗憲勒住了馬。

  亭子四周,不知何時已燃起了數個火盆,融化了丈許方圓的積雪,驅散了周遭的嚴寒。

  亭內,石桌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一鍋銅火鍋,湯氣氤氳。

  一壺酒,正溫在炭火之上。

  風雪中,一道身影安然端坐,仿佛已等候多時。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正是范立。

  他提起溫好的酒壺,為對面的空杯斟滿了酒,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胡宗憲耳中。

  「胡總督,雪天路滑,喝杯熱酒,再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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