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秦川漢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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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秦川漢冢

  戰鼓激盪之間,車軍陣前,劉義符身披瑞紋金甲,英姿勃發,腰掛銅鏽長劍,手執三石雕弓,策馬橫立於軍前。

  於其後,蹇鑒右持鐵錘,左持圓盾,縱馬護衛於側。

  大軍右翼,麒麟騎士緩速縱馬,面對著茫茫虜軍,未有膽怯之意,反倒有些躍躍欲試,嗜血殺敵。

  索邈見狀,統領著鮮卑虎騎,自左翼向前,對立於軍陣西北角。

  從上空俯瞰,便能窺見二八相接,騎軍斜擺於戰車左右,猶如請君入甕之壺口,挑釁引弟之意尤為凜然。

  赫連勃勃雖從未見過此怪異的陣型,但晉軍步步緊跟,現已離涇陽足有三里之遠。

  兩軍自巳時對峙,現已至未時,過了兩個時辰,晉軍用過午餐後依然步步尾隨,未有退縮之意。

  這正中赫連勃勃之下懷,他掃了眼東邊騰雲霧繞之九峻山,又掃量四周一望無垠的平野,壓在心底的怒擊時上時下,似要隨時噴發而出。

  能令赫連勃勃氣血上頭,蓋因劉義符實在欺人太甚,先是立於車上,於陣前百般羞辱叫罵,後又摜甲頂盔,策馬於前。

  他從戎一生,還未曾見過如此囂張跋扈的將領,明明優勢在我,你憑甚擺出一副傲睨萬物的作態?就憑這兩千乘虎頭蛇尾的戰車?

  這一列列戰車進軍過後,漸而雜亂,歪七八扭的排列著,那些推搡著車乘的輔兵士卒,更是上氣不接下氣,疲乏不已。

  一旦疲態顯出,並非停留在原地歇息會便能恢復,人之氣力終是有量。

  休憩不過半日,不能安穩睡一覺,也就是緩緩神,松解下腿腳,真當短兵相接時,很快便會不支敗敵。

  夏軍一人配有二馬、三馬,軍將更是配有四五匹馬,行路皆是靠馬匹,加之於草原常有奔襲,身強力壯,耐性強,同晉軍再周旋迂迴十里也不成問題。

  「父皇!那是軍師的人馬!」赫連擺臂指向那山峰處用力晃動的旗幟,心中大喜過望。

  涇口的浮橋早已搭設好,此時劉義符執意決戰,冒然進軍,也無需令王買德攻京兆,直渡河繞敵於後,兩軍匯集,足有四萬騎軍,難道還不及疲憊之師?

  戰車抗騎自古有之,脫離水師長河、離了璧牆山嶺,在這曠野之上,無論怎看,優勢已大的出奇。

  赫連勃勃已在思緒擒拿住劉義符,應當如何做成人彘。

  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眼,心有靈犀的笑了笑。

  「傳令三軍,再後撤一里。」

  「諾!」赫連璜知曉將要動兵,亢奮的號令著諸將,再誘敵進一里。

  輅車旁,劉裕抬起玉鏡,望向那繪畫於圖中的頂峭山峰,在這鏡張大之下,三兩旌旗於光禿禿的峰頂處飄舞。

  劉裕於嘈雜鼎沸的人聲中,大笑起來。

  護佑在側的白直武士頓然有些不知所措。

  主公就瞟了眼山,何至於這般開懷?

