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力排眾議的賭注
會議室的空氣，沉悶得像凝固的鐵塊。
菸灰缸里菸頭堆成了小山，嗆人的煙味混雜著一股子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楊愛國對面，端坐著三名軍裝筆挺的男人。為首的男人肩上扛著將星，面龐稜角分明，不見絲毫表情，仿佛花崗岩雕就一般。
他叫高強，軍方代表，直接負責「東風」鋼後續應用項目的對接。
「楊廠長，我們不是來聽故事的。」高強的手指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叩擊著，每一聲，都重重砸在楊愛國心口。「我們需要的是能切開『東風』鋼的刀，而不是一份聽起來頭頭是道，實則不切實際的『漸進式改進』理論報告。」
楊愛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就在剛才，他將李衛國那份厚達五十頁的報告核心內容，濃縮成了短短五分鐘的匯報。
高強身側，一名戴眼鏡的技術專家，氣質斯文，他扶了扶鏡框。「楊廠長，恕我直言。李衛國同志的這份方案，立足於我們現有的設備條件，想法確實有獨到之處。但在我看來，這更偏向於修修補補，理想化成分太高了。」
「我們追求的加工精度，是頭髮絲的幾十分之一！單靠優化鑄造床身、改進時效工藝，就能實現嗎？這中間的技術跨度，恐怕不是一個天才的靈光一閃就能輕易彌補的。」
楊愛國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任何辯解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高強霍然起身，踱步至窗邊，望著廠區內一派繁忙的生產景象。「我們等不起。飛彈項目，每一天都在燒錢，更在急速消耗我們國家寶貴的戰略窗口期。」
他霍然轉身，眼神銳利迫人。「一個月。如果一個月之後，我們看不到任何能夠用於精密加工的實質性成果，那麼『東風』鋼項目，連同你們紅星軋鋼廠在國家重點項目中的資格，都將被重新評估。」
話音未落，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
是上級部委的保密專線。
楊愛國一把抓起聽筒，神經緊繃，只聽了不到一分鐘，整個人便如遭雷擊。
電話那頭，老領導的聲音冷硬，聽不出半分情緒：「老楊，這是給你們紅星廠的最後一次機會。這次要是再失敗，你們紅星廠，就從重點名單里徹底拿掉。至於你，也準備一下，去管後勤吧。」
【咔噠】。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楊愛國緊攥著冰冷的話筒，掌心已滿是濕冷的汗。
他沒有返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了廠委會的大會議室。
半小時後，紅星軋鋼廠廠委會緊急會議召開。
所有委員悉數到場，人人屏息，望著楊愛國那張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的臉，偌大的會議室里，竟無一人敢先開腔。
「我決定，即刻成立【先鋒一號】高精度母機攻關項目。」楊愛國打破了沉寂，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提議，由技術科李衛國同志，擔任此項目的總設計師。」
會議室里先是一片死寂，旋即，壓抑不住的譁然聲如同暗流般涌動起來。
「我反對！」
一個尖銳而不和諧的聲音驟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剛剛因工作失誤被降職，目前主管生產協調工作的李副主任。
他霍地站起身，扶正了眼鏡，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理智」面孔。「廠長，各位同志！我並非針對李衛國同志本人，他是個技術上的天才，這一點，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有目共睹，也都承認。」
「但是！」他猛地拔高了聲調，幾乎是吼出來的，「讓他來主導如此至關重要的國家級項目，是不是太過草率了？他還太年輕，完全沒有任何獨立主導大型項目的經驗！」
「更致命的是，他的那套方案，完全摒棄了我們這麼多年來一直嚴格遵循的蘇聯老大哥的技術體系！這是什麼？這是典型的技術冒進！是拿我們整個紅星廠的前途命運當兒戲的冒險主義！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會把我們整個紅星廠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在場不少人的心思。許多中層幹部，都是在蘇聯技術體系的哺育下成長起來的，對那套標準和流程，有著近乎迷信般的路徑依賴。
李衛國那套全新的方案，在他們眼中，的確是離經叛道，聞所未聞。
楊愛國冷冷地注視著李副主任，又掃過那些面露猶豫、竊竊私語的委員們。
他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豁出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冒險？」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會議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應聲跳起，茶水四濺。
