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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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躬著身子退出鍾粹宮,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在轉身的瞬間便垮了下來,換上了一副陰沉。

  「該死的!」

  他心中暗罵,一甩拂塵,腳步匆匆地向宮外趕去。

  「咱家堂堂司禮監秉筆太監,竟要親自去秦淮河那種腌臢地方,為一個剛得寵的妃子辦這種跑腿的差事!」

  他越想越氣,腳下生風,只盼著那艘叫什麼「煙波畫舫」的破船還在碼頭,否則偌大的秦淮河,找起來可就費了天了。

  好在,當他趕到碼頭時,一眼就望見了那艘三層高,燈火奢靡的畫舫,心中稍定。

  他清了清嗓子,收斂了急色,重新端起大太監的架子,儀態萬方地走了過去。

  「柔妃娘娘的貼身侍女,阿昌,可在?」

  當老鴇領著一個女人走到他面前時,陳洪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就是阿昌?

  相貌平平,身材壯實,一身粗布麻衣,臉上未施半點粉黛,與其說是畫舫的侍女,不如說是鄉下種地的村婦。

  陳洪是什麼人?在宮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人精,眼珠子一轉,瞬間就「想通了」其中關竅。

  「這位柔妃娘娘,不簡單啊……」

  他心中冷笑。

  宮裡是什麼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侍奉在旁的貼身宮女,最是近水樓台,一朝得了皇帝垂青,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例子,史書上都寫不完。

  帶這麼一個姿色平庸,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女人在身邊,既能襯托自己的美貌,又能杜絕身邊人爭寵的後患。

  好一招未雨綢繆!

  先前還覺得這薛素素不過是個運氣好的風塵女子,現在看來,能在這三千佳麗的後宮中一步登天,沒點手腕和心機是萬萬不行的。

  「你就是阿昌?」陳洪收起了輕視,語氣也緩和了些。

  「是。」阿昌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平淡無波。

  陳洪被她這不知禮數的態度噎了一下,但念及這是柔妃點名要的人,便強壓下不快,擠出一絲笑容:「阿昌姑娘,你可真是好福氣。柔妃娘娘對你念念不忘,特意讓咱家來接你入宮,往後繼續伺候娘娘。」

  「嗯。」

  阿昌的回應只有一個字,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這……是個木頭樁子嗎?

  陳洪心裡直犯嘀咕,尋常人聽聞這等天大的喜事,就算不磕頭謝恩,也該感激涕零吧?她倒好,跟沒事人一樣。

  「除了阿昌姑娘,娘娘以前可還有別的貼身侍女?」他狀似無意地問道。

  秦淮河艷名遠播的花魁,身邊就這麼一個貨色?他不信。

  「唉……」老鴇聞言,適時地嘆了口氣,「還有一個叫綠珠的,那丫頭倒是生得活潑水靈。」

  「哦?」陳洪來了興趣,「那綠珠姑娘人呢?咱家可見見?」

  既然打定主意要抱柔妃這條大腿,多了解些她的底細總沒壞處。

  「綠珠她……沒了。」老鴇說著,竟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只是那眼眶乾乾的,一滴淚也無。

  「沒了?死了?」陳洪心中一凜。

  這麼巧?柔妃前腳剛入宮,後腳貼身侍女就死了?

  他立刻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怎麼死的?」陳洪追問,眼神銳利起來。

  老鴇戚戚然道:「前幾日天冷,綠珠那丫頭多喝了幾杯,跑到船頭吹風醒酒,誰知畫舫正好撞上一塊江上漂來的浮冰,船身一晃,她就掉下去了。唉!天寒地凍的,她又不會水,在秦淮河裡泡了一宿,第二日才撈上來屍首……為這事,素素姑娘還哭了好一陣子呢……」

  陳洪聽得心驚肉跳。

  他一個宮裡的太監,自然不會在乎一個風塵女子的死活,他在意的是這其中的「意外」。

  「這種意外……常有?」

  「公公您去京兆府打聽打聽就知道了,」老鴇點頭哈腰地說,「這秦淮河上幾十艘畫舫,每年淹死的姑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們這些苦命人,入了這行,就不能怕水。」

  聽到「苦命人」三個字,陳洪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他若不是生在貧苦人家,又何嘗不想十年寒窗,金榜題名?誰又願意舍了那二兩肉,做個不完整的人?


  心頭的疑慮,頓時消散了大半。

  「行了,阿昌姑娘,隨咱家入宮吧。咱家答應了娘娘,天黑前一定把人送到。」

  阿昌點點頭:「好。」

  陳洪見她轉身就走,連個包袱都沒有,便道:「去收拾收拾東西,咱家在這等你。宮裡什麼都有,帶些貼身要緊的便可。」

  阿昌只回了兩個字:「不用。」

  說罷,她徑直走向船艙一角,從一堆雜物下,取出了兩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畫軸。

  「就這些?」陳洪看著她懷裡那兩個畫軸,有些發愣。

  「夠了。」阿昌的語氣依舊淡漠。

  「……行吧。」

  陳洪懶得再多問,領著人便走。

  花掉了足足五千五百塊上品靈石,打通了宮內層層關節,陳洪總算是在天黑前,將阿昌的宮女身份辦妥,領進了鍾粹宮。

  「該死的馮寶!平日裡五千塊靈石就能辦妥的事,他竟敢跟咱家多要五百!等咱家將來坐上司禮監掌印的位置,第一個就辦了他!」

  陳洪一路都在心裡咒罵著,直到看見薛素素,才又換上了那副卑躬屈膝的笑臉。

  「柔妃娘娘,您瞧,阿昌姑娘,奴才給您帶來了。」

  他正準備好好表一番功,說說自己如何辛苦,花了多少代價,卻見薛素素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向阿昌,眼中滿是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有勞陳公公了,你先下去吧,晚膳時再過來伺候。」

  「哎,好嘞!」

  能得一句「晚膳時再過來伺候」,意味著能在陛下面前露臉,陳洪心裡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顛顛地退了出去。

  殿門緩緩合上。

  偌大的寢宮內,只剩下薛素素與阿昌二人。

  前一刻還柔弱不能自理的柔妃娘娘,此刻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哪裡還有半分怯懦。

  「畫軸,收好,絕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薛素素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昌點點頭,將畫軸藏入床底暗格。

  薛素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細打量著:「傷勢如何?」

  「無妨。」

  阿昌活動了一下肩膀,氣息雖有些虛浮,但眼神依舊如鷹隼般銳利。

  「嘉靖的護體朱雀,不過是國運法相的顯化,並非他本人出手。一個月,足以恢復。」

  薛素素點了點頭,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意。

  「讓你冒險入宮,委屈你了。」

  這句聽似道歉的話,卻不帶任何歉意,更像是一種計劃通盤的陳述。

  阿昌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嗜血的興奮。

  她抬起頭,看向皇宮深處,聲音沙啞而冷酷。

  「不委屈。」

  「能親手擰下皇帝的腦袋,這點傷,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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