  「令車兵再進。」

  「諾。」

  武士聽得此一語雙關的號令,未曾多想,快步至軍前,拱手通稟劉義符,後者見狀,點了點頭,即刻命道:「令索邈、宋凡各領騎軍奔進!」

  「諾!」

  「任沈林子為前軍督將,隨軍行進!」

  ——

  「諾!」

  「傳令前軍,依號令行進,若有躊躇不前者,當斬無赦!」

  「諾!」

  喊聲散於大軍各處,在劉義符發號施令之下,眾軍紛紛提振心氣,有條不紊依靠著戰車行進。

  見此一幕,赫連已披上明光鎧,同樣威儀非凡位列於前軍,驅使著近萬餘騎兵,兜轉馬首,四散於平野之上。

  「世子,胡虜不撤了。」蹇鑒執著大錘,指向遠方道。

  「嗯。」劉義符點了點頭,說道:「兩軍廝殺時,你勿要衝近前,流矢無情,敵虜最好騎射迂迴,聽我命令行事。」

  「諾!」

  蒯恩看向劉義符,說道:「世子列此陣,留空隙於虜軍,可會有————」

  「他儘管沖陣便是。」劉義符笑道:「此陣倒無甚玄妙之處,無非是留個餘地,以防那三姓家奴無膽應戰。」


  這也並非是出自八卦陣改良而來,純粹是因更方便劉義符於軍前叫罵,進退自如罷了。

  若他願意,待夏騎奔馳掠陣時,完全可這八字合為一字,列方陣禦敵。

  這般做也並不懼夏騎沖壺口。

  在戰車之後,刀盾甲士同槍戈手錯開列陣,在其後,又是數列強弩手,再之後則是弓手,從小口沖入的敵騎,完全無可能越過重重肉鐵玄山,殺入中軍。

  當然,後陣無戰車做屏障,也是為誘敵。

  南燕之戰時,劉裕以騎軍位於後陣,那時燕軍從前後突陣,晉騎便是以肉身阻撓,緩解其沖勢。

  戰車若封住前後兩路,反倒會令士卒行軍頓挫,難以自如。

  擋住兩翼,以防側面間隙,就已是抗騎的精髓,若真圍得鐵桶一塊,敵騎也非痴傻,並不會哐哐的往上直撞。

  屆時敵騎迂迴不戰,前後車卒疲累,與大軍行速脫節,反倒要釀成禍患。

  正當此時,劉義符也可將騎軍安置於後陣防護,而不是如此大張旗鼓的於軍前示威。

  千步開外,赫連一而再,再而三確認了九峻山的應旗,雖看不大清,但已然令他胸有成竹,無後顧之憂。

  就算有,大軍背靠之堡壘,尚有五千餘步卒可做接應後壁。

  在得到赫連勃勃的允意後,萬餘輕重騎兵久違的向前壓進。

  他們雙股夾緊馬腹,循序漸進的湧出軍陣,往晉軍側面奔馳,在各自騎將的統領下,再次橫列散開,掏出角弓,試弦鼓譟,動員著饑渴」多時的麾下,許諾他們敗關中大軍後,錢帛、女人,任之索取。

  此般激勵,已然是常態,赫連勃勃現今也顧不得王買德的勸諫,能否攻下關中都兩說,何況仁義?