「我們現在，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了！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不冒險，難道坐在這裡等死嗎？！」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掃視全場。「我來告訴你們，什麼他娘的才叫等死！就是死死抱著那些早就該進博物館的老掉牙的蘇聯標準不放，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國防重點項目停擺，眼睜睜看著西方那些癟犢子玩意兒卡著我們的脖子耀武揚威！」
「我，楊愛國，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狠狠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用我的政治生命，為李衛國擔保！【先鋒一號】項目要是失敗了，我楊愛國第一個向組織上請罪，脫了身上這層幹部皮，捲鋪蓋回車間當我的老鉗工去！」
整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楊愛國這股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決絕氣勢給徹底鎮住了。
李副主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幾下，想說什麼，卻被楊愛國那股子豁出去、同歸於盡的狠勁兒給生生噎了回去。
「同意李衛國同志擔任【先鋒一號】項目總設計師的，請舉手。」
楊愛國第一個高高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劉總工第二個舉手，沒有絲毫猶豫。
接著，初時稀疏，漸漸地，一隻又一隻手舉了起來。
最終，任命以多數票通過。
李衛國很快被叫到了會議室。
他接過那份任命書，薄薄的一張紙，在他手中卻 ощущается沉甸甸的，重逾千斤。
任命書上白紙黑字，賦予了他對項目內一切人員、資金、設備的最高調配權。
他清楚地看到楊愛國熬紅的雙眼，更感受到了那份押上一切的決絕與沉甸甸的託付。
「廠長，謝謝您的信任。」
李衛國沒有多餘的客套話，接過筆，在任命書上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落下，字跡剛勁，力透紙背。
他抬起頭，已然迅速進入了總設計師的角色。「我需要即刻組建一個精幹高效的攻堅小組，劉總工經驗豐富，我提議由他擔任我的副手，負責協調各項具體技術工作。」
楊愛國用力點頭：「可以。」
「我的第一個要求，」李衛國望向楊愛國，「我要馬上去一趟鑄造車間。」
「我要親自去說服王喜奎老師傅。」
會議室的門在李衛國身後緩緩關上。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李副主任叫住了一個平日裡與他走得極近的心腹。
他臉上那副「憂心忡忡」的偽裝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陰寒。
「派人盯緊他。」
「我倒要看看，他這第一步，怎麼就摔個狗啃泥！」
菸灰缸里菸頭堆成了小山，嗆人的煙味混雜著一股子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楊愛國對面，端坐著三名軍裝筆挺的男人。為首的男人肩上扛著將星，面龐稜角分明，不見絲毫表情，仿佛花崗岩雕就一般。
他叫高強，軍方代表，直接負責「東風」鋼後續應用項目的對接。
「楊廠長，我們不是來聽故事的。」高強的手指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叩擊著，每一聲，都重重砸在楊愛國心口。「我們需要的是能切開『東風』鋼的刀，而不是一份聽起來頭頭是道，實則不切實際的『漸進式改進』理論報告。」
楊愛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就在剛才，他將李衛國那份厚達五十頁的報告核心內容，濃縮成了短短五分鐘的匯報。
高強身側，一名戴眼鏡的技術專家，氣質斯文，他扶了扶鏡框。「楊廠長，恕我直言。李衛國同志的這份方案，立足於我們現有的設備條件，想法確實有獨到之處。但在我看來，這更偏向於修修補補，理想化成分太高了。」
「我們追求的加工精度，是頭髮絲的幾十分之一！單靠優化鑄造床身、改進時效工藝，就能實現嗎？這中間的技術跨度，恐怕不是一個天才的靈光一閃就能輕易彌補的。」
楊愛國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任何辯解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高強霍然起身，踱步至窗邊，望著廠區內一派繁忙的生產景象。「我們等不起。飛彈項目，每一天都在燒錢，更在急速消耗我們國家寶貴的戰略窗口期。」
他霍然轉身，眼神銳利迫人。「一個月。如果一個月之後，我們看不到任何能夠用於精密加工的實質性成果，那麼『東風』鋼項目，連同你們紅星軋鋼廠在國家重點項目中的資格，都將被重新評估。」
話音未落，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
是上級部委的保密專線。
楊愛國一把抓起聽筒，神經緊繃，只聽了不到一分鐘，整個人便如遭雷擊。
電話那頭，老領導的聲音冷硬，聽不出半分情緒：「老楊，這是給你們紅星廠的最後一次機會。這次要是再失敗，你們紅星廠，就從重點名單里徹底拿掉。至於你，也準備一下，去管後勤吧。」
【咔噠】。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楊愛國緊攥著冰冷的話筒，掌心已滿是濕冷的汗。
他沒有返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了廠委會的大會議室。
半小時後，紅星軋鋼廠廠委會緊急會議召開。
所有委員悉數到場，人人屏息，望著楊愛國那張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的臉，偌大的會議室里，竟無一人敢先開腔。
