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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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長陵

  將錢帛賞賜一空後,劉裕令眾將整頓人馬,重新排列軍陣後,依次序過渭橋,往北進發。

  劉義符得知劉裕是打算在此時領軍一同去祭奠劉邦時,不由一愣。

  先前攻入長安時,或是缺乏祭祀儀器,或是因諸事繁忙壓身,得不到閒暇,一時辰作兩時辰用,心思上全在治軍後方,以及京兆局勢,難免令人健忘。

  往前的他,雖不為劉氏,始終以漢人之血為傲,卻不得不被天下熙攘,皆為利一句所動搖。

  有時,人與貨物並無不同,一條命,一顆頭顱,皆是明碼標價。

  現今,有兩腳羊、一錢漢之辱,往前有雜胡蠻夷之稱,往後興許是貨物繁多了,便不大值錢了,糾結於胡漢並無用,若是人人衣食無憂,肉食者遠謀,天下紛爭足以少去十之八九。

  劉義符從側翼眺望見遍布陵斑駁陵城後,深感劉邦之遠見,漢初,封侯者不計其數,關內侯、萬戶侯亦不少。

  長陵乃是劉邦生時所建,陵北建有邑城。

  《關中記》載:「長陵城有南、北、西三面城,東面無城,隨葬者皆在東,徙關東大族萬家,以為陵邑。」

  為防功勳大族作亂,高祖將六國貴族與關隴豪門遷入其中,名為是因恐劉邦於地下孤寂,實為看管這些遺留的權貴。

  若記載無誤,陵邑戶口多達五萬,口近二十萬,近乎是將天下的權貴士大夫遷入於此。

  秦統一天下,車同軌,書同文不假,但對於六國王室權貴等,並未下有狠手,漢朝前,除去陳勝吳廣等起義軍外,說白了都是士大夫之間的「家事」。

  劉邦起勢前擔任亭長,雖不比劉裕老朱貧苦,有天折的風險,但在家天下之中,以此般出身一統天下,在周朝後,絕無僅有。

  四十八歲起義,五十五歲一統天下,作為漢室後人的劉裕,可謂是之仰慕,就同前者仰慕信陵君一般。

  劉裕今歲五十有四,明歲便至五十五,一年之間絕無可能收復河北諸地,若論所掌之疆域多寡,收復關中後的晉並不比初漢寡,反倒更為廣袤。

  一年問鼎無望,若是趕一趕進程,倒是可以先行稱帝。

  腳踏實地而言,不談後世影響,光以狹隘的功名作比,確是不差多少。

  真要讓劉邦在這世家門閥當道的江左之地揭竿而起,或還不及劉裕。

  畢竟真當劉邦面對那兩千匪軍,多半會在落水後屏息凝神,以此避禍。

  當然,拋開時勢論英雄,無疑是對牛鼓簧。

  劉裕也不是沒有想過復興漢室,入洛時,他還動了去拜祭原陵的念想,可權衡利弊後,還是要遵循祖制。

  在彭城時,他身為劉交之後,先行祭奠無錯,可劉秀廟號世祖,劉裕若是先於太祖劉邦前祭奠他,便有失偏薄,失了禮法。

  每當想到此處,劉義符便會對劉義隆追封劉裕為高祖這件事暗自揣摩。

  他娘的!你要說是劉裕是司馬懿那般,有奠基之功,卻並未登基稱帝,封為高祖倒還情有可原,這半壁江山都是劉裕打下的,這也封高祖?!

  要是因其母胡氏之死以及過繼不受待見為由,就有些孩童性情使然。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此祀雖有祭天供奉神靈之意,身為為天子,除天之外,首祭當為歷代先祖。

