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禍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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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8章 禍殃

  六月初一,琅琊王府。

  肅立於門外的佩刀侍衛,見著膚色略微黝黑的中年人步履矯健的下了車,一時間內辨認不出。

  正欲上前相詢,王球已從府中快步而出,屈身作揖道:「大王。」

  司馬德文抬首看去,本還緊皺的眉頭頓然舒緩,笑道:「倩玉吶,兩載未見,孤甚是思念吶!」

  王球以微笑回應,下了階,擺臂相請,同司馬德文齊步入內。

  司馬德文似是有些不大適應王球的轉變,步伐放緩了些,說道:「孤不在時,可有————難處?」

  問話十分牽強,身為大司馬、琅琊王,一眾屬僚近兩載未見,有的被裁撤,有的被調任於他處,留下來的,有過交情的,也就唯有王球一人。

  至於琅邪內史、本州大中正,江夷,正於千里之外,為他好生打理國務,治理封地。

  一內一外,盯得實在太緊,北上後鬆懈太久,此時轉圜過來,言行舉止難免有些缺漏,不如往前般滴水不漏、自然。

  「王妃多有照拂,江公對國內大小諸事決斷如流,仆也不過是料理些雜務罷了。」

  「無事便好。」

  正走著,王球白削的手掌猶如針刺,頓時一顫,他偏首看去,見是司馬德文伸手挽來,怔了怔,這才開始細加觀望其神色。

  「大王此行受苦太多,諸多將士歸來後,皆言南北不適之兆,太醫署上上下下不得空閒,比之尚書也不逞多讓。」

  破關時,有州郡進獻琥珀,聽說能治療創傷,劉裕未有分毫猶豫,便令人將其搗碎,分發於軍中傷卒。

  隨著陸續歸來的近萬南士入江左,諸公卿不敢冷落,聽聞屢屢有發病者,遂令醫官同住,以免鬧出人命疫病。

  王球一邊述說著眾人知悉的朝野境況,一邊看著司馬德文的模樣,心中愈發困惑。

  褐黑了些,卻要比當初冷白病病殃殃要抖擻的多。

  司馬德文笑了笑,輕嘆道:「倩玉若是至宋都,便能窺見孤築壘的屋舍、耕作的田地。」

  聽此,王球又是一愣,緩過神來後,笑道:「大王親身躬行鄉野,與民同樂,實屬不易吶。」

  總得來說,變換的膚貌,將司馬德文遺傳高祖的面相都改變了些許。

  宗室及世家子弟,不論男女,大都是細皮嫩肉,膚色白皙。

  在這魏晉玄風之下,男女衣袍幾乎是通用,胭脂白粉也極為常見。

  以前司馬德文為了裝病,出行時可沒少往臉上下功夫,就連妻女都不如其膚白,也無怪乎門府侍衛辨認不出,若非王球早有得令,多半也得鬧出個烏龍。

  面對著王球的打量,司馬德文毫不在意,他自彭城起行,不疾不緩的抵達了建康,如今歸了家府,卻是愈發忐忑不安,福禍難料。

  昌明後,有二帝,若是要廢帝,該立誰為天子?

  他便是再如何痴傻,也能看出緯的用意。

  這豈不是將他架在火上炙烤?

  要是有人向劉裕狀告,是自己所為之,如何能說得清呢?

