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信任的刀尖
徐將軍的軍用吉普車捲起一地塵土，消失在院子盡頭。
屋子裡的空氣，卻比剛才更加凝重。
姚愛國手裡那份薄薄的「鋤奸」名單，此刻感覺有千斤重。
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從一個泥潭裡爬出來，腳還沒站穩，就又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懸崖下面，是看不見的深淵。
姚愛國感覺自己才剛剛揭開了這個時代權力運作的一角，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面，就爭先恐後地朝他涌了過來。
在沈城，敵人是明確的，是馬有為，是錢老三，是那個李胖子。
可現在，敵人是誰？
是這份名單上，那些在各自領域功勳卓著的專家？
還是剛剛那個一臉正氣，主動請纓來負責安保的徐將軍？
姚愛國從來沒接觸過這些。
哪怕他比這個時代的人多活了一輩子，見識過後來信息爆炸時代的種種光怪陸離，可那些經驗在此時此地，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術問題，也不是單純的廠內鬥爭。
這是刀尖上的舞蹈，走錯一步，粉身碎骨。
「怎麼，怕了？」
錢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沒有看姚愛國，而是重新走回那張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西北那片廣袤的空白區域。
姚愛國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都感覺不到疼。
「怕。」
他很老實地承認了，沒有半點逞能。
「我怕辜負了您和總-理的信任，怕我看不准人，把豺狼當成了看門狗，到時候，整個藍天工程都得毀在我手裡。」
「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姚愛國心裡很清楚，現階段能讓他毫無保留信任的人，只有孫兵和張遠。
可兩個人能幹什麼？
就算中央直接負責背景調查，誰又能保證那些人不會在以後被腐蝕，被拉攏？
人心，是最難測的東西。
「擔不起，也得擔。」
錢老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愛國，你要記住，水至清則無魚。你不可能找到一個絕對純淨的團隊，我們能做的，不是去考驗人性，而是建立一套制度，一套讓想犯錯的人，沒有機會犯錯的制度。」
錢老轉過身，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姚愛國。
「你剛才說，怕看不准人。這個思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姚愛國愣住了。
「我們搞工程的，最信的是什麼？」錢老問道。
「是數據，是流程，是標準。」姚愛國下意識地回答。
「對！」錢老重重地點了點頭，「所以，不要用你的眼睛去看人，要用你建立的制度去管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
姚愛國腦子裡那團亂麻，像是被一把快刀瞬間斬斷。
是啊，他一直在糾結怎麼識人，怎麼防人，卻忘了自己最擅長的，本就是建立體系和流程。
「錢老，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姚愛國的眼睛亮了起來，剛才的迷茫一掃而空。
「您說。」
「我想在新的基地里，實行最高等級的保密流程，我管它叫『模塊化隔離』。」
「詳細說說。」錢老來了興趣。
「就是把整個發動機的研發和製造，拆分成無數個獨立的模塊。每一個團隊，只負責其中一個極小的部分。」
姚愛國越說越快，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比如，負責渦輪葉片設計的小組，他們只知道葉片的空氣動力學數據，但他們不知道這種葉片是用什麼材料製造的。」
「負責材料冶煉的小組，他們只知道按照配方生產一種特定性能的合金，但他們不知道這種合金最終的用途是什麼。」
「負責精密加工的小組，他們拿到手的，只是一張圖紙和一個代號為『零件A』的毛坯，他們只需要保證加工精度，但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零件會裝在發動機的哪個部位。」
「所有關鍵環節，全部打亂，全部匿名化，全部單線聯繫！」
「這樣一來，就算隊伍里混進了內奸，他能接觸到的，也永遠只是整個工程里微不足道的一塊碎片。他根本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技術全貌！」
姚愛國一口氣說完，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這才是他該幹的事！
用嚴謹到變態的工程學思維，去構建一道任何間諜都無法逾越的銅牆鐵壁！
錢老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感興趣，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後化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
「好！好一個『模塊化隔離』！」
錢老用力一拍巴掌。
「這個思路，比我們之前搞的那些政審、談話，要高明得多，也可靠得多！」
「愛國啊，你這個腦子，真是天生為我們國家的大工程長的！」
得到錢老的肯定，姚愛國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
「但是，」錢老話鋒一轉，「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套體系，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來做總調度。這個人，就是你。」
「你將是唯一一個，掌握所有模塊信息的人。」
「這也意味著，你將是敵人眼中唯一的、必須拔掉的目標。」
姚愛國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明白，這道防火牆在保護藍天工程的同時，也把他自己推到了火山口上。
