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金戈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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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金戈鐵馬

  河面翻湧著褐色濁浪,急風伴著浪潮一下接一下地沖刷船壁。

  長達近百丈的麻繩漸漸露出裂痕,十數名壯碩的軍士一齊拉扯。

  「咔!!」牽繩斷裂。

  失去牽引的大船如同斷線風箏般,隨著風浪往北岸漂浮而去。

  甲板上的士卒頓時因巨力而左右搖晃,有人翻過女牆跳入河中,有人穿戴甲冑,手執刀弩,對著遠處覓食的「狼群」示威。

  直至大船撞擊在礁石之上,船上頓時同翻江倒海般晃動不止。

  「嗖!」箭雨襲來,透過低矮的牆壁射殺一片士卒。

  待到船身卡在岸邊無所動搖,數百名騎卒翻身下馬,如同待守獵物般躍過女牆,一舉湧入船中。

  隨著一陣斯殺聲過後,岸前再次恢復了平靜。

  粗的大風裹挾著紅褐河水刮過堤岸,半截身子聳拉在牆璧,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在裂縫之中,隨著指間顫動,寒光接踵而至。

  一具具浮屍從岸前漂流而下,一截截斷臂殘肢緊隨其後,佇立於女牆前一列列士卒,就這麼望著同袍被敵軍圍住、撕裂,手掌緊緊握起更有甚者,頓挫不同的指甲已然滲入皮肉之上。

  在十數艘樓船的簇擁之中,直入雲霄的『山巔』之上,劉裕撫牆而立,俯瞰那近在哭尺,又遠在天邊的流船。

  「主公!到底要等到何時吶?!」

  丁一張大臉不知何時紅了起來,明明有數萬精銳水師,卻只得看著同袍孤軍奮戰,為敵所殺。

  晉軍也曾施以還擊,在水勢平緩時駛向北岸,可還未等戰船靠岸,魏騎便策馬離去,步卒怎能追得上騎軍?

