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雲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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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章 雲涌

  三月初五,長安。

  正親自領著民夫們恢復農耕大業的劉義符,正于田野間親執鋤型,一下又一下翻動春雨浸濕後的鬆軟泥土。

  自他上次如此下田操勞,已相隔兩年余,彼時是為知悉農事,此時是為做上樑」,重整因戰事而荒怠的農生。

  天氣回暖後,在身旁僚吏皆披著三兩件錦布衫袍時,劉義符早已換成寬袖戎衣。

  常有人勸他勿要著了涼,染了寒疾,但唯有劉義符親身體會到,每日有多麼燥熱。

  先不論夕落晚夜,白日需習武練弓馬,料理政務時又要與眾人共處一堂。

  加之多食葷腥,氣血旺盛,縱使只著件淺薄寬袖衫,甚至乎不著片縷,也不見得會染寒。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薛玉瑤的功勞。

  雖說每日閒暇時可聽上幾首曲,解解乏悶,但曲罷之後,又是一段意難平。

  思緒飄忽時,劉義符練箭鍛體,倒也能安然度日,平復心境。

  在田中勞碌半刻鐘後,自馬圈運載而來的一車車糞便,在雜役的幫襯下,漸而壘起一座山峰」。

  當下唯有糞肥可滋養農田穀物,牛、羊、豚等牲畜的產便並不少,京兆馬匹繁多,臨近戰時常食得精飼料。

  吃的好,產的就多,效用不及其他牲畜,卻能以量取勝。

  關中平原本就大有可為,只可惜往昔為胡虜所踐踏,些許水渠在工匠的修繕下再而加以利用,與這糞肥相合,四月末、五月初,最早的一批冬麥便可割獲。

  這些糞肥還能滋養土力,屆時再種一輪粟麥,今歲的空缺算是勉強補上了。

  田中滿是沉寂修養多時的農夫,在田外渠水旁,還有工吏在整飭修補,至於道路側,三倆文吏與一眾武士靜靜的矗立著。

  一時辰悄然而過,劉義符褪下外麻衣,換了雙鞋履,接過溫水囊,大口暢飲過後,便坐在路旁的胡椅上,望著一望無垠的田地,感受春風吹拂的溫寧。

  郭行策著馬,焦頭爛額的快步來。

  「世子,司隸運載而來十萬石軍糧已清整,半數分運於扶風等郡,半數囤於京兆。」

  劉義符微微頷首,說道:「去知會淳于昱一聲,宮庫還囤有些佳釀,珍玩,細加甄選幾件,不用太俗,同糧船一齊運回洛陽。」

  「唯。」

  裴松之、顏延之、江秉之等主政司隸、豫、陝中諸文事。

  至於武事,則是要看他的堂兄,都督司、豫諸軍事,前將軍,司州刺史劉義慶。

  早前豫州攻克後,劉義慶便擔任豫州刺史,治地務政中規中矩,相比於時刻想著撈油水的那幾位,已是拔眾。

  這位堂兄能編撰出世說新語,走仕途也算是屈了才,任經學博士等文職方能物盡其用。

  奈何宗室堪用者唯有寥寥數人。

  劉義慶坐鎮司豫,至少要比劉義真、劉道憐等要穩妥的多。

  況且,裴松之鎮洛陽近半載後,沉寂已久聞喜本家子弟也活絡起來。

  在人才匱乏,替換前朝舊官之餘,裴松之也擢用了不少年輕俊彥,遣至江秉之麾下,從地方鄉縣做起。

  這一舉措,也並非裴松之有意而為之,更多是為劉裕掣肘薛氏。

  河東薛在永嘉後,儼然發展為一地軍閥,裴家不練兵,不廣招部曲,自然就要被比下去。

  紛亂之時,有兵便少不了官位。

  劉義符奔襲有內應相助之事,最後也只是不溫不火的罷了幾位無足輕重的年輕文僚,便無了下文。

  長孫嵩屯重兵在上黨,即使未有兵臨城下,檀道濟一路兵馬動不了,若是渡河西進,保不齊前者便要進犯,劉義符永遠不可能指望薛帛、薛辯等會為一姻親而殊死頑抗。

  平陽城無重將坐鎮,多半要出變故,玉璧城已然令幾人心中不悅,薛氏耆老沒有從中使絆子,阻止建城,就已足夠了,要他們為自己盡忠捨命,這本就不大現實。

  王氏、杜氏都不願,更別談薛氏。

  待到郭行再而離去,劉義符偷閒了半個時辰後,吩咐了一二便乘車回府。

  昨日甘旨樓的人尋到趙婉,聽聞其打著世家子的名諱,在那射中赫連昌,立了勇功的趙回麾下掩人耳目多時,劉義符頓覺荒唐。


  這妮子趁著紛亂與擴軍之機,渾水摸魚在軍中從戎近月余,竟無人察覺?

