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提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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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剛剛從戈壁灘帶回的狂喜,被現實的冰水澆得透心涼。

  「一座金山,換一座毒山。」

  一位冶金專家的總結,像一塊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找到了戰略命脈,卻沒有辦法大規模生產。

  這比找不到,更讓人絕望。

  那位肩扛兩顆金星的將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國家工業脆弱的神經上。

  「也就是說,我們守著一座寶庫,卻只能像小偷一樣,每次偷一點出來,還要留下一大堆爛攤子?」

  孫德海的臉漲得通紅,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事實就是如此。

  現有的「離子交換法」,設備複雜,成本高昂,更致命的是,每提煉一公斤錸,就會產生數噸難以處理的強酸劇毒廢液。

  錢秉穹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下是深深的無力感。

  「首長,這是世界性難題。我們……我們沒有能力處理這種級別的工業污染。」

  將軍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從頭到尾都未發一言的李衛國身上。

  「衛國同志,你締造了奇蹟,難道要讓這個奇蹟,變成一個昂貴的標本嗎?」

  李衛國終於抬起頭。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孫總工,我們洗煤的時候,水是髒的,對嗎?」

  孫德海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當然。」

  「那洗完之後,髒水倒掉,煤就乾淨了。」李衛國繼續問,「這是我們的常規思路。」

  「對。」

  「可如果,我們有辦法,讓水自己把髒東西吐出來,變回清水,再接著去洗下一批煤呢?那水,還是污染物嗎?」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錢秉穹的腦子飛速轉動,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那想法太過縹緲。

  「讓水……吐出髒東西?這怎麼可能?分子層面的事,除非你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李衛國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

  「但我們可以給水裝一個『篩子』。」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條線,代表一層薄膜,一邊是混合溶液,另一邊是清水。

  「一個只允許水分子通過,卻能把所有金屬離子都攔在外面的『篩子』。」

  「這不可能!」一位專家立刻反駁,「根本不存在這種材料!這是違反物理學常識的!」

  李衛國沒有理他,又在圖的另一側畫了兩個電極。

  「有了篩子還不夠,我們還得讓被攔住的寶貝,自己排著隊,到我們指定的碗裡來。」

  「這就是電化學還原。用最小的代價,讓它們從溶液里,變成純淨的金屬。」

  錢秉穹死死盯著黑板上那簡陋卻顛覆性的圖。

  他看不懂那「篩子」是什麼,也想不通那「電極」要如何實現。

  但他能感覺到,這背後是一套完整、嚴密、自洽的全新工業邏輯。

  一套,將「污染源」直接轉化為「生產資料」的綠色哲學。

  「胡鬧!」那位專家氣得拍了桌子,「用一張不存在的『膜』,和一套理論上的『電解』,就想解決世界級的難題?這是空想!是唯心主義!」

  將軍沒有制止爭吵。

  他只是看著李衛國。

  「這個『篩子』和『碗』,你能造出來嗎?」

  李衛國放下粉筆,粉筆灰沾了他一手。

  「能。」

  ……

  夜幕降臨,李衛國獨自走回四合院。

  他拒絕了吉普車,想一個人走走。

  腦海里,【虛擬工業實驗室】已經完成了上萬次模擬。

  那張「高分子選擇性分離膜」的原子結構,和「低能耗電解槽」的設計圖,清晰得如同掌紋。

  他可以把圖紙直接扔在桌上,再次震驚所有人。

  可然後呢?


  下一次,再下一次呢?

