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貴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0章 貴吏

  當源源不斷的晉軍從南山湧來,駐守在論池內的秦軍無不為之一。

  函谷關依在,怎會有大鼓普軍殺到論池?

  很快,晉軍之中就傳出函谷已破的吶喊聲,使還處在懵神中的秦軍振聾發聯。

  騎軍能使閃電戰,步軍為何不能?

  從宜陽到蠡城,再從蠡城奔襲至此,幾乎已過去近半月時日,尹雅生前為了穩定軍心,親自趕赴宜陽,弘農郡之中,唯有幾名秦將知曉王鎮惡從南道進軍。

  數名秦將得知後,便將尹雅戰死於蠡城的消息封鎖,籌劃著名歸降一事。

  因此,池的城門剛一閉上,卻又兀然大開。

  這一舉動,讓沖至城下,背負著雲梯的晉卒,愣在原地。

  等眾人反應過來後,紛紛將梯子丟在一旁,拔出腰間的環刀一擁而上,往城中殺去。

  屋內。

  中年人靜坐於案上,他撇了撇長衫上的灰塵,授平衣襟上的褶皺,他拿起許久未曾用過的,布滿鏽跡污漬的銅鏡,照著自己枯瘦的面容,遂長嘆一聲。

  「砰!」木門猛地打開關上。

  「父——父親!晉——寇殺進城來了!!」

  中年人聽此,笑了笑,問道:「殺到何處了?」

  青年見父親少有這般氣定神閒,霧時間竟認不出,他張大著嘴,說道:「陳叔張叔他們家都往北門逃了,父親恭坐在此,莫非是要等普寇的刀劈來不成?」

  「似你這般沉不住氣,如何能成大事?」

  受到父親的質問,身為兒子的青年睜大了眼,說道:「爹!還要如何成大事?您年過半百,從小吏做成文吏,這便是大事?您你一月才拿多少俸錢,用得著為國守節嗎?!」

  對於他們這樣不上不下的一家,識得字,會些算術,當上一縣文吏,偶爾還能教些富餘