  那也得先問問大夏數萬兒郎們是否答應。

  人心所向可不是一生,他若執意約束部將,只會適得其反,而致軍心浮動。

  「咚咚咚——」鼓聲湧起,迴蕩於空闊平野之上。

  車輪隨著夏騎馬蹄的行速開始滾動,劉義符緩緩退至前軍陣後,在這數萬兵馬交戰之上,任他披何等鎧甲,依免不了為流矢所射成刺蝟。

  耀武揚威引戰後,他的職責已然完成了大半,多做則錯。

  剩下的,則是要由他的武帝父親來接力。

  春風鼓動著旗幟,河水拍打著兩岸,一陣陣煙塵漸漸遮擋住遠處的視野,赫連揮臂下令,萬騎縱馬奔騰,拈弓激射向半空,欲傾瀉於車陣之中。

  「咻!!!」

  沈田子抬首望天,見著密集的黑矢如狂風驟雨般施射而出,布滿嚴峻之色的臉龐稍一抽動,乾澀的喉嚨肉眼可見上下不安。

  「抵矢!!」

  一聲令下,前列甲士紛紛舉起大盾,位於戰車之上的弩手車卒則是將身子蜷縮在車板之下,將頭埋的極低。

  無重甲大盾的輕軍步卒則是緊密的貼靠在前列同袍身後,躲閃這一輪箭雨。

  在夏軍開弓的同時,中列的弓弩手已盡皆上弦待發,但因左右有戰車做屏障,加之前軍的肉身,射程受到阻撓,故而還在忍耐。

  「砰!砰!」

  羽箭打在盾上,發出一陣陣脆亮聲響,密集大陣之中,依有近百人為流矢所傷。

  好在騎弓遠射,衝力並不致命,有的中箭倒地哀嚎了幾聲,便被同袍拖到後方,有的射在甲上,入肉不過三分,咬著牙硬挺下來。

  在這片刻的間隙,戰車上的槍戈手已盡數下地,轉而代之的則是弓弩手。

  登車之後,早已蓄勢待發的他們,將手中箭矢毫不保留的傾瀉在敵騎身上。

  連帶著數百張架設在車轅處的大弩一同激射而出。

  「嗖!!!」弩矢劃空,呼嘯而至。

  隨著人仰馬翻的墜聲之外,慘叫聲連綿不絕。

  但饒是如此,後列的夏騎依沒有緩下馬速,仍前赴後繼的湧上前,傾瀉雨矢。

  出動的騎軍愈發繁多,先是數千,後是萬數,再而至兩萬。

  群蟻排衙的兩萬餘騎兵近乎要將整個曠野填滿,其中不乏有備在身側的空馬,一步步壯大著聲勢。

  戰車步卒追不上敵騎,敵騎又不敢硬衝車陣,逐而分批次於陣外游射。


  面臨數萬騎兵,饒是晉軍配有長弓強弩,在兵力多寡相差過大的情況下,只能同著敵軍換命的對射。

  在先前動員叫陣後,本無深仇大恨的部分士卒也同仇敵愾,怒視憤慨起來。

  弓手透支著臂力,射完一箭,喘氣了數刻,又再而從箭壺中取出羽矢,直往披甲敵騎胯下的馬匹射去。

  瞬時間,弩矢、弓矢排成一線,錯落交雜著向騎軍齊發攢射!

  兩萬夏騎也沒敢停歇,在赫連等眾將的驅使下,一一還以顏色。

  萬餘箭矢施射而出,密麻如蟻般的雨矢,盪於空中,又直直落在晉軍陣中。

  其中以前軍居多,車板盾牌上幾乎要插滿了箭矢,膽子大些的輔兵甚至拔下敵軍射出的箭矢,再而投入漸而稀疏的箭壺,以作備用。

  「將軍!」

  沈田子將肩處的箭矢一刀兩斷,繼續號令著軍士抵箭緩進。

  血泊在一具具人馬屍首處堆疊處形成,染紅了春生草地。

  在這猛然對射,死傷驟增之餘。

  涇東一道道身影浮現,人馬迅速在晃蕩不穩的浮橋迅捷掠過,赫連勃勃偏首望去,嘴角逐漸上揚。

  見劉義符未有退兵之意,或是說根本無後撤的空隙,正被己軍牢牢的咬死。

  在這一刻,那些前沖死傷的騎兵都已值得,全殲這三萬晉軍,關中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正當赫連勃勃下了御輦,披甲上馬時,騎士疾馳入陣,高聲喊道:「報!陛下!西面五里之外,有賊寇奔襲!!」

  「何處的兵馬?」

  「是馮翊寇軍,統將是——王鎮惡、傅弘之。」

  「朕令爾等緊盯馮翊,爾現今來報?!」

  聽此,赫連勃勃氣不打一處來,在這兩軍廝殺正酣時,王鎮惡竟領兵於外,馳援而來,他早早派下游騎探馬,有何用之?