  要真追上,那也是孤軍深入,敵騎圍堵衝鋒之時。

  遷回數次之後,反擊無果,將士們只得將怒氣憋在心中。

  自從稿璈西行起,這數千魏騎窮追不捨,先前一幕並非首次,在此之前,依然有三四艘戰船因狂風大浪而漂流北岸。

  面對寡於己方數倍,卻趁勢撲殺的魏軍,晉軍士卒非但沒有畏懼,反倒戰意漂然,十分渴望能與其交戰。

  當然,劉裕也未嘗不是這般想,每當舟師行進時,他便要登頂至爵室上,眺望著北岸,自己乏累時,便讓朱超石等人代勞。

  飄到對岸的戰船並非大船,並不同樓船之間用鐵索相連。

  這些機動性迅速的戰船,劉裕本是打算用來應付魏軍襲擾,亦或是作為誘餌,可當下不得天時,偏偏在這入春之際興起了風浪。

  以當下的境況來看,老天爺顯然是站在拓跋嗣這一邊。

  正在劉裕曙不決,心有不耐時,謝晦快步登上頂樓,手中還著一封未著污跡的信封。

  「主公,世子來信。」

  此時劉裕專注於北岸,無心閱覽,遂讓謝晦拆信念述。

  「這主公還是親自過目為好。」謝晦猶豫了一二,說道:「是世子所蓄養的鷹犬所遞,並非驛卒,仆想著,應當是機密要事。」

  謝晦見過陳默一行,其魔下互報通信時,必須先查驗令符,再對不著調的暗號,方才能傳遞機密。

  像他手中這一封信件,原先是用破爛包圍了數層,又以玄鐵匣盒呈裝。

  謝晦本以為這是劉義符送來的敵將頭顱,可當他打開後,發現是一封完整無缺的密信時,茲事體大,不敢擅自拆封。

  劉裕將玉鏡遞於身側的朱超石,令其時刻觀魏軍動向後,方才轉身從謝晦手中接過信封,坐在椅上。

  父親,當您看到這封信時—

  看著,劉裕雙瞳驟然緊縮,全神貫注的緊盯著紙上的潦草字跡,

  握著信紙的老手伴著心弦不斷顫動,似是有什麼要從胸膛破裂而出一般。

  謝晦在一旁低頭察言觀色,驚不已,他從未見過主公如此—

  劉裕閉上了眼,沉沉呼出一口氣。

  須臾,他又睜開,起身來到朱超石身旁,將玉鏡取回,望向他那從未在意的連綿山脈。

  「主公,是—何?」

  劉裕不答,只是抬手示意其勿要出聲。

  饒是性烈的丁,也不敢在此時出聲,朱超石更是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樣。


  「令各船不得妄動,聽我號令行事。」

  「諾!」

  話音落下,劉裕又令謝晦取來圖帛。

  將帛圖鋪在略微晃動的案瀆之上後,謝晦又令兩名武士將邊角牢牢按住,以供劉裕查閱。

  「此地距山陽多少里?」

  水師先至稿璈,行至滑台後,休整了半日,行進入河數兩日。

  風浪是一時所興,在此之前行進,並未有這般被動。

  「汲郡至此三百里,山陽處汲郡西南,四日可至。」

  魏騎先是在城外相對,從畔城一路尾隨將近司隸,多是為了防備晉軍登岸,而那些自投羅網的戰船士卒,乃是意外所獲。

  凡事皆有利弊,水勢湍急,行進的速度便快。

  拓跋嗣調動的何止十萬步騎,只派三千騎追截,也不願大動干戈。

  「傳我令,命各軍不得擅動,好生休整,以待戰機。」

  「諾。」

  丁、謝晦等人聽後,當即便明白了劉裕的用意,相繼作揖,下樓而去。

  山腳,劉義符看著一聲不,面色蒼白的薛帛,將革袋遞過,笑道:

  「已過萬重山,何至於氣銨?」

  薛帛接過革袋,「咕嚕」幾聲,袋身以肉眼可見的迅速干。

  「世子可否告訴我,此行到底是為何?」薛帛有氣無力的問道。

  原先去見薛韜時,他便想留在漢城,可偏偏劉義符要派恩等人跟著,他無可奈何。

  此後為敵騎所發覺,薛帛幾番相勸,劉義符非但不聽,反倒激進地向西奔襲。

  薛帛與這僅存的五百人,至今不知劉義符到底是為了什麼,好像這座山脈後,有著讓他孤注一擲的絕世珍寶般。

  有的時候,他甚至懷疑這年近十三歲的神童已經瘋魔了,故而跋山涉水至此。

  光是翻山也就罷了,劉義符還讓他們在山腰處待了近兩日,說是休整,養精蓄銳,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明顯在等著什麼。

  這兩日薛帛睡得是極差,連塊較為平整的山地都找不到,脖頸腰背陣陣酸痛。

  他一個女兒都將及筍的中年男人,哪能受得了這苦?

  身為薛氏子弟,又何曾受過苦?

  讓薛帛將苦水在心裡,還是因為眾人都未曾出言抱怨,他說了兩句沒人響應不說,還要受冷眼相待,真是—...—

  「今日你便知曉了。」

  劉義符知曉時機將至,不再多言,令後方士卒逐一下山。

  半個時辰後,再一次腳踏實地的眾人,臉色浮現一抹亮光。

  久違再次騎乘上馬,既讓人感到熟悉,又覺得生疏。

  山下,便是屹立在群山包裹的山陽城,在山上望見河岸的模糊黑影后的劉義符,只覺渾身血氣翻湧,臂膀上的酸麻揮散不少。

  待全軍上馬武備後,劉義符當即往南下河岸奔去。

  山陽城駐軍發現這支下山的騎軍後,無不睜大雙眼,不可置信,甚至有人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等到守將半摟著衣裳趕到城牆上後,急著調遣士卒關上城門。

  正當關門之時,守將見這支騎軍並未是朝他們趕來,而是往南方河岸奔襲,皆無所適從的目視其離去。

  剛縱馬奔襲八里,劉義符便見東面有數千步騎湧來,頓時愣了愣。

  這支人馬顯然是駐守在此,等著他這一行脫網之魚。

  前恩見狀,先是猛然拍了劉義符一下,後令近百名武士下馬結陣。

  劉義符稍一回過神來,顧不得其他,他見這批人馬因追擊匆忙,軍陣散亂,遂即顧不得其他,

  從腰間拔出佩劍,高聲吼道:

  「但隨我行!!」

  沉寂數日的麒麟軍應聲執縱馬,魏良駒聽聲後,旋即令數十騎奔出。

  宋凡令後方數百騎散開列陣,自己領著二十騎將劉義符圍在內側後,方才隨著前騎奔騰向前。

  數千魏軍見這支騎軍毫無畏懼,一時間有些慌亂,他們這數千人追趕而來,這五百敵軍不逃,

  竟還倒反天罡的殺來。


  魏將驚慌之餘,趕忙調兵遣將,列陣阻擋,他先是讓騎軍上前交鋒,抵擋住晉騎後,再讓步軍推進圍殺。

  得令的數百鮮卑騎士,瞬時夾緊馬腹,持刀塑抵禦如運湧來的麒麟軍。

  不知何時,一張大囊高高豎起,面對著盡數披戴玄鎧的騎士衝鋒。

  尚未提起馬速的鮮卑騎軍還未相接,便落入了下風。

  「——」

  馬蹄陡然加快,踐踏激起的塵土,如崩山洪,傾瀉而至。

  「啊!」

  長塑貫穿鐵甲,直入五臟六腑之中,隨著尖揮舞,鮮卑騎士為劇痛擊垮了神志,面色獰不堪。

  「砰!!」

  鎧甲與肉身相撞,霧時間數十騎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一列騎士墜落馬下,還未起身反抗,便被刀類所收割,兩番對沖之下。

  以騎兵冠絕當世的鮮卑人竟難以抵擋,頹勢頓現。

  「殺!!!」人馬嘶喊聲震天動地。

  魏良駒挑殺一人,將著有甲胃的屍軀掃至敵軍之中,擊落數人。

  數不清麒麟軍悍不畏死衝殺在前,隨著那身披明光鎧的金甲少年郎持劍馳行,攻勢愈發洶湧。

  鮮卑騎軍在山壓之下,露出數條缺漏。

  先是以魏良駒為首五六名騎士從中撕裂開陣型,突至敵騎陣後。

  一千餘魏軍步卒眼見數名,渾身猶如披著血衣騎士殺至陣前,握著刀盾的手心中冒出層層冷汗,緊拉弓弦的手止不住抖動。

  以防誤傷,弓弩手尚未放矢,魏良駒兜轉馬首,領著七八名騎軍往側翼掩殺。

  十騎,二十騎,五十騎如江水般奔涌而至。

  魏將顧不得殘餘難支的同袍,驅使步卒結陣上前。

  「嗖!!」箭雨飛散在空中。

  哀豪聲伴著廝殺聲此起彼伏兩隊麒麟騎士殺過間隙,奔襲至魏軍兩翼。

  正當魏軍調兵抵擋,百名重甲武士在騎軍的掩蓋下,持刀盾直奔中陣。

  恩單手持長刀,單手舉著大盾,身先於武士之前,砍瓜切菜般殺入魏軍陣中。

  這近百名武士所向披靡,指著刀盾戈矛的前列魏軍步卒無人能擋。

  處於中軍的魏將看著這百人將要殺至近前,驚駭之餘,便要策馬逃離。

  包圍在兩翼,休憩過後的麒麟騎士再次衝鋒,搖搖欲墜的陣形,在鐵蹄遷回踐踏躁之後,徹底粉碎。

  前後左右各陣的魏卒見主將身影不復,紛紛丟盔棄甲的往四方逃竄。

  「咔!」

  中軍大旗為刀所斬,斷裂在地,被只顧著逃命魏卒一腳腳踩踏直至分裂。

  這些只能用兩腳奔逃的步卒在這平地上根本無處遁形。

  一桿杆鐵類,似農夫的鐮刀收割粟脈,收割著一條條草芥。

  丹水堤口。

  冀州刺史阿薄幹與數名魏將並而行,見此情形,皺眉相望。

  阿薄幹見那六層的高闊樓船逐漸逼近岸前,驚呼道:

  「他這是忍不住了?!」

  明明只需兩日不到的行程便能抵達洛陽,晉軍竟要在此時登岸?