  遙想到宮中的宦官、女婢、禁衛軍等無不是劉裕的人,他還不如待在王府,最起碼還有點片余隱私及幾名受過恩惠,及願意為他做些微末小事的家奴。

  談話間,年僅十三歲,扎著兩團角鬢,二女司馬葳蕤笑吟吟上前喚道:「阿父回來了!」

  司馬葳蕤走到一半,窺清了司馬德文的模樣後,頓了頓,衫裙飄擺之間,不由退了半步。

  「娘——娘————阿姐!」

  司馬葳蕤喚了兩人一聲,霎時轉身,步履輕快的奔於堂內。

  司馬德文苦澀一笑,問道:「倩玉————你如實告訴孤,果真難以辨別?」

  「二郎與大王見得少,您又離府兩載,有些————生疏,亦是在所難免。」王球和聲應道。

  「是吶,」司馬德文慨然道:「我見葳蕤,只覺與她阿姐如同一人。」

  「男類母,女類父,兩位女郎承大王之貌,姿麗非常人可比。」王球不偏不倚道。

  受了王球的奉承,司馬德文嘴角逐而上揚,顯然極為受用。

  若是常人如此誇讚,他還不覺有甚,但王球儀容之俊貌,比起謝晦,可謂是平分秋色,屬是各家閨秀公認的美男。


  「夫君?」

  褚氏未有多少變化,風韻依舊,此時再見司馬德文,也是面露錯愕之色,但她知曉時局緊迫,大事要緊,無所多言,便領著主僕二人入堂歇息。

  司馬德文見得奴婢端著沏好的茶水趕來,詫異問道:「去歲世子於關中研製茶法,現已傳至了江淮?」

  王球解釋道:「建康內外,是無多少人在吃煮茶,至於三吳、荊淮諸州,還未開有甘旨樓,應是未曾普及。」

  「甘旨樓?」司馬德文皺眉道:「這酒樓何時在建康開設?」

  「歲末時就已設有,是世子母張氏在打理。」

  司馬德文點了點頭,抿了口茶水,因舟車勞頓,覺得口舌生津,連飲了數杯,方才止住。

  「英兒呢?」

  念及要事,司馬德文對司馬茂英尤為依賴,若要保全一家,便得看他這女兒如何在劉義符身前規勸。

  「父親。」

  司馬茂英自堂後蓮步入前,身上依是那一襲紫衫襦裙,只不過修長了一圈,衣襟也鼓囊起來,身姿容貌儼然更為出落。

  問安行禮後,司馬茂英牽過司馬葳蕤的手,端坐在堂側角落處。

  比起妹妹的驚異感嘆,司馬茂英臉色卻在不經意間露出難堪窘迫之色。

  她與褚氏一般,本就留在建康,相隔數萬里干著急,現又有讖緯傳出,是又要將他父親架上去,當作箭牌,受眾矢之的,怎能好受得了?

  攘外必先安內,長安那薛大」娘是顧不上了,劉裕至彭城建國,已有一月半時日,他既然令司馬德文在這緊要之時南歸,是何用意,一目了然。

  司馬德文安生待在彭城,待在劉裕身旁才最為安全,無了其近身照看,受奸佞小人陷害,令劉裕起了疑心,必當是無論對錯,一併除之。

  屆時司馬德文落了難,一家人如何能避禍?