  騎士惶恐的支吾解釋道:「陛下——賊寇是騎馬趕來——因此——————」

  「他是輕兵疾進而來?」

  「是。」

  「多少人?」

  「四千餘————」

  赫連勃勃思忖了片刻,即而喚赫連倫領五千騎於西面抵禦其軍。

  奔襲疾馳而來,還是騎馬步兵,王鎮惡想用奇,卻不知兩郡儘是哨騎探馬,縱使馮翊咸陽近在咫尺,卻依然為他所洞悉。

  受命後,赫連倫點齊人馬,即刻揚鞭向東馳騁。

  赫連聞訊王、傅突襲馳援來,心不由一凜,馮翊絕無四千騎兵,但往前滅秦,繳獲馬匹無數,數千馬總是有的。

  但他擔心不在此處,當初他令叱干衡領兵抵擋,也是同赫連勃勃如此——

  不過很快,憂慮便消了下去。

  那時傅弘之有水師河岸作後壁,現今於曠野之上,在五千馬蹄之下,自身都難以保全,更別提左右大局。

  眼見著渡河登岸的援軍愈發繁多,赫連已完全安下心來,暗中嘲笑了劉義符一番。

  誘敵?自作了瓮中鱉卻還不知,令大軍壓進時,連涇東的浮橋都未拆,被己軍牽著鼻子走,先前若退,或還可乘著王買德所部未渡河前,領著多數人馬奔襲撤至涇陽。

  現如今,是退也不及,進也不及。

  以為遣王鎮惡馳援,便能扭轉戰局?

  赫連嗤笑著劉義符的天真,後者看似有大才,實則外強中乾,晃晃姚成都之輩也就罷了,竟以此小兒伎倆,試圖蒙蔽他,蒙蔽父皇?

  看著一名名晉卒於箭矢中倒下,陣形漸漸鬆散,令他在意的劉義符也遁走於中軍,深怕為流矢所傷。

  「父皇,良機已至!」赫連高聲請令道。

  赫連勃勃見岸邊的人馬集結已過半數,又見晉軍陣型散亂,加之雙方箭矢幾乎消耗大半,頷首應下。

  他本就高大威武,此時騎乘於大馬上,猶如縱驢。

  他策馬於兩列為玄鎧所包裹的具裝鐵騎之中,緩緩拔出了掛在腰中,華麗精美,雕飾龍雀瑞紋的環首銀刀。

  六千餘停歇已久的重騎兵已將角弓、箭袋換上,緊握著長刀槍矛,兩千餘鮮卑、匈奴摻雜的禁衛鐵騎噤聲肅立,迫不及待地等著眼前率領他們百戰百勝的君王號令驅使。


  龍紋銀刀在驕陽照耀下尤為刺眼。

  於半空乍現過後,馬兒嘶鳴聲響徹天際。

  兩千鐵騎馳騁而出,於重騎之後,漸漸提著馬速。

  晉軍兩翼挺進的兩千餘具裝甲騎也已退至後方,排成兩列,已然察覺到涇水饒後而來的敵軍。

  劉裕望向一眾用著夏軍甲械,執著王字大纛的人馬,臉色無憂反喜。

  他緩緩下了馬,披上遍布傷痕」的玄光鎧,又親自系上玄幀,登上了輅車。

  白直武士迅步突前,穿過陣中袍澤所留下的空道,直往兩列的戰車涌去。

  自劉裕入軍後,眾多偏裨將領,以及北府軍中的老人」幢主隊正等,已然暗中知曉,故而在面對多於己方的虜軍時,信心十足。

  但大多數的軍官士卒並不知劉裕已至軍中,中、後、左、右四軍士卒見劉裕登車,紛紛在這火熱之時露出錯愕神色。

  眼見遠處的煙塵席捲而至,劉裕親自揮舞令旗,驅使戰車。

  「吾在此處!!君等勿憂!!列陣迎敵!!!」

  歸降的一眾新軍,望見劉裕的身影時,只覺虛幻不真切。

  「那——那是豫章公?」

  身旁的袍澤握著鉤鐮槍的雙手在劇烈顫動,聽得豫章公三字,愣了下,回身瞟了眼,更是僵在了原地,幾番搓揉雙眼。

  「是豫章公吶!!」

  「真是宋——公?!!」

  沈林子於車乘前屈身作揖後,旋即中氣十足對麾下軍士吼道:「主公有令!!汝等愣著作甚!!!」

  大陣西南處湧出的援軍本令眾士卒焦躁不安,這三萬人馬並非是皆是精銳之士,見此一幕,難免心生膽怵,更何況此時面對的乃是赫連勃勃,憑藉著劉義符威望戰績,根本足以令他們完全安心。