  見阿薄幹還在思,神將恥笑道:「果不出陛下所料,晉人無信無義,如此做派,豈是為借道?預「勿要多言,快遣輕騎求援於陛下。」阿薄幹急切道。

  神將觀其神情,意會到了什麼,當即閉嘴,遣飛騎馳往後方大軍。

  岸上的三千騎軍已然能縱橫一州之地,可晉軍水師數萬人,精銳之士不可數。

  加之統軍者乃是劉裕,三千騎,估計還不夠虎口填牙。

  一艘艘戰船趁著水勢湧向地勢如半月般的北岸,

  與以往的孤船不同,整座舟師,百餘艘大小戰船盡數駛來,停靠在岸前。

  劉裕扶牆而立,大風颳起,黑擎飄擺,雄武之氣,如江海沸騰,波濤不絕。

  在這座山海之後,丁、朱超石、胡藩、劉榮祖等將,皆著清一色的明鎧,威風凜凜。

  「丁!」

  忍耐多時的丁立即拱手應道:「末將在!」


  「領白直七百卒,戰車百乘登岸結陣!立白於陣眼!!」

  「諾!」

  丁喜出望外,步履迅而矯健,三步作兩步的往樓下走去。

  「超石!」

  「末將在!」

  「待列陣畢後,領兩千甲士、五百力卒、將艙中大弩、錘盡皆運於陣中!!」

  「諾!!」

  虎嘯威聲過後,一眾將領各司其職,相繼迅速下樓。

  船上士卒望著遠處伺機而動的魏軍,按壓在心中數日的積怨使他們鬥志高昂。

  如同吊橋般數座大板倒塌在石岸上,身著玄鎧,似熊般粗壯的將領立於甲板之上,擺臂高聲的驅使著整裝以待,威風凜凜的武士率先登岸結陣。

  三千騎兵在阿薄幹的嚴令之下,距著岸邊兩里相望,

  待到百餘名武士登岸結陣,一輛輛在七八人甲士、輔兵的協力下,從大坂上滾落而下。

  「咚咚咚一一」車輪滾動聲不絕於耳。

  不到半刻鐘後,便有近百輛戰車登岸,以河岸為月弦,依靠著後方樓船在外圍了一圈,若從高處俯瞰而下,戰車首位相接,形同卻月。

  隨著戰車推移完全,七百餘武士完全圍在月陣中,丁拆散七百名武士,將其分置在每輛戰車左右。

  布置完畢後,丁列於陣中,令兩名士卒將潔白如月的羽旗高高豎起。

  劉裕俯瞰著岸前呈半月型之車陣,握著壁牆的手鬆動了些許。

  阿薄幹望著那一輛輛四輪戰車,以及那陣中的羽旗,神情錯。

  正捶胸頓足以待的朱超石旋即領軍登岸,

  「砰!砰!」鐵甲振盪聲迴蕩於河面上,一時蓋過了水聲。

  晉軍如過江之鯽奔襲至岸上,朱超石來到羽旗旁,與丁協同指揮軍士。

  粗硬寬厚的木板從船艙中運出隨著千餘人飛奔而至,緊接而來的,便是一張張大弩。

  朱超市率領的北府軍剛一登岸,便將木板與大弩運至各車前。

  數名士卒將木板豎起,對準車轅處留有的凹槽,大錘接連擊打數下,木板深陷入槽中後,又一張張大弩抬放在戰車上,將弩口對準木板中留有的孔洞。

  百輛光禿禿的戰車,在瞬息之中,搖身一變為搭載著弩車的銅牆鐵壁。

  阿薄幹與一眾魏軍目視這一切,雖然他們早有突襲之意,可三千人並不足以擊垮這人人手執長戈,配有強弩刀盾,從頭武裝到腳趾的重甲武士。

  別看雙方兵力相差無幾,但若按照普軍的軍械、甲胃配置,已然足夠武裝出一支三千人的具裝甲騎。

  這三千魏騎充其量只能算作重騎,冒然沖陣,不單要為架設的戈矛所擋,還要遭受樓船上排列整齊的弓弩所激射的箭雨。

  養騎兵昂貴,養重騎更貴,三千重騎若失,已然夠魏軍傷筋動骨,更別提這其中大多數還都是鮮卑人。

  退一步而言,就算魏騎有機可乘,先前幾番與晉軍遷回的戰術,讓他們在此時錯失良機,戰車一旦結陣,突陣如撞牆無異,更何況是這從未見過的怪異戰車。

  這闊長的戰車之上,毅然站立著七八名甲士,在兩處戰車相接的間隙處,又各配有五六名持戈武士。

  一車二十人為一隊。

  這一百輛戰車,對應的便是兩千甲士。