  褚氏與司馬茂英心急如焚,若非有王球及侍從在旁,都已上前勸諫其即刻起行,趕回宋國去。

  「阿姐,父親回來了,為何要板著臉吶?」司馬葳蕤於旁輕聲呢喃道。

  國朝以孝為本,以孝治天下,尚在年少的司馬葳蕤可沒少受師長的教誨。

  司馬茂英柳眉微蹙,再行挽著司馬葳蕤的手,輕輕一擰,後者會意,止住了嘴,未敢再多言。

  閒聊敘舊了半刻鐘,王球自知有違一家相距,遂即起身請辭道:「仆偶感不適,便先行歸家了。」

  司馬德文一看時辰,得知將近午時,旋而挽留道:「倩玉何不妨用了餐再回去。」

  「仆——不敢叨擾。」

  「那孤便不留了,道路上勿要著急。」司馬德文隨行送至堂外,便又入內,不聲不響的入座。

  褚氏輕咳了一聲,離堂行至後院,姐妹二人同司馬德文交談了半晌,也一齊離去。

  司馬德文假寐枯坐著了良久,這才起身隨去。

  「嘎吱」一聲,屋門推開。

  褚氏坐於妝案前,見司馬德文入內,遂將兩山紗窗閉上,噤聲聆聽。

  司馬德文再見此幕,頓覺煩躁。

  回了家,還要日日謹小慎微,早在彭城時犁田遊蕩,雖有甲士於左右,但也較為自在,也無有處處憂慮,如今歸家,還要防著牆外之人。

  聽得細微的腳步聲後,褚氏過了屏風,坐於榻上,向司馬德文招了招手,後者見狀,沉思了片刻,說道:「一路行來,燥熱難耐,待我先去洗浴一番————」

  聞言,褚氏怔了下,本想出口制止,但見得其氣血紅潤,自己孤身一人兩載,猶豫了一二,抿了抿唇,頷首應道:「去吧。」

  司馬德文沉呼一口氣,黑黃之間又露出微末蒼白。

  反觀褚氏,久旱逢甘霖,年過三十,依不失風韻靚麗。

  簡易收拾一番床榻後,司馬德文躺靠在錦枕上,說道:「人已走了,有何話你說便是。」

  褚氏壓低了聲,微顫道:「那讖緯傳的沸沸揚揚,他令你此時回來,是要————廢帝不成?」

  司馬德文早有預料,說道:「是又如何?他若執意,何人阻攔的住?」

  聽此,褚氏下了榻,緩步至妝檯前,輕輕於隔扣一按。

  「哐」一聲,暗格彈出,褚氏從中取出信封,輾轉回榻,遞交於司馬德文,道:「三月末來的信,你先看看。」


  司馬德文見褚氏萬分慎重,眸光一沉,壓著嗓子怒道:「你瘋了?!」

  「我瘋了?」褚氏囁嚅道:「似他那般人,事後你我如何保全?」

  「英兒定了姻親,這則婚約未作廢,怕甚?」

  司馬德文不覺劉裕會令一滅口仇人之女,同自己的麒麟兒同衾共枕。

  晉室衰落,朝代滅亡更替是無可取締之事,司馬德文早已看清,也失了念想,待二人成婚,即便依有防備,但————總該會輕鬆些。

  司馬德文很想立刻將這封信撕碎吞咽下去,當作無事發生,可褚氏既已冒著風險收下,看不看都已成了定數。

  他無法確認是劉裕在垂釣誘餌,或真是那批彌留在汝淮江陵的宗室子所為。

  無法判斷,只得視作二者皆有。

  心神平靜了些許,司馬德文瞟了眼榻前的屏風,拆開了信封。

  須臾,司馬德文雙眉皺的極深,他似是怒極而笑。

  「這便是他們的許諾?你應下了?!」

  或是因情緒難以自控,司馬德文雙眼不齊,大小不一,此下褚氏被其直視著,心一凜,輕聲道:「橫豎是死————」

  「嘶啦!」

  信紙破裂聲迭起,司馬德文一下一下將其撕的粉碎,往口中塞進,一條條咽下。

  隨著聲響驟停,夫妻二人沉默無聲了良久,司馬德文長嘆一聲,說道:「你可知秦主姚泓,現是何下場?」

  「那是其還有用處,你無了用,怕是連死都不知知————」褚氏決然道:「他的為人,還用我與你多說?若有毫釐隱患,他也絕不放過,休之為何反叛,當真是因為他通敵,文思犯罪,他非逼著其弒子————弒子吶——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明可自行裁決————」

  逼著司馬休之殺子,在荊州士人的威望必然大減,這一陽謀,他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倘若應下,束手就擒,劉裕也絕無可能容他。

  這非是度量胸懷的問題,劉裕對司馬氏不單有憎恨,亦有忌憚,晉之天下是竊來的,他無能安保百年之後,諸子是何狀況,饒是劉義符大放異彩,依安知其壽命幾何,哪日暴斃?