  現今真真切切的望見劉裕後,兒郎們心神一震,備受鼓舞,手腳雖還在抖動,但卻是因心激所致,而非畏懼。

  在夏騎掠陣奔馳而來之際,劉裕不但未有退後,反而號令著兩百餘白直武士推車進前,立於中軍前列,讓數萬士卒都能依稀看清他的聲影。

  「主公!!」沈田子驅使著車卒、刀盾手列陣抵擋時,還不忘高聲呼喊,在這沸騰之際引麾下軍士矚目。

  劉義符看著劉裕至身旁,隱於金盔下面容雖有憂慮,但卻未出聲制止。

  為了引誘赫連勃勃,先前露出的馬腳缺漏處處皆是,若不讓劉裕親自統領車陣,怕是要為敵騎所衝散。

  「咚!咚!!咚!!!」鼓手見得劉裕後,看向後方的還在渡河雲集的夏軍」,額上青筋暴起,面色漲的赤紅,一下比一下用力揮舞著手中大槌。

  也無怪忽全軍得知劉裕登車後群情激奮,士氣大振。

  在他們之中,身前,身後的乃是一生從無敗績的豫章公,四方征戰無一敗,屢屢以寡敵多,以弱勝強的太尉公!

  履挫敗盧、孫二賊首。

  平定荊揚,滅楚復晉。

  大敗燕、魏、秦三國鐵騎的天縱太尉公!!

  兩千士卒尚可勝三萬鮮卑騎軍,當下三萬軍士,又何懼這區區四萬騎?!

  在如此光輝下,令人畏懼膽寒的赫連勃勃反倒黯淡下去,無所懼之。

  「關中乃吾劉氏家冢!!虜寇進犯!!吾豈有棄家室於不顧之理?!!」劉裕吶喊道:「此戰一捷!則可保全眷屬!克復桑梓!關中寧謐!令胡虜不敢南寇!江左兒郎可返江淮,與親族重晤!享天倫之歡!!」

  劉裕擺臂指向東南處,虎吼道:「咸陽者!!吾劉氏帝陵之所在也!!若胡虜欲侵吾君民!!擾吾家陵寢!!必先踐吾軀而過!!!」

  從第一聲高呼起,眾軍士幾乎盡皆噤聲,待劉裕話語落下,血氣猛然湧上心頭。

  血脈奔涌沸騰,散於四肢百骸。

  在劉裕身後,是先帝陵冢,是家舍,又何嘗不是他們的家?

  父母,兒女,妻兒皆在涇水以南,此戰若敗,在胡虜爪牙之下,會是何等下場?