  劉裕或許是有失偏頗,冷落了劉義隆,可封其為高祖武皇帝,不知情者還以為其不懂禮法,見識淺薄。

  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帝王家亦是如此。

  劉義符不相信敏而好學的劉義隆分別不了廟號,劉裕生前心心念念的就是效仿劉邦,想要的是太祖高皇帝,甚至平於其中加一武諡,以此更能彰顯功名。

  給打下江山基業的老父親封高祖武皇帝,自己為太祖文皇帝有一種驢唇不對馬嘴的美。

  此例也是恆古至今未有,當真是隨劉裕一同開了先河。

  思緒至這諡號,劉義符又遐想至國號。

  晉為春秋五霸之一,更有「齊一而晉四也」之聲譽。

  春秋五霸齊占一,晉占四。

  晉在往昔何等鼎盛之強國,如今卻因司馬氏而成了千古所唾棄之號。

  宋於戰國時繁盛之至,雖疆域不及諸國,卻皆是富庶之地,有五千乘勁宋之譽。


  萬乘之國期,千乘之國五,宋國疆域並不廣闊,能蓄養五千乘已顯其國力之盛。

  劉裕若是以宋建國,劉義符並無異議,禮不可廢,既是走禪讓一路,漢楚不能用。

  只可惜宋與晉一對難兄難弟,被兩家玷污的體無完膚。

  不過這都是將後之事,自己既然來了,李唐有沒有還兩說,更別提趙宋。

  退一萬步講,即使劉義符以後出了變故,成昏聵無能的暴君,諸多事也定會有變動,不管是好是壞。

  正統禮制不可廢,晉承魏、魏承漢,脈脈相承,加之有了劉淵所立匈漢這一遭,劉裕接過漢室大旗,已然不堪重用,此次遣王弘南歸以領九錫之餘,劉裕也曾多次與眾僚商議國號一事。

  曹操封國公,國後為魏,其死後曹丕繼位,受禪建魏稱帝。

  一旦天使北上至長安,國號必然已在劉穆之等人斟酌之下擬定。

  至此以後,豫章公之名便要為宋公多替代,屆時旁人將劉裕比作曹操,前者也只能以其生時未敢僭越為別,由此反駁。

  車仗行至陵前劉裕偏首見劉義符心神飄忽於外,輕咳一聲以示提醒。

  回過神來的劉義符微微一笑,見至眼前一幕,繼而感慨道:「孩兒於前殿高台時,便能望見這長陵山,只可惜歲月無情,想必漢時長陵,該是何等繁茂—..」

  對於劉義符這即興感慨,劉裕看著陵園,一時沉默。

  從陵外往內窺探,殿宇已然殘破不堪,其中的陪葬品盡數為赤眉軍所劫掠,哪怕還有剩餘,數百年過後,還能剩下何物?

  他祭拜了韓信廟、張良廟,現今至長陵祭奠高祖,作態也不由拘謹恭謙起來。

  劉裕令浩浩蕩蕩的眾軍停於陵園之外,讓王鎮惡等位於陣首,驅使軍官士卒,欲令數萬人在這陵園外行跪拜之禮。

  武士將備好的蒲團置放於劉裕身前,他緩緩收膝,劉義符與諸將文僚紛紛效仿。

  「拜!!」

  「砰!!」鐵甲摩挲聲與刀戈振動哐當聲此起彼伏。

  數萬人猶如浪潮般,一齊施以跪拜。

  劉裕默默哀悼了十數刻後,方才又緩緩站起,等他轉過身來,俯瞰著一眾跪拜在地的將士,大受怵動,他擺了擺手,眾將遂又高聲吶喊:

  「起!!」

  「諾!!!」

  一聲令下數萬士卒幾乎未有停頓,頓時戛然而止。

  沉寂不知多久的長陵似乎又恢復了些許生機。

  為了不驚擾高祖,且符合禮制,劉裕遂只與文武數十人悄然入內,越過破舊殿宇,直入陵殿。

  待到那遍慢滄桑的塑像矗立於殿堂正中,劉裕接過謝晦早先準備一大盤肉食,又令劉義符端起幾件玄色龍紋袍,一同入內祭拜。

  日祭於寢也就是日四上食,劉裕調遣了不少未央宮的宮人入住長陵,在到來前掃祭了一番,不然現今入殿,怕是要被一羅羅織絆了腿腳。

  自家的先祖自家祭,他也不知往苻、姚等氏會供奉漢帝諸陵。

  其人連自家都顧不上來,身為胡人,令其祭祀漢帝,即使法禮上說得過去,但也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位於關內的漢陵不知凡幾,可值得劉裕親自祭拜的,也唯有高、文、景三帝,往後若從洛陽南下,經過原陵,也避免不了拜祭光武。

  劉義符輕手輕腳將疊放整齊的四季袍服放在像前的供案邊上,仰首看向了那長須繁茂,骨似雲龍的劉邦像。

  他也不知劉邦真實長相如何,雖與印象中有些大相逕庭,該有的特徵都有,不論如何,反正與那滿清所詬病的洪武相要可信的多。

  先前他只祭拜了韓信廟,對祭祀之事知曉甚少,遂便躬逢在劉裕旁安待。

  等到肉食上案,劉裕於像前沉吟了良久,徐徐道:

  「高祖昔年,起於布衣,手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以英雄氣,掃平六合,席捲八荒,裕為漢室後裔,依起於布衣,裕深知創業維艱,守成不易,高祖之遺訓,猶在耳畔,裕必謹遵之,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裕子義符,效文帝遺風,在此告慰高祖在天之靈,願高祖庇佑漢室,福澤後裔,永享太平。」