  兵士就位後,四艘樓船分布在軍陣左右,船上士卒遠沒有在陣後主船上那般繁多,這幾艘樓船並未靠岸,他們與水師首位的戰船用鐵索相連。

  甲板上擺有拋石機,在其旁側,還堆疊著一顆顆泥灰彈丸。

  在將士們嚴陣以待之際,天邊煙塵滾滾,待到一道道黑影映入眼帘,劉裕嘴角微微揚起,可片刻過後,又神情凝重的看向遠方。

  數萬騎軍如潮水般奔涌而來,每當馬蹄落下,大地便隨之顫動,

  千餘甲士側立在戰車旁,抬首望去,密密麻麻一片,如黑雲壓進,令人身心一漂。

  長孫嵩策立於騎軍之後,他望見晉軍已然結陣,且樓船還有不斷登岸的士卒,急迫感油然而生。

  拓跋嗣一而再三的矚咐他勿要讓晉軍登岸,讓劉裕涉足河北之地,而眼前晉卒竟以結好車陣相待。


  阿薄幹灰溜溜的策馬至長孫嵩身旁,後者冷冷警了他一眼,未出聲喝斥。

  「長孫大人,賊軍水師靠岸,仆以—

  「與我說情無用,你自到陛下面前謝罪。」

  阿薄幹臉色難堪,猶豫了片刻後,他縱馬離去,奔襲至岸前的車陣。

  長孫嵩見他欲戴罪立功,只是輕嘆一聲,沒有阻攔。

  趁著後方大軍還未攻殺之際,阿薄幹披甲執塑,號令著三千騎軍率先一步將晉軍圍住,

  剛一圍住,阿薄幹便令百名重甲騎士自斜角沖陣。

  還未奔襲至戰車前,位於戰車之上的武士紛紛將手中的強弩對準著馳行而來的敵騎。

  「一一」數百發弩矢射出,

  鐵鎧頓如紙糊一般為鋒利的弩矢所洞穿。

  數十騎人馬被射翻在地,血液飛濺之時,又絆倒阻擾了後方的騎士。

  身處於前列武士扣動弩機後,便屈身彎腰,讓身後的袍澤再行射一輪。

  弩不比弓裝填迅速,騎軍以為首的為肉盾,一次性齊射,受到緩衝,效果不盡人意,唯有這輪番激射,方能擊中後方的敵騎,殺傷大片。

  待三輪弓弩齊射過後,縱馬衝鋒的百名騎士,僅剩下二三十騎,他們之中,還有中矢者。

  「砰!!」

  一大灘血跡濺射在厚硬車板前,鮮紅血水順著乾裂木紋緩緩流淌而下。

  戰馬迅疾直撞向戰車,巨大的衝擊,使長戈與裝填在洞口粗長弩矢將人馬分離洞穿。

  相比於弓弩之矢所中的傷口,長戈與戰車上的弩箭在騎士身上留下的創傷不可比擬。

  身著重甲的騎士被車弩捅入腹部,幾乎要將其攔腰斬斷,五臟六腑與腸子瞬間碎裂一地。

  死狀之慘,令戰車左右甲士孩然,

  阿薄幹放眼望去,見百名重甲騎士死傷過後,未曾撼動戰車分毫,額頭與背上滲滿了冷汗。

  這百餘騎,別說破陣,連車士都未曾碰到,加上有木板大盾相抵,弓弩完全不起作用。

  此番沖陣,對晉軍的造成傷亡,估計也唯有那因衝擊而受戈柄摩擦而脫落了繭皮。

  要想破陣,只能硬挨著晉軍箭雨,將戰車衝散,此後鐵騎奔騰,便能將這近三千人盡皆踐踏死在這北岸。

  而在這數千甲士後方,便是劉裕所處的六層樓船,若能—

  權衡利弊之下,阿薄幹知曉必須以人馬為肉盾炮灰,將戰車強行沖開。

  他魔下的三千騎遠遠不夠,只得待大軍一同圍攻。

  待到數萬騎兵趕赴河岸時,阿薄幹再次策馬至長孫嵩身旁,說道:

  「大人,百騎不能破陣,萬騎遠遠足矣,這些戰車粗長堅硬,以輕騎為首沖陣,重騎為中,甲騎為後,不過是百輛車,定然不能阻擋。」

  長孫嵩看著那一百人馬屍首,皺眉觀望了許久,遂頜首道:「這些晉卒無處可逃,欲速則不達,先領各軍圍堵,列好陣型,再行沖陣。」

  「諾!」阿薄幹與一眾魏將各自領命離去。

  半灶香味道,一片片黑雲掩蓋而來,將車陣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數萬匹跨下戰馬來回摩地面,似是期盼,似是懼怕。