  他一個人,可以成為神。但一個國家,需要的是千千萬萬能夠理解並創造的凡人。

  他要做的,不是頒布神諭,而是點燃火種。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了腳步。

  角落裡,棒梗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堆從垃圾站撿來的破爛。

  一個漏了的酒瓶,幾根輸液管,還有一小截蠟燭。

  他正笨拙地用蠟燭加熱輸液管的末端,試圖把它塞進酒瓶的軟木塞里。

  院裡的大人指指點點。

  「這孩子又瞎鼓搗什麼呢?」

  「八成是想學李工,我看是東施效顰。」

  賈張氏在屋裡罵罵咧咧,被秦淮茹死死按住。

  棒梗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全神貫注,額頭上全是汗。

  終於,他把管子接好了。

  他將酒瓶灌滿水,倒置過來,另一根管子插進窗台上一個乾涸的花盆裡。

  水,順著管子,一滴,一滴,緩慢而穩定地滲入土壤。

  一個利用了大氣壓強和虹吸原理的、簡陋到可笑的「自動澆花器」,就這麼誕生了。

  棒梗看著那滴落的水珠,髒兮兮的臉上,綻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創造的喜悅。

  李衛國站在陰影里,笑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在戈壁灘上,用幾個塑料池子和化學藥水,從廢礦渣里「煉」出奇蹟的自己。

  真正的工業,不是只有高精尖的設備和複雜的理論。

  更是這種,用手邊最樸素的工具,遵循最基本的原理,去解決問題的智慧。

  是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創造力。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

  三周後,701廠一個廢棄的車間裡。

  錢秉穹教授戴著護目鏡,死死盯著一台由舊紡織機和化工反應釜改造而成的、四不像的設備。

  「壓力不對!再加0.02個大氣壓!」

  「不行!溫度會超載!李衛國,你這套理論根本不考慮實際!高分子鏈會在這個壓力下斷裂!」

  李衛國沒有看儀表,他只是將手放在嗡嗡作響的反應釜外殼上。

  「錢老,相信我。斷裂的不是鏈,是它們之間的范德華力。我們需要這個壓力,去逼迫它們重組成我們想要的結構。」

  孫德海則在另一頭,指揮工人用耐酸陶瓷,給一個巨大的電解槽做內襯。

  那電極,是用報廢的探照燈里拆出來的碳棒,打磨而成的。

  整個車間,就像一個巨大的垃圾拼接工廠。

  但每一個看似瘋狂的改造,都遵循著李衛國提出的、匪夷所思卻又無法反駁的理論。

  終於,當第一批墨綠色的礦物浸出液,被泵入那台「紡織機」改造的膜分離器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液體流過一張看起來像是劣質塑料布的「篩子」。

  奇蹟發生了。

  從另一端流出的,是近乎透明的、清澈的液體。

  而被截留的濃縮液,則被送入那個「探照燈」改造的電解槽。

  當一塊灰黑色的、布滿微孔的金屬陰極板,從電解槽中被緩緩吊起時,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一名研究員顫抖著,用便攜光譜儀對準了那塊板子。

  屏幕上,代表「錸」的峰值,像一根直刺蒼穹的利劍,瞬間爆表。

  「純度……99.8%……」

  「能耗……只有離子交換法的不到三成……」

  「廢液檢測……酸鹼度……中性!?」

  錢秉穹一把摘掉護目鏡,他看著那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陰極板,又看了看旁邊桶里那些清澈的「廢水」。

  他一輩子的信仰,在這一刻,被徹底重塑。

  將軍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他沒有看數據,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塊還帶著餘溫的、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金屬。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卻比任何嘉獎,都更有分量。

  這意味著,為新一代戰機更換心臟的最後一道枷鎖,被徹底砸碎。

  中國在稀有金屬提純領域,一步登天,走到了世界無人能及的巔峰。

  慶功的歡呼聲還未散去。

  李衛國卻將「崑崙」項目組的核心成員,再次召集到了絕密實驗室。

  他沒有提錸,也沒有提提純。

  他只是將一張渦輪葉片的設計圖,貼在了黑板上。

  「我們有了最好的米,有了最乾淨的水。」

  他的手指,點在葉片那完美而致命的曲線上。

  「現在,我們要用自己的鍋,煮出最香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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