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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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4章 北局

  新平以南,稀稀落落的數千步騎沿著涇水緩兵北上。

  王買德於河畔處翻身下馬,令親兵裝填河水,以此清洗蓬頭垢面,雜亂無章的髮鬢。

  待到褐紅的清水」端至王買德面前時,他咽了咽喉嚨,雙瞳無神。

  「王公?」

  「嗯?」

  「可要仆去別處打水?」

  「去吧。」

  吩咐過後,王買德望向牆頭上空蕩蕩的新平縣,才知守將已聞訊撤軍,甚至還未來得及知會他一聲。

  「唉。」

  現今該如何是好吶?

  王買德長嘆一聲,坐在岸邊礁石上,向來念頭通達的他,在此刻也陷入茫然無措之中。

  雖說他是奉令輕兵東進,但為朱超石所敗,致使戰局傾倒,他都不知該如何面對赫連勃勃。

  想起當初,赫連勃勃之讚譽他算無遺策,老臉便要因羞愧燙紅。

  灰溜溜的回去,赫連勃勃是不會以此泄憤殺他,但往後變化,難以預料。

  哀嘆之餘,王買德還不忘掃量著周遭將士的面色。

  有的悍卒劫掠慣了,自略陽攻克後,他制止了部分過甚者,原先還可以勝仗壓壓氣焰,為晉軍所敗,又得知主軍因他所潰敗,哀聲怨道者不在少數。

  跟隨赫連勃勃久了,胡姓難褪,也就是當今的世道,各諸侯之間競相比爛,大部酋首也效法著各家士族,順遂倒還好,一旦吃了敗仗,逆風之下,便更不服管教。

  朱超石伏擊後,並未乘勝窮追,麾下本還有五六千餘步騎,這才行了百里路,數日皆有於夜色行軍脫伍奔走的士卒,甚至乎幾隊探馬哨騎出奔後就再也沒歸隊。

  落魄於此,熟誰也難以安然處之。

  「嘩嘩」的水聲從耳畔中漂浮,王買德靜下心來,思緒著往後走向。

  時至今日,他也開始擔心那所謂的麒麟諱,相比於太子、昌等皇子,年不及舞象,僅十四歲的少年世子,實是令人心悸。

  追溯其父的往生,朝一田舍郎,不識字,不通兵法,靠著搏命,勇力奮戰數次後,方才委以北府將之職,有了官職,統兵之機後,戎途更是一路暢通,武略高攀。

  世人皆知,劉裕有此般天分,若出生於士族大家,功可比漢高祖?

  漢高祖尚需淮陰侯掣肘項羽,劉裕左右,有其文武?

  事實就是的說,也唯有劉穆之能比擬先賢。

  在青壯年時耽誤了最寶貴的年華,中年發跡,自幼有人習教文武,現今是否已問鼎天下?

  王買德雖是太原王氏人,但他知曉貧庶子成才何其困難。

  石勒若非賤奴出身,也不至二世而亡。

  敗了就敗了,主軍還留存著,令王買德哀嘆連連,主要是看不到未來的希望,任由劉義符茁壯長成,輪替劉裕的班底基業,別說染指關中,能否自保都難說。

  念及此處,他心中甚至已有了退意,將近半百的年歲,出征後身子骨每況愈下,回去後又不知該如何料理殘局,嶺北恐要得而復失。

  國庫積蓄揮霍一空,損兵太多,各部免不了心生動搖。

  「王公。」

  親兵將木桶置在平地上,喚道。

  王買德看向桶中的清水,斑駁憔悴面容顯於其上,一時間恍惚不已。

  他本是鎮北參軍,眼見姚泓羸弱,又見赫連勃勃起勢,前往投奔,於塞外之地苦經風沙七八載,人也衰老的極快。

  頜邊的髮鬢由灰轉白,枯弱的聳著,王買德撫了撫須,念想從胸而生,他偏首望向高山,想要透過其阻擋,窺向長安。

  王修、杜驥等泛泛之輩,卻能主政關中,擁從龍之功,要說無半分不甘,無疑是自欺欺人。

  奈何人生無回頭路,王買德只是想了想,又投目於處境中,沉默了半刻鐘後,遂不再躊躇,領軍向北行進。

  三月二十五日,毛德祖、王鎮惡、傅弘之三軍屢戰屢克,數日間便已將白水、澄城二郡攻克。

  能有此成效,蓋因赫連勃勃只留了些老弱病殘於城中,無心阻擋,焦頭爛額的派兵馳援向失陷不久的定陽。

  澄城攻克後,洛水這條漕運路線便可重啟,有了水師運糧後,這讓急速驟減的長安糧倉緩和了些許。


  即使在繳獲戰馬、牲畜、甲冑等戰略物資後,仔細一算,總體還是入不敷出,大有虧空。

  夏軍擄掠的錢財糧草大都屯於國庫統萬等地,無人會痴傻到帶著家底細軟出征,在撫恤徵兵的巨大損耗下,若不開支節源,從後方運來的輻重用不著兩月就要見底。

  好在涇南未被夏虜糟蹋,京兆左右的麥田完好無損,待到四月初便可割獲,屆時再搶種一輪麥,勉強能補上缺漏。

  但如此一來,要再想西進用兵,已然是不可能之事,自滅秦不過半載,將士們是人而不是牲畜,定會有所厭戰,國中需要休養生息,而不是無章法的開疆擴土。

  說些難聽點的,涼、嶺北等荒蕪之地,贈予士人們,也多半不會要。

  面對各部、各國的游騎進犯,建塢壘、蓄養武裝部曲的開支就超過耕种放牧的收益,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倘若其地富庶,甚至無需劉裕開口,眾士臣便會自請發兵。