  長孫嵩抬起臂膀,各將得到示意,一同號令著魔下騎軍,以待策馬揚鞭。

  「咚咚咚一—」鼓聲迭起。

  令旗揮下。

  為首一列千餘騎卒夾緊馬腹,這些位於首列的漢騎已然知曉自己的命運,可後方無數著有重鎧的鮮卑騎士讓他們不得不咬牙衝鋒。

  手中的韁繩與長矛為汗水所浸濕,馬蹄受鞭繩牽引,重重踏出一步。

  兩步。

  十步。

  百步!

  馬速愈發迅疾,破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離那赴死的修羅場越來越近,直至能看清那遍布在車前的殘肢。

  面對如大海奔騰的騎軍,眾多車士握緊手中的長戈,不約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河北之地,自古以來,乃是漢土!!汝等祖上父輩,又何嘗不是北人?!讓這些雜胡瞪眼看看!!這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丁將早已爛熟於心的話語聲嘶力竭的怒吼道出,令眾將士無不心神震盪。

  他們是漢人,為何踏足漢土時,卻要在乎這群鮮卑人的眼色?

  昔日一同操練同袍兄弟孤苦無援時,這群鮮卑人是何做派?

  想起往前的哀豪聲,想起往日的他們祖輩,或許也是這片土地的百姓時,悲憤在胸腔醞釀,交織。

  「射!!」

  朱超石高聲令下,架設在戰車弩機扣動。

  機括在一瞬之間推矢而出。

  粗重弩矢劃破裂空,如雷霆萬鈞之勢,呼嘯而至。

  弩矢撞入馬首,巨大的衝擊力使其一望無前,在穿過馬首洞穿跨上騎卒的腹部後,依留有餘勢穿至後方。

  前後並列的兩名騎卒因相離過近,同篝火上的獵物般貫穿在一起。

  弩車射矢過後,兩名側立在左右武士立即將堆疊在一旁如柴火堆似的弩矢舉起,搭設在那有數尺之長的弩弦之上。

  在這間隙之中,後列的武士紛紛舉起弓弩,向著衝來的敵騎傾瀉。

  頃刻間,前列的魏騎人仰馬翻!