  聽著,劉義符胸腔起伏不斷,劉裕與劉邦有五分契合,稱他有文帝遺風·實在汗顏。

  雖說都是些場面話,但他現今就是板上釘釘的漢室宗親,劉義符不信鬼神,可最起碼對祖宗神靈的敬畏還是有的,尤其是在他來到此世後。

  言罷,劉裕旋而行三叩九拜之禮,劉義符等人緊接效仿。

  禮畢起身後,劉裕又接過點好的香火,留予劉義符三根後,屈身插在祭壇上。

  等到禮數周全,將流程都走了一遍後,劉裕再一行禮,方才領著眾人出了殿堂。

  劉義符見眾面色緊繃嚴肅,直至出殿後依然不減。

  除去皇室子弟外,即使是位列宰輔之位的權臣,依然不得私自祭拜皇陵,因而他們只得作壁上觀,在殿外行禮。

  清晨由宮人上了一食,午時劉裕親自上食,還有二食,夕落時獻一次,晚時再獻一次。

  劉裕親獻兩次足矣,他並不是劉邦這一脈,作為旁系,若與其後同獻四次,亦是越矩出殿後,眾人又拘謹的在陵內逛了一圈,遂出陵往西轉行。

  陵外的大軍已調回長安,前後相比之下,不免有些許冷漠。

  當然,陵墓所在之處,到底是死者所居,要偽成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與逆轉陰陽別無一二。

  長陵以至東,於涇河南岸,綿延百餘里,皆為開國功勳及后妃之墓。

  最為熟知的,便是漢初三傑之一,蕭何之墓,以及曹參、周勃、周亞夫等,陵東南,則是呂后陵。

  呂雉與武曌這一對姐妹,玩弄政治權術是一把手,於武功文治上,勉強算作中人之資,要說功績,那也是有的,只是相比於過,便顯得沒那麼亮眼。

  漢初時的天下境況,完全是蒙著眼過獨木橋,改革建制不得不趟渾水,而貞觀之治後的唐朝,武曌除了重用寒門外,可謂是弄的烏煙瘴氣,要是沒李治兜底,晚唐恐怕還要再早些。

  不光是在治國上,殺子奪權,比人彘還要逆反人倫,且還開了先河。

  粗略相較一番,呂雉便顯得「人畜無害」的多。

  劉義符想到此處,心中總是有股無名火,捧武墨是千古女帝者不計其數,除了一個女字,他都不知有何好驕傲。

  只能說吹捧嬴政和武曌,以及喜愛兩晉門閥士子者,多多少少都是一批人。

  簡而言之,終究是因「入座就食」所致。

  步行半盞茶的功夫,劉裕一眾便至蕭何墓前,情不自禁的在暗誦了一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高祖成霸業,韓信功名最甚。

  以當今文武類比,替蕭何者劉穆之也,替韓信者王鎮惡也。

  不單是劉義符有此念想,劉裕等人亦然如此。

  為此,效仿韓信背水一戰,擁滅國之功者,霎時間,為眾目所視。

  渭水一役,要說與韓信毫無干係,無人能信。

  王鎮惡見數道目光不經意間的瞟來,臉色也有些不自然起來。

  混跡於隊末處的傅亮,慨然道:「主公同為布衣,提三尺劍征伐天下,劉公為主公之蕭何張良,王將軍又為主公之韓信,當真是往事輪現吶。「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有所同感,也爭相類比起來。

  「傅從事所言過甚,仆萬不及淮陰侯。」王鎮惡聽此,當即朝向身前的劉裕作揖屈身道。

  劉裕笑了笑,未應下,也未否決。

  「仆聽聞清河崔氏浩,自幼被奉為神童,常自譽為魏留侯,若留侯在世,又怎會屈身於胡虜之下?「鄭鮮之進言道。

  「鄭公所言甚是。」傅亮隨之附和。

  見狀,就連格格不入的王尚宗敞二人,面色稍有動容。

  作為近身接觸過崔浩的宗敞,他是有話想反駁的,可奈何作為降臣,他與眾文武本就有隔閡,此時唱反調,無疑是嫌樹敵不夠多,日子過得太安逸了。

  傅亮與王尚二人挨得近,觀其神色,似是想起了什麼,微微一笑,問道:「嘗聞宗君出使於魏,說服魏主出兵相援,崔浩常伴於其左右,想必宗君當是見過的,不妨與我等述說這魏留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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