  ——

  自古及後,本地與客家人的地域歧視揮之不去,亦是因一利字。

  簡而言之,建康、長安、洛陽的屋舍、院落、鋪子遠要比其餘郡城貴价不知多少,供人棲息的住所尚且如此,田畝土地便更不用說。

  王鎮惡令兄長王基澄城中清點戶數,不到一個時辰,便愁容滿面的回到臨時作為官署的破落府邸。

  「這群胡虜!真是蝗蟲過境!」王基手握著戶冊,置在案上,怒聲道:「老弱婦孺都不落下,城中近乎是搬空了,虜蟲連官署都不放過,非要縱把火!」

  王基掃著堂中四處積落的塵土,以及屋檐上的層疊蛛網,臉色漲紅。

  往前於荊淮討伐流寇,也不曾見過此般景象,一郡城之在,除了行動不便,需人照料的老殘外,連孩童都尋不到,上上下下不過百餘人。

  王鎮惡早在入城時,便有所預料,此時得知,亦是怒不可遏。

  赫連勃勃遣雜軍於前守成,令赫連諸將分兵作阻,拖緩他們的行軍,竟是為騰空城中作掩護。

  「不妨稟於主公,先令世子回建康坐鎮,好讓我等能不留餘力北上克虜。」王基皺眉道。

  只要劉裕留在長安,或是一鼓作氣趁勝勢北上,直取杏城、統萬,令那赫連勃勃作喪家之犬,除夏一國。

  省的日後還要上竄小跳,徹底知悉夏軍脾性後,諸將皆知曉,往後戍邊鎮嶺北,有多困苦。

  天災鬧饑荒,也不至於只留有數百戶於一郡之地。

  「世子不會回關中,攻統萬非理智之舉,將嶺北諸郡收復後,當以黃老,供百姓休養————」王鎮惡思緒過後,輕嘆道:「你我皆知,關中經不起再折騰。」

  自姚興薨,隴右、乞父秦、涼、仇池、夏、晉各方蹂,好不容易維穩數月,赫連勃勃進犯,抵退後,又要為收復諸郡服勞役。

  「這些郡城不可無人,奏報中,當與主公明言,以免去羌、氐等部一年或數年的稅賦,令他們遷徙至嶺北。」王鎮惡道。

  「唉。」王基嘆了一聲,便擬筆書信。

  動筆之餘,王基頓了頓,說道:「聽聞世子突陣前,曾言————但使漢兒在————可當真?」

  王鎮惡頷首以應。

  「此言或會冒犯諸胡——晉民,是否要壓一壓?」

  王鎮惡看了王基一眼,斟酌道:「當提醒一聲,以防別有用心之人。」

  劉義符喊出此言,是振奮軍心不假,但關中胡人居多,那些降軍之中,亦是大有人在。

  有些人自詡晉人、漢人,可要追根溯源,概是漢胡參半,要說其與南人有何不同,微乎其微。

  大漢建朝前,只要是治下子民,皆是漢人。

  當下時節,羌氐居多,且晉室尚在,難免有不妥之處。

  在關中分化胡漢,等同於江左遵佛反道,一個處理不好,流言四起,小則不服王化,大則激起民怨反叛。

  隨時隨地可遷徙的牧民,何處有草場便可為家,相比之下,氐人主農桑,反倒更能隱忍。

  史上,自劉裕離關中後,不乏有氐、羌、匈奴舉部遷徙於河北,投奔魏國。

  非其是不忠不義的逆賊,而是唯求安定,譬如徐駭奴、齊元子等。

  離近些的,乞伏秦、涼、夏皆可投奔,之所以饒遠途投魏,並非是拓跋嗣重金許諾,好生安待他們,只是在這年頭,比爛之下,魏是他們最好的歸處。

  造成如此局面,歸根結底還是因劉裕有意捨棄關中,設立東秦州等,現下大敗夏軍,劉裕父子正於長安歸途。

  王尚等留守士臣整治朝綱,也沒敢鬆懈,安撫了大多數忐忑不安,且躁動的心神。

  王鎮惡對擬了一番後,因跋涉疲憊,剛想小憩一會,堂外卻響起了迅疾的馬蹄聲。

  驛卒火急火燎的下了馬後,快奔入內,還險些被門欄所絆倒。

  「檀將軍捷報!定陽已克!」

  正當王基面露喜色,驛卒緩了口氣,又道:「虜眾渡河東進,定陽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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