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湖邊老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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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姓胡的老者竟是個話匣子,談吐之間,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商賈農事,竟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范立活過兩世,自詡見識不凡,此刻卻發現,自己竟有些跟不上這老者的思路。

  老者目光落在范立與韓月身上,撫須笑道:「二位此時北上,可不是什麼好時機。」

  「雲州城兵戈將起,商路雖未斷絕,但終究是兇險莫測啊。」

  范立尚未開口,身旁的韓月已然接過了話頭,語氣自然得仿佛她真是那走南闖北的商賈之妻。

  「老丈說的是,可這天眼看著就要入冬,北地的皮貨催得緊。若誤了這個時節,一家老小,可就要多等一年了。」

  「哈哈哈哈!」

  胡姓老者聞言朗聲大笑,看向韓月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驚奇。

  一個女子,竟能將生意經說得如此頭頭是道。

  范立心中同樣掀起波瀾。

  這還是那個高高在上,視凡俗為螻蟻的劍聖主韓月嗎?

  這滴水不漏的言談舉止,這恰到好處的市井煙火氣,簡直天衣無縫。

  「說起來……」

  老者的目光在韓月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

  「老朽略通醫理,觀夫人氣色,似乎……尚未有孕?」

  他話鋒一轉,笑呵呵地說道:「若夫人不嫌棄,老朽可為你把上一脈,開幾副固本培元的方子。說不定來年開春,范小哥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

  「不必!」

  范立與韓月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拒絕,語氣斬釘截鐵。

  「哦?」

  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的精光。

  大明以孝治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眼前這對年輕夫妻,郎才女貌,卻對子嗣一事如此抗拒,這其中,透著一股不合常理的古怪。

  范立心頭一凜。

  試探!

  這老頭在試探他們!

  一個敢在戰前於此地孤身垂釣的「致仕老官」,身份絕不簡單。

  按照大明戰時律法,他甚至有權將自己與韓月當場扣下,押回雲州城審問!

  范立的指尖微微動了動,殺意在心底一閃而過。

  他看不透這老者的修為。

  這意味著,對方至少是神遊境!

  身側的韓月若是出手,這老者必死無疑。

  可……附近是否還有他的同夥?

  一旦走脫一人,他們的身份便會徹底暴露!

  「多謝老丈好意。」

  韓月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絲被冒犯的疏離。

  范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一言不合,便拔劍殺人。

  「夫人莫怪,」胡姓老者卻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笑容不減,「是老朽唐突了。」

  韓月搖了搖頭,聲音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哀愁,真假難辨。

  「與老丈無關,是我自己的身子不爭氣,早年受過傷,此生……已無緣子嗣。」

  「原來如此!」

  老者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歉疚之色,竟真的對著韓月拱手作揖。

  而後又轉向范立,一臉誠懇:「是老朽多嘴,該罰,該罰!」

  說著,他竟真的抬起手,作勢要往自己臉上扇去。

  范立連忙伸手攔住,與他虛與委蛇地客套了幾句。

  正在此時,一名牽著馬匹的年輕僕從匆匆從遠處走來。

  「老爺,時辰不早了,該回城了。」

  「唉,」胡姓老者意猶未盡地搖了搖頭,「人老了,就愛囉嗦。范小哥,與你這般有趣的年輕人說話,實在是痛快。可惜,只有這半日之緣。」

  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范立,笑道:「待你們從北地迴轉,若路過雲州,可一定要來城裡盤桓幾日,讓老朽盡一盡地主之誼。」

  范立拱手稱是,心中卻在冷笑。

  盡地主之誼?連個地址都不留,分明是句客套話。


  再者,他范立若再入雲州城,那便是率領大楚鐵騎踏平此地,恐怕這老頭也沒心情與他把酒言歡了。

  目送著老者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遠方,范立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額頭。

  不對!

  一切都不對!

  那老者最後的邀請,不是客套!

  他根本不需要留地址!

  因為以他的身份,在雲州城中,只要自己報上「范」姓,說是在湖邊認識的「胡」姓老丈,就一定能找到他!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與權威!

  雲州城……胡姓……致仕高官……

  一個讓范立都感到頭皮發麻的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大明內閣,位列第一的首輔嚴嵩!第二的次輔徐階!第三的張居正!

  而被這三人聯手排擠出京,明升暗降,發配到這苦寒北地,總督北方軍政的封疆大吏……

  胡宗憲!

  竟然是他!

  若是方才在此地殺了他,雲州城群龍無首,唾手可得!

  千載難逢的機會!

  范立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懊悔,他猛地看向身旁的韓月。

  「韓月!」

  「何事?」韓月被他眼中瞬間爆發的殺氣驚到。

  「你……」范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讓一位淨土聖主,當他的刺客?

  這個念頭太過荒唐。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轉而問道:「方才那些話,你是如何想到的?什麼北亭巷,什麼商賈之妻,我竟看不出絲毫破綻。」

  「哼。」

  韓月傲然地揚起雪白的下頜,眼底卻藏不住一絲得意。

  「我有一位姐妹,早年嫁入了大明京師。她信中常與我提及當地風物,北亭巷之事,我自然知曉。至於那大明官話,聽得多了,也就會了。」

  范立點了點頭,心中對這個女人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性情孤高如她,竟也有能書信來往的姐妹?

  「走吧,」他收斂心神,不再去想錯失的良機,「回營。」

  ……

  雲州城,北伐大將軍府。

  萬曆太子手中捏著一封浸透了血跡的密信,紙張的邊緣已經發黑干硬。

  在他的腳下,一具屍體直挺挺地躺著,渾身上下遍布刀口,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最致命的傷口,在左胸。

  一個猙獰的血洞,貫穿了心臟,傷口邊緣的血肉外翻,顯然是舊傷被人硬生生撕裂導致!

  「啟稟……啟稟殿下!」

  一名大明斥候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顫抖。

  「此人,確係楚軍黑龍衛中最頂尖的斥候!我軍斥候營為截殺此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連侯校尉都……都當場戰死了!」

  「所以,」斥候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這封信里的情報,千真萬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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