  冠軍侯何等天才,亦難免為天命所受,世事無常,將江山留在自家人手中,也要比歸於司馬氏要好上萬倍。

  「你若不信,無意聯合,便看看,你那弟弟的下場,屆時勿要怪我不曾相勸。」褚氏冷聲道。

  說實話,成了婚事,她保全自身不難,褚家在朝野之中脈絡匪淺,司馬德文當初下聘,可不單是凱覦自己的姿色。

  兩家聯姻百年,向來是安安穩穩,同仇敵愾,與那妖后簡直是天上地下,幾乎未有干政之舉,偏偏族中還不乏有賢才,但如今,卻不然。

  褚靈媛的兩位兄長,淡之、秀之,見劉裕勢大,鮮有走動聯繫,聽族仆所言,甚至已有投效歸附劉裕之舉,連妻家都愛莫能助,司馬德文唯有指望那尚有些才能人望的宗室後生。

  「今日之事,勿要再提及。」司馬德文道:「將朝服拿來。」

  褚氏見其無動於衷,遂不再強拗,問道:「你要入宮?」

  「你說的無錯。」司馬德文喃喃道:「我得入宮好生看著兄長。」

  「又要搬回去住?」

  司馬德文擺了擺手,說道:「那倒不必,他無可能答應,偶日入宮看看狀況便是。」

  說著,褚氏已取來了玄冕袍服。

  在為司馬德文穿戴整齊後,說道:「何不領著葳蕤、茂英齊去?」

  「英兒便不必了,葳蕤年少,我可領去。」

  二女幼時皆是在宮中居住,如今前者待嫁閨中,已不便於外拋頭露面,以免為人詬病。

  相比之下,後者不大明事,乖巧機敏,也可以兒之名,打著其看望伯父的幌子遮掩一番。

  大司馬門下,車乘緩緩而停。

  目睹過洛陽、長安二都後,再見建康宮,司馬德文無可避免在心中暗自作比。

  兩座舊都損毀不堪,無往昔之盛景,但根基尚在,修繕重建後自非建康能及。

  無論是宮牆,還是外城的夯土牆,若無石頭諸城壘及長江做險阻,易攻難守。

  洛陽失了虎牢、孟津渡,依有金墉高牆可守,長安亦然,不全同建康般依靠外力。


  叛軍攻下了石頭城,離攻奪國都,已成功了一半。

  「將軍令仆詢問,大王可有主公信令?」身披金甲的禁衛武士嚴聲問道。

  「無有宋公信令,孤此行,只是為看望陛下。」

  司馬德文撫著司馬葳蕤的角頂,慈笑道:「再等等,待會便可見你阿伯了。

  ,武士看了父女一眼,稍一拱手作揖,轉身奔走通稟。

  此下左衛將軍劉粹統兵剿賊於外,宮城禁衛則交由右衛將軍劉鍾所統。

  當然,劉懷慎才是禁軍官長,若要放行,還得轉一手向其稟報。

  不多時,武士再行回到宮門,行禮道:「將軍允了,大王可與陛下閒敘一時辰。」

  「代孤向劉將軍問好,多勞了。」司馬德文笑了笑,步行入了宮。

  「阿父,皇伯不會說話,兒想見的是皇伯母————」司馬葳蕤看著身側緊步相隨的武士奴僕,怯聲說道。

  司馬德文擰了她的小手,不敢回應。

  劉裕是於義熙八年徹底統攬朝綱,他也是那一年搬出的宮,皇后王神愛,亦是那一年死的。

  至於他為何突然出宮,世人以為他是患病,殊不知是劉裕所為。

  起初他日夜陪侍在兄長身旁,就是為了提防其在司馬德宗左右安插人手、以免同父親般,遭宮人活活捂死。

  王羲之孫女,年不過三十,無辜崩死,太醫署無所診斷,或是自縊,或是服毒,熟誰說得清?

  真要說清了,怕是隔日就可於地下親自相詢實情。

  畢竟陪同痴傻夫君近二十載,稱其瘋了也是情有可原。

  在劉裕一黨的推波助瀾下,司馬德宗的名諱在民間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皇后之死只是其諸多雷霆手段之一,褚氏所擔憂,司馬德文從未少過,只是無力改變現狀,不得不順從釋然罷了。