  車轅斜指蒼穹,其上勁弩絞弦聲如餓蠶食葉。

  令旗揮舞,戰車左右武士驟然壓膝,戈如密林迭起,

  「砰!!砰!!砰!!」

  後方接上,數不清的騎卒,如同滔滔不絕的海嘯,不顧一切衝撞車陣。

  相連著的戰車在血肉的衝擊下,往內摩推移了一二,一名名持戈武士手掌血流不止,可饒是如此,血性與殺意使他們迅捷的將長戈從眼前屍體拔出,刺入。

  前列的騎卒死傷過半後,重騎與甲騎接踵衝來。

  弩車裝填完畢,木板前的殘軀為車士抖落,再次激盪呼出。

  精鐵所製成的馬鎧具裝在這一刻與吹彈可破窗紗無異。

  第二列重騎兵盡數被擊翻在地,掀起陣陣塵土,為馬蹄踩的四分五裂。

  「砰!!!」

  弓弩過後,無窮無盡的騎士奔襲而來,欲衝撞在那車板時,卻為前列堆砌的屍骸所阻擋。

  他們揮舞著手中馬類,想要將不久前還在一同並行的袍澤揮開,可剛一揮開,冷光乍現。

  武士知曉難以擊穿重甲,遂朝著跨下不著鎧的馬首刺去。

  魏軍似無窮無盡般,殺完一列又衝來一列,讓晉軍片刻不得喘息。

  朱超石見弩矢消耗一空,即刻命眾軍士將攜帶而來的千餘把鐵塑用長刀砍成數截,又令先前安插木板的力士用大錘將這鋒利的塑尖、杆如同釘子般打在染成血色的木板間。

  「噗哺!!」

  塑尖從木板頂出,飛速衝擊之下,兩名鮮卑騎士狂奔上前,接連被貫穿。

  哀豪聲不絕於耳,人、車、兵器、甲胃全都是血,甚至在兩車相隔之處,形成了一團血泊。

  所謂血流成河,莫過於此。

  正當兩軍斯殺慘烈之際,數顆彈丸從空中拋來,直至車陣左右。

  彈丸從空中划過一道長弧,落入密集的軍陣之中。

  「轟!!」

  數名騎士血肉與鎧甲一同碎裂開來,血霧飄散過後,燃起洶洶烈火。

  一顆顆彈丸在車陣左右炸開,留下一道道孔洞肉屑。

  第二輪彈丸拋出,其中半數不知為何,卻只在空中引爆,後方的魏軍萬分驚懼。

  他們看向眼前的堆積如山的屍骸,哪怕他們再如何沖,也清理不開為血肉築成的外牆。

  長孫嵩瞪大了雙眼,呼吸逐漸急促,眼見已有不少無主之馬、騎士因那彈丸受驚,開始左右亂沖,任他如何吶喊下令卻都不受阻攔。

  由鐵騎組成的洪流已然調轉方向,往後方奔涌而去,

  山洪直瀉,僅存的騎軍爭相逃命,沖陣時的不顧一切亦在,只不過沖的陣不同罷了。

  阿薄幹看著無數的騎軍向自己湧來,他猛拽韁繩,連連揮鞭。

  朱超石、胡藩、劉榮祖等將率領著樓船上的生力軍踩著戰車,攀爬戶山,再緩慢躍下,奔襲數百步後,他們找來受驚或是失散的戰馬。

  能騎則騎,不能騎哪怕是用雙腿追擊,這些因擁擠推揉的敗軍也會留有殘羹供給。

  三名將領率著千餘步卒,追殺向數萬騎兵,

  奔襲數里之地後,阿薄幹不再側目嚮往,一顆心若有若無的跳動,還未緩過神來,待他見身旁的騎士猛然停下,望向遠方,遂也順其目光望去。

  遠處丹水橫流前,竟湧現了數百赤紅騎土。

  他似是以為自己昏厥過去,接連眨眼後,才發現那赤紅色乃是血液所染,在烈陽照耀下,早已凝固泛黑的血跡猶如赤色,嵌在那玄甲精紋之中。

  金甲少年緩緩拔出長劍。

  「殺胡!!!」

  未等阿薄幹看清那繪聲繪色的圖案,一聲怒吼讓他頓然失神。

  數百麒麟軍衝鋒而至,數十名親兵想要護著阿薄幹,但四周都是驚慌的潰軍,他們退無可退。

  隨著身前一名名騎士栽落馬下,阿薄幹方才看清那圖案。

  那是一隻瑞獸,似是—.麒麟?

  剛一看清,金甲少年已然近前。

  「噗!!」

  「帝率六百騎自河東疾趨,過晉城。時軍行遠涉,潛蹤匿跡,士卒疲,勇氣稍墮。帝臨丹水而誓曰:『朕與汝等生死同命,甘苦共之!』士卒聞之,激昂重振,既而穿丹徑,越山陽,猝遇虜數千。帝乃與勇承侯、壯侯合而擊之,殺虜數千計。」

  《宋書·卷二·文帝紀上》

  「高祖陳兵於岸,以車陣御虜,帝引騎突出,虜眾前後受敵,大潰。」

  《宋書·

  卷二·文帝紀上》

  「時高祖於岸大破虜眾,奔逃之間,帝引騎突出,斬虜阿薄幹於陣。」

  《後宋書·卷二·文帝紀》

  「高祖聞文帝至山陽,遣白直隊主丁率七百人及車百乘,於河北岸上,去水百餘步為卻月陣,兩頭抱河,車置七仗士,事畢,使豎一白,虜見數百人步牽車上,不解其意,未動。

  高祖先命超石馳往赴之,並大弩百張,一車益二十人,設彭排於轅上,虜見營陣既立,乃進圍營。

  超石先以軟弓小箭射虜,虜以眾少兵弱,四面俱至。嗣又遣南平公托跋嵩三萬騎至,遂肉薄攻營,於是百弩俱發,又選善射者叢箭射之。虜眾既多,不能制。

  超石初行,別大錘並千餘張,乃斷長三四尺,以錘錘之,一塑輒洞貫三四虜。

  北伐之初,文帝制火藥以備,火藥自機發,直貫魏陣,中者血肉糜碎,觸之者立焚,虜眾不能當,一時奔潰。」

  《宋書·卷一·高帝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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