「我決定，即刻成立【先鋒一號】高精度母機攻關項目。」楊愛國打破了沉寂，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提議，由技術科李衛國同志，擔任此項目的總設計師。」
會議室里先是一片死寂，旋即，壓抑不住的譁然聲如同暗流般涌動起來。
「我反對！」
一個尖銳而不和諧的聲音驟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剛剛因工作失誤被降職，目前主管生產協調工作的李副主任。
他霍地站起身，扶正了眼鏡，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理智」面孔。「廠長，各位同志！我並非針對李衛國同志本人，他是個技術上的天才，這一點，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有目共睹，也都承認。」
「但是！」他猛地拔高了聲調，幾乎是吼出來的，「讓他來主導如此至關重要的國家級項目，是不是太過草率了？他還太年輕，完全沒有任何獨立主導大型項目的經驗！」
「更致命的是，他的那套方案，完全摒棄了我們這麼多年來一直嚴格遵循的蘇聯老大哥的技術體系！這是什麼？這是典型的技術冒進！是拿我們整個紅星廠的前途命運當兒戲的冒險主義！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會把我們整個紅星廠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在場不少人的心思。許多中層幹部，都是在蘇聯技術體系的哺育下成長起來的，對那套標準和流程，有著近乎迷信般的路徑依賴。
李衛國那套全新的方案，在他們眼中，的確是離經叛道，聞所未聞。
楊愛國冷冷地注視著李副主任，又掃過那些面露猶豫、竊竊私語的委員們。
他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豁出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冒險？」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會議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應聲跳起，茶水四濺。
「我們現在，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了！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不冒險，難道坐在這裡等死嗎？！」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掃視全場。「我來告訴你們，什麼他娘的才叫等死！就是死死抱著那些早就該進博物館的老掉牙的蘇聯標準不放，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國防重點項目停擺，眼睜睜看著西方那些癟犢子玩意兒卡著我們的脖子耀武揚威！」
「我，楊愛國，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狠狠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用我的政治生命，為李衛國擔保！【先鋒一號】項目要是失敗了，我楊愛國第一個向組織上請罪，脫了身上這層幹部皮，捲鋪蓋回車間當我的老鉗工去！」
整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楊愛國這股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決絕氣勢給徹底鎮住了。
李副主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幾下，想說什麼，卻被楊愛國那股子豁出去、同歸於盡的狠勁兒給生生噎了回去。
「同意李衛國同志擔任【先鋒一號】項目總設計師的，請舉手。」
楊愛國第一個高高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劉總工第二個舉手，沒有絲毫猶豫。
接著，初時稀疏，漸漸地，一隻又一隻手舉了起來。
最終，任命以多數票通過。
李衛國很快被叫到了會議室。
他接過那份任命書，薄薄的一張紙，在他手中卻 ощущается沉甸甸的，重逾千斤。
任命書上白紙黑字，賦予了他對項目內一切人員、資金、設備的最高調配權。
他清楚地看到楊愛國熬紅的雙眼，更感受到了那份押上一切的決絕與沉甸甸的託付。
「廠長，謝謝您的信任。」
李衛國沒有多餘的客套話，接過筆，在任命書上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落下，字跡剛勁，力透紙背。
他抬起頭，已然迅速進入了總設計師的角色。「我需要即刻組建一個精幹高效的攻堅小組，劉總工經驗豐富，我提議由他擔任我的副手，負責協調各項具體技術工作。」
楊愛國用力點頭：「可以。」
「我的第一個要求，」李衛國望向楊愛國，「我要馬上去一趟鑄造車間。」
「我要親自去說服王喜奎老師傅。」
會議室的門在李衛國身後緩緩關上。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李副主任叫住了一個平日裡與他走得極近的心腹。
他臉上那副「憂心忡忡」的偽裝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陰寒。
「派人盯緊他。」
「我倒要看看，他這第一步，怎麼就摔個狗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