  如履薄冰的走在宮道上,見得左右人影稀疏,一幅冷清的景派,頓覺唏噓。

  婢女內侍是一年比一年少,巡邏執守的禁衛軍卻愈發增多。

  三台五省之官署本是宮外,於朱雀門、宣陽門之中,因天子無能理政,尚書台遂搬入了前宮含章殿。

  劉裕往常便是於含章殿同劉穆之料理政務。

  此殿名也頗有餘韻麒麟朱鳥,龍興含章。

  司馬德文領著女兒,略微偏首的往殿內望了一眼,便快步掠過,行至清暑殿門前。

  杵在殿闕的內侍見得司馬德文這一稀客」,屈身行禮道:「大王是來————」

  「劉公已應允,孤多時未見陛下,此來是為一敘。」

  內侍看了眼其身側的武士,後者頷首以應,這才下了階,擺臂恭請道:「近來天熱,陛下染了寒疾,大王也當小心才是。」

  司馬德宗不分四季冬夏,披衣時無所在意,若覺不耐,穿多穿少,一眾宮人也無可奈何。

  事實上,他們也盼著司馬德宗早些——下位,是有故意之舉,司馬德文早已知悉。

  但今日內侍話中有話,難免令他有所起疑。

  司馬德宗歪扭坐在榻上,側旁的宮女捧著湯藥,心急如焚的對著其緊閉唇口灌藥。

  「陛下該吃藥了————陛下————」

  「不————不吃——————————苦————————」

  司馬德宗身軀蠕動,搖著頭,無論如何都不願吃湯藥,宮女眉頭漸漸皺起,正要拔聲訓斥,卻聽得陣陣腳步聲,趕忙畢恭畢敬躬身在榻旁。

  司馬德文窺見此一幕,囁嚅著唇舌,並未出聲呵斥。

  「陛下。」

  「是————是————是阿弟?」

  司馬德宗停止晃動,瞪大了眼望去。

  「孤來吧。」

  司馬德文未有多言,上前接過宮人的湯藥,親自餵向兄長。

  「唔嗯————」

  待到弟弟餵藥,司馬德宗不再拒絕,小口小口的吞咽。

  司馬德文本是想嘗一口,試試藥的冷熱,但他還是惜命,舍不下心。

  倘若湯藥有毒,他兄弟二人便得一齊死在這殿中。


  含章殿。

  劉義隆側望著垂首昏昏欲睡的孔季恭,心中忐忑不安。

  父兄令他留守兩載,足足熬走了兩位宰輔,如今若連孔季恭都支撐不住,那該如何是好?

  為此,劉義隆已有些早生老相,三吳發洪災,是上天所為,無人可制止,但賊寇攻掠鄉縣,他這位中兵將軍,監太尉留府事,掌儲君留守之權,難辭其咎。

  不過好在有兩位叔父在前頂著,這罪名還淪落不到一十三歲的孩童身上。

  ——

  未等他出言提醒,張邵憂心忡忡的說道:「太倉囤糧已不及五十萬石,此前賑災撥了二十萬,劉將軍傳信來,言有不足,不知孔公、范公有何意見?」

  孔季恭微微抬手,撫著白鬢,慢條斯理道:「還————差多少闕額?」

  「若是賑災,二郡數縣之地,二十萬石足夠,可有數千賊人妄圖掠民,劉將軍擊潰賊眾後,卻不見其劫掠的錢糧————」張邵說道:「這又憑空多了數萬災」民,十萬石稍有不及,十五萬石勉強足夠。」

  「多了吧,倉內若無五十萬石,倘若中原江淮有災、邊疆動亂,可是分毫也撥不出————」張茂度見弟弟張口便是十五萬石,眉頭一皺,說道:「現已及六月,搶種些雜谷菜種,或還能有些收成,待了冬時,便效仿司豫關隴,種一茬冬麥,足矣轉圜至明歲秋收。」

  張邵苦笑道:「兄————張侍中說的倒輕巧,您不妨看看,江左何來的麥種?」

  江左三吳大多都是稻穀、桑田,關隴都不願種賤麥,何況吃慣了稻米的南人?

  為了保住收成,以免餓死了人,種麥無問題,可哪來的麥種呢?

  冬麥與尋常小麥又有分別,這本是在河北、幽并等苦寒之地所得,江南炎熱溫潤,本土是不可能產有此少見麥種。

  「修書一封至彭城,讓主公從司豫抽調麥種至二郡。」張茂度有條不紊道:「司隸種下的麥,四月中便熟了,若在吳地播種,三月中末或就熟了,若是在蜀地,一年三熟不是問題。」

  不得不說,麥的產量已漸漸追趕稻穀,耐罕耐寒。

  吳地多山嶺,不如江淮的田畝富饒,水利充足,種了麥,就無需待到來年的八九月收成。

  張邵細想一番,確是有可行之處,稍有慚愧的應道:「還是兄長思慮周到。」

  范泰本是滿臉的無可奈何,聽得能少撥倉糧,神情舒緩了幾分,笑道:「若如此,八————七萬石該是夠了——————」

  「穩妥起見,范公勿要節省這一兩萬石,三吳何其近,損耗不了多少,就撥十萬石。」張茂度規勸道。

  能為此節省五萬石,范泰也不好再爭奪,嘆了聲,道:「唉————老夫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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