「那……剛才的徐將軍呢？」姚愛國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錢老沉默了片刻，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蕩蕩的院子。
「他知道的太多，也太及時了。」
「他拿來的那份情報，太過完美，完美得就像是專門為了說服我們，才量身定做的一樣。」
姚愛國心裡咯噔一下。
「錢老，您的意思是，那份情報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錢老搖了搖頭，「有時候，用一份真的情報，來達到別的目的，是更高明的手段。」
「他想插手藍天工程的安保工作。這個要求，從他的職責上說，合情合理。但從時機上說，太巧了。」
錢老回過頭，眼神變得深邃。
「現在，我們不知道他是真心來幫忙的，還是想來『監守自盜』的。」
「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我們只能把他當成名單上的第十四個人來看待。」
第十四個……
姚愛國感覺自己的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錢老，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藍天工程還啟動嗎？」
「啟動！為什麼不啟動！」錢老的語氣斬釘截鐵，「有鬼，我們才更要大張旗鼓地干！把場子搭起來，鑼鼓敲起來，不怕他們不登台唱戲！」
「你那個『模塊化隔離』方案，立刻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出來，我親自交給總-理。」
「人員的挑選，也同步進行。你放手去挑，背景審查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鋤奸的任務，也要開始。」錢老指了指桌上那份名單，「你不是想不通嗎？那就從你最想得通的地方開始。」
他拿起名單，翻到某一頁，遞給姚愛國。
「這個人，你或許認識。」
姚愛國接過文件，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時，瞳孔猛地一縮。
朱宏遠。
京城航空學院的教授，國內葉輪機領域的權威專家。
更重要的是，他是推薦姚愛國前往達瓦里氏留學的導師之一。
一個曾經對他頗為賞識，溫文爾雅的學者。
怎麼會是他？
姚愛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就在他心神激盪，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錢老喊道。
孫兵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他先是看了一眼錢老，然後又把目光投向姚愛國，欲言又止。
「有事就說，吞吞吐吐的幹什麼？」姚愛國皺眉道。
「姚工……」孫兵壓低了聲音，「外面……外面來了個找您的人。」
「誰？」姚愛國下意識地問道。
按理說，他在這裡是絕對機密，不可能有人找上門來。
孫兵的表情更加奇怪了，他湊到姚愛國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是李娟，從沈城112廠來的。」
屋子裡的空氣，卻比剛才更加凝重。
姚愛國手裡那份薄薄的「鋤奸」名單，此刻感覺有千斤重。
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從一個泥潭裡爬出來，腳還沒站穩，就又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懸崖下面，是看不見的深淵。
姚愛國感覺自己才剛剛揭開了這個時代權力運作的一角，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面，就爭先恐後地朝他涌了過來。
在沈城，敵人是明確的，是馬有為，是錢老三，是那個李胖子。
可現在，敵人是誰？
是這份名單上，那些在各自領域功勳卓著的專家？
還是剛剛那個一臉正氣，主動請纓來負責安保的徐將軍？
姚愛國從來沒接觸過這些。
哪怕他比這個時代的人多活了一輩子，見識過後來信息爆炸時代的種種光怪陸離，可那些經驗在此時此地，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術問題，也不是單純的廠內鬥爭。
這是刀尖上的舞蹈，走錯一步，粉身碎骨。
「怎麼，怕了？」
錢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沒有看姚愛國，而是重新走回那張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西北那片廣袤的空白區域。
姚愛國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都感覺不到疼。
「怕。」
他很老實地承認了，沒有半點逞能。
「我怕辜負了您和總-理的信任，怕我看不准人，把豺狼當成了看門狗，到時候，整個藍天工程都得毀在我手裡。」
「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姚愛國心裡很清楚，現階段能讓他毫無保留信任的人，只有孫兵和張遠。
可兩個人能幹什麼？
就算中央直接負責背景調查，誰又能保證那些人不會在以後被腐蝕，被拉攏？
人心，是最難測的東西。
「擔不起，也得擔。」
錢老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愛國，你要記住，水至清則無魚。你不可能找到一個絕對純淨的團隊，我們能做的，不是去考驗人性，而是建立一套制度，一套讓想犯錯的人，沒有機會犯錯的制度。」
錢老轉過身，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姚愛國。
「你剛才說，怕看不准人。這個思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姚愛國愣住了。
「我們搞工程的，最信的是什麼？」錢老問道。
「是數據，是流程，是標準。」姚愛國下意識地回答。
「對！」錢老重重地點了點頭，「所以，不要用你的眼睛去看人，要用你建立的制度去管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
姚愛國腦子裡那團亂麻，像是被一把快刀瞬間斬斷。