  他們分外清楚,彌留在關中的北府兵,有是為軍功,有是不得已而為之,聽得此戰便能領賞回到南方,與親眷團聚,英武歸鄉。

  茅屋院落外的金黃韜田,半大兒女的笑容,年事已高,患有舊疾的老父老母送別他們時憂心不舍,面是褶皺的臉龐。


  要想回去,活下去,便唯有一勝。

  橫馬於車架側的劉義符也從腰間拔出了鏽斑長劍,吼道:「但使漢家兒郎在!!不教胡虜渡秦川!!」

  此聲一出,眾將士先是一怔,遂後齊聲高呼提膽。

  「但使漢家兒郎在!!!不教胡虜渡秦川!!!」

  「但使漢家兒郎在!!!不教胡虜渡秦川!!!」

  喊聲迴蕩在曠野之上,蓋過煙塵,蓋過蹄聲,蓋過一道道粗劣同鳥雀般的穢語。

  言罷,號令如流至各軍、幢、隊、什,旗幟隨風招展,車輪齊齊滾動。

  麒麟軍得令後,宋凡驅馬上前,領著一千騎提速擺動,往側翼涌去。

  索邈等一眾胡軍將領,雖身心一凜,如履薄冰,但眾多人難以聽懂父子二人所言晦澀詞句,只覺袍澤在吶喊助威,身軀也跟著燥熱起來。

  畏懼、驚慌會於人群之中傳染,高亢,激奮亦然。

  每一道唾沫,嘶啞的吼聲,都在刺激著他們的心弦。

  聽得晉軍頓時間軍威大振,面色赤紅的喊著一些不知所以的話語,皆是面露驚詫之色,再而揚鞭提速。

  「嘚嘚嘚一」馬蹄聲驟急密切,大地在劇烈顫動,似要裂出一道鴻溝。

  近萬重騎見散於兩列的戰車再次徐徐滾動,想要藉此抵住其衝鋒,在嘶吼軍令之下,無不緊夾雙股,憤鞭提槊。

  游騎還在兩側放矢襲擾,以此作重騎掩護,拖延著晉軍變陣抵禦的時機。

  魏良駒統率五百鐵騎往大陣東北角疾馳。

  麒麟騎士胯下的戰馬,著有雞頸、身鎧、馬股後還有固定寄生,從頭到尾,皆為鐵鱗片所覆蓋,在馬首之上,戴有一簇紅纓,遠近觀之,威凜生風。

  騎士們披上面甲,持著粗大長槊,列為錐形陣,意圖於衝鋒而來的敵騎中,單刀切入。

  「咚咚咚—」鼓聲稍作停歇後,再次激揚迭起,從兩軍後方傳出。

  在鞭馬提速後,夏騎漸而伏首低身,將長槊夾在腋間,直往尚未合攏的車陣悍然衝去。

  沈田子身處前軍,手持重劍,甲士將肩肘頂在大盾後,後方士卒將長槍夾於盾隙之上。

  鐵山槍林,戰車弩矢銀光閃耀中,夏騎悍不畏死迎了上去。

  八千重騎,萬馬奔騰之景臨摹於原野上,威勢震天動地。

  「射!!」

  「咻!!咻!!咻!!」

  弓弩手向著百步外的夏騎戰馬,將所剩不多的弩矢激射而出。

  在這近距離直射,無馬鎧防護的境況下,首排騎士人仰馬翻!

  第一列的騎士倒下了半數,第二列的騎士補上缺漏,繼續縱馬壓進。

  五十步!

  「咻!!!」

  百餘騎士倒地翻滾,為鐵蹄踐踏成肉泥。

  二十步!

  弓弩手已來不及裝填箭矢,從腰間抽出刀劍,同著前列袍澤嚴正以待。

  十步!

  「刺!!」

  未等長槊襲來,長槍順時往前捅出。

  「砰!!!」

  「噗嗤!!!」

  戰馬激撞向大盾,巨力衝擊下,頭骨碎裂,卻還在慣性下,推動大盾,將其後的甲士頂飛於半空。

  長槍貫穿甲肉,將馬上的騎士挑落,無主的戰馬不可阻擋的繼續前沖,踐踏前列甲士。

  因缺口漸而狹隘,部分調首不及的夏騎衝撞在戰車弩口上,砰」一聲後人馬俱倒。

  在這沖陣的數刻前,兩軍士卒的性命猶如雪花般消逝。

  迂迴於左右的輕騎馬不停蹄,手不顧弦的向正在提速的兩千餘甲騎射擊。

  因其幾番射擊,箭矢近乎消耗一空,加之臂膀酸麻之至,不大拉的了滿弓,故而擊力微弱,嘩嘩」的羽箭打在厚重玄甲上,盡皆折射而下,鮮有貫穿甲冑,造成傷亡。

  赫連於一里之外,駭然不已的望向那輅車上的偉岸虎軀。

  「殿下?」

  「殿下?!」

  赫連回過神來,看向叱干衡手臂所指之處。


  「軍師的援軍————」叱干衡怔怔說道。

  本該同一時間沖向晉軍空虛後陣的三千重騎兵,竟陡然變向,殺向五千餘游射輕騎。

  五千輕騎茫然無措,完全意料不及,還未來得及抽出短兵抵擋,便被塑刀收割下性命。

  這三千餘安定騎士,握著軍械時,格外用力,眼神中滿是血紅憤恨,殺聲高昂。

  赫連望著這一切,手不停的顫抖,他不顧親將的呼喊,調首奔向赫連勃勃。

  「父——父皇!那不是軍師的人馬!!」

  正當他想要倚靠著戰無不勝的父皇挽回局勢時,赫連勃勃也正驚愕的看著輅車,看著渡河而過的援軍」。

  全軍已盡數調動,一萬餘游騎揮灑著箭雨,六千餘重騎在衝著晉軍中陣,不斷逼退著那半開壺口」的陣線,兩千鐵騎位於重騎之間,作督戰軍,亦作陷陣之士。

  所有兵馬皆在部署軍令下與晉軍廝殺,在這酣暢短兵相接之際,若鳴金收兵,少說要彌留萬騎於沙場,為劉裕虎口所吞咽。

  赫連、赫連昌二敗,已然損失萬騎,現若撤兵,又要損失萬騎,游騎死也就罷了,這好不容易蓄養、培育、治出的六千重騎、兩千甲騎,都要捨棄不成?

  赫連勃勃如墮冰窟,怒火已在局勢兀然傾倒下盪散一空。

  剎那間,沾染過無數鮮血的刀柄處,滲出一滴滴冷汗。

  在這心悸剎那間,遠處,朱超石已身著明光鎧,揮舞著重劍,身先士卒,在親騎護衛下,殺入恍然的夏軍陣中,砍瓜切菜般收去數條性命後,轉縱於右翼車陣。

  於此同時,沈林子於車卒預留細狹間隙,與朱超石擦肩換位。

  一人接管正在酣暢廝殺的三千重騎,一人統領著兩翼車陣,嫻熟的驅使著摩下血氣飆升的士卒。

  「咚咚咚—」鼓聲隨著車輪聲一併迴響。

  戰車再而馳動,不退反進的壓前,若從上空俯瞰,猶如一支滿布利齒的虎口,將掠陣夏騎吞咽於其中。

  輅車並未停留,而是隨著車陣挺進,為防流矢誤傷,四五名白直武士已登上車轅,以肉甲大盾作圓陣,將劉裕護衛於其中。

  「殺!!」

  弓弩手接過掉落在地的槍槊,補上空位,挺身捅刺。

  渡河而來的援軍步卒已從後方湧入大陣,補上空餘,本已快推進中軍的夏騎再而被阻擋擊退,軍心動盪。

  他們之所以無畏沖陣,蓋因有王買德一軍策應,前後夾擊、衝鋒,便可將晉軍陣型貫穿擊碎。

  赫連勃勃及夏軍眾將士,至死也未料到,劉裕會身臨涇陽,親攬大軍。

  未等來王買德一路兵馬,反倒是鎮守扶風的朱超石所部。

  夫戰,勇氣也!

  接而再,再而三的心理打擊,已令部分騎兵驚懼惶恐,左右兩難,或阻撓著袍澤奔馳游射,或裹挾著前後騎士,提不上馬速,為槍戈刺落馬下。

  血泊匯聚成河,流入褐黃涇水之中,奔涌不回。

  當陣陣煙塵散去後,晉軍在戰車庇護下,猶如排山倒海之勢,步步緊逼,將愈發散亂、遲緩敵騎斬於馬下。

  千餘鐵騎如槊尖般,從鬥志渙散的游騎中貫穿而出,再而衝殺向一眾重裝騎士。

  「噗!噗!噗!」

  槍槊飛速的收割夏軍的性命,死傷驟增下,本還戰意昂然的夏軍漸而有不支之象。

  車兵」上前,會挽雕弓如滿月。

  「嗖!!」

  猶豫頓挫的騎將為其一箭封喉,身子止不住的向後傾斜,最終倒落在地,濺起一陣塵血。

  數以千計的無主戰馬在平原上四散奔逃,尖銳的嘶鳴聲縈繞耳畔。

  似是悲悸,似是恐懼,似是無奈。

  人馬堆疊而起的屍壘阻擋著由大勢推起滾滾車輪,遍地血水將輪轂染的赤紅,妖艷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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