  或許是有族兄弟為其說服,做了遮掩,但這依非易事,麒麟軍不過千人,現今出了空子,劉義符免不了斥責宋凡等軍官一番,令其再行登記名冊,重做整編。

  混了個趙木蘭干係不大,可要是混進了虜軍細作,後果難以設想。

  私軍被滲透,同如京師禁軍,事關身家性命,必須嚴加篩查。

  劉義符只顧著教導其操練兵馬,習文教字,諸多細枝末節律令尚未完善。

  若似同白直隊那般,家家戶戶都登記在冊,連二代內的旁親依不能免,保護門蔭之餘,也是裹挾。

  一人謀反,夷三族無非朝夕之事。

  史上諸多政變,譬如高平陵,曹家江山是如何被篡奪,皆歷歷在目,不做防備,哪日做了傀儡,也是咎由自取。

  馬車轔轔馳行,穿梭於街市再煥生機的馳道後,繼而在府前緩緩停下。

  入府後,劉義符先是至院中梳洗了番,緬懷了曾常常服侍自己洗浴的芩芸,轉而想起上邽的戰情,搖了搖頭,心無旁騖的入堂理政。

  王修等位於左右,神情比起往日都平和了幾分,做起事,握起紙筆的力道也顯而易見的輕緩不少。

  現下唯有王買德一路兵馬攻天水,數日前被截斷的過道再而被朱超石領軍打開,有了援軍糧食,上邽堅守至歲末都不成問題。

  有朱超石等三千餘騎軍,完全可同夏騎迂迴游擊,加之沿途設有塢壘,糧食又是從水運至上邽,守備可謂是密不透風。

  「諸君這些時日,也可早些回家。」劉義符徐徐入座,笑道:「君等家中的莊園、塢堡所轄之民戶可不少,如今前軍安穩,得勤懇田畝,治理農事,不得疏忽。」

  眾人聽聞劉義符才剛從鄉野中歸來,會心笑了笑,紛紛應承下來。

  相較於自耕農,大族的佃戶莊客是不可疏忽的主力軍」。

  旁人家耕牛都得輪換著用,施肥、溝渠、良田等更是不及大族農戶。

  各家秋收割獲後,劉義符又可效仿北伐初時,廟堂以平價收購諸族餘糧。

  此下時節,王氏、杜氏欲經略仕途,糧產便是墊腳石,多年的積蓄所在,也不差這點。

  商討完春耕農事後,劉義符轉而談起各地輸送而來的運糧。

  「荊州一軍援兵昨夜過上洛,現下該是將至藍田。」王修放下竹牘,緩聲提醒道。

  商隊」不日至長安,有了家主坐鎮,一切難處都將迎刃而解,屆時就算是全面反攻,舉兵收復嶺北,王修不會,也不敢再有一句悖言。

  從司隸、襄陽運往關中糧食肉眼可見的增多,往前皆是四五萬石,三月初,兩三批十萬石的漕陸糧食搬至京兆。

  此番舉措,饒是一向不知兵事的吏員們,也知曉將後是要有大變動。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鄉野老農都知曉的事情,每當要起戰事,縣吏們便會領著人上門征糧。

  「這些糧草不得耽誤,當即刻分調各郡,另派一軍人馬相送,不可為胡虜所截去。」

  「唯。」

  言罷,劉義符垂首握筆,開始批擬著已為杜坦等論處過的奏紙。

  涇陽。

  民夫士卒們有條不紊,同心協力修補著城牆上遺留的瘡痍孔洞。

  天下十之其九的城池,皆是用夯土所壘,石牆是國都古城才有的殊榮」。

  夯土雖不如石堅硬,但勝在簡易。

  在這數日之間,軍民勞碌之下,已然縫縫補補的差不多,自下而看,是有些割裂,可涇陽也不是甚京城,美飾無用,與其在乎外觀,倒不如將城牆再壘的高些,將護城河溝再挖深些。

  傅弘之前日便已領著殘兵四五千人回了馮翊,蒯恩麾下一軍人馬暫擱置駐守於高陵,隨時可從中策應兩郡。

  索邈則是留在了涇陽,暫時屈身作沈林子的副手。

  ——————

  兩戰過後,在京兆援兵填補後,兵力共計兩萬餘數,與戰前相差無幾。

  晉軍有兵源補給,夏軍不然。

  國中本就貧瘠,人丁凋零,損失近萬騎軍,也無怪乎赫連勃勃震怒。


  沈林子與索邈並肩登上城頭後,於牆垛前卻步,望向層層相疊灰雲。

  此情此景,本想吟詩一首的沈林子,未待他醞釀完,天邊又起了陣陣煙塵。

  見狀,沈林子眉頭緊鎖,即刻從衣袖中取出玉鏡,抬首相望。

  索邈看了看其手中的玉鏡,還以為是甚宮廷挖掘的玉器,可當他觀沈林子的面色瞬時間凝重不已,旋而眯著眼,往其目光窺探去。

  一名名騎士自北捲土重來,高聳的大纛直入雲霄,面面軍旗招展飄揚,軍陣井然有序,蹄聲整齊,軍容威而煞冷。

  寥寥數眼,沈林子便窺探出端倪,他不敢托大,急聲說道:「此陣仗,怕是虜首親至————」

  言罷,沈林子即刻收攏著城下的軍民,緊閉各處城門。

  索邈回過神後,趕忙喚過驛卒,令其快馬加鞭,通稟長安。

  烏鴉落在枝頭上,黑瞳四處飄展,終是落在轟然閉上的城門。

  數名驛卒從南門疾馳而出,還未奔至河岸,數百名夏騎不知從何時繞道於此,阻絕了道路。

  「嗖!」

  不待驛卒兜轉馬首逃離,羽箭便已激射而出,將人馬盡皆射翻在地。

  為首壯碩胡將手握馬鞭,揮手示意。

  數名騎士奔出至屍骸旁,摸搡著衣袖,將幾封信紙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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