是啊，他一直在糾結怎麼識人，怎麼防人，卻忘了自己最擅長的，本就是建立體系和流程。
「錢老，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姚愛國的眼睛亮了起來，剛才的迷茫一掃而空。
「您說。」
「我想在新的基地里，實行最高等級的保密流程，我管它叫『模塊化隔離』。」
「詳細說說。」錢老來了興趣。
「就是把整個發動機的研發和製造，拆分成無數個獨立的模塊。每一個團隊，只負責其中一個極小的部分。」
姚愛國越說越快，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比如，負責渦輪葉片設計的小組，他們只知道葉片的空氣動力學數據，但他們不知道這種葉片是用什麼材料製造的。」
「負責材料冶煉的小組，他們只知道按照配方生產一種特定性能的合金，但他們不知道這種合金最終的用途是什麼。」
「負責精密加工的小組，他們拿到手的，只是一張圖紙和一個代號為『零件A』的毛坯，他們只需要保證加工精度，但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零件會裝在發動機的哪個部位。」
「所有關鍵環節，全部打亂，全部匿名化，全部單線聯繫！」
「這樣一來，就算隊伍里混進了內奸，他能接觸到的，也永遠只是整個工程里微不足道的一塊碎片。他根本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技術全貌！」
姚愛國一口氣說完，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這才是他該幹的事！
用嚴謹到變態的工程學思維，去構建一道任何間諜都無法逾越的銅牆鐵壁！
錢老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感興趣，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後化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
「好！好一個『模塊化隔離』！」
錢老用力一拍巴掌。
「這個思路，比我們之前搞的那些政審、談話，要高明得多，也可靠得多！」
「愛國啊，你這個腦子，真是天生為我們國家的大工程長的！」
得到錢老的肯定，姚愛國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
「但是，」錢老話鋒一轉，「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套體系，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來做總調度。這個人，就是你。」
「你將是唯一一個，掌握所有模塊信息的人。」
「這也意味著，你將是敵人眼中唯一的、必須拔掉的目標。」
姚愛國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明白，這道防火牆在保護藍天工程的同時，也把他自己推到了火山口上。
「那……剛才的徐將軍呢？」姚愛國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錢老沉默了片刻，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蕩蕩的院子。
「他知道的太多，也太及時了。」
「他拿來的那份情報，太過完美，完美得就像是專門為了說服我們，才量身定做的一樣。」
姚愛國心裡咯噔一下。
「錢老，您的意思是，那份情報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錢老搖了搖頭，「有時候，用一份真的情報，來達到別的目的，是更高明的手段。」
「他想插手藍天工程的安保工作。這個要求，從他的職責上說，合情合理。但從時機上說，太巧了。」
錢老回過頭，眼神變得深邃。
「現在，我們不知道他是真心來幫忙的，還是想來『監守自盜』的。」
「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我們只能把他當成名單上的第十四個人來看待。」
第十四個……
姚愛國感覺自己的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錢老，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藍天工程還啟動嗎？」
「啟動！為什麼不啟動！」錢老的語氣斬釘截鐵，「有鬼，我們才更要大張旗鼓地干！把場子搭起來，鑼鼓敲起來，不怕他們不登台唱戲！」
「你那個『模塊化隔離』方案，立刻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出來，我親自交給總-理。」
「人員的挑選，也同步進行。你放手去挑，背景審查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鋤奸的任務，也要開始。」錢老指了指桌上那份名單，「你不是想不通嗎？那就從你最想得通的地方開始。」
他拿起名單，翻到某一頁，遞給姚愛國。
「這個人，你或許認識。」
姚愛國接過文件，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時，瞳孔猛地一縮。
朱宏遠。
京城航空學院的教授，國內葉輪機領域的權威專家。
更重要的是，他是推薦姚愛國前往達瓦里氏留學的導師之一。
一個曾經對他頗為賞識，溫文爾雅的學者。
怎麼會是他？
姚愛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就在他心神激盪，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錢老喊道。
孫兵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他先是看了一眼錢老，然後又把目光投向姚愛國，欲言又止。
「有事就說，吞吞吐吐的幹什麼？」姚愛國皺眉道。
「姚工……」孫兵壓低了聲音，「外面……外面來了個找您的人。」
「誰？」姚愛國下意識地問道。
按理說，他在這裡是絕對機密，不可能有人找上門來。
孫兵的表情更加奇怪了，他湊到姚愛國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是李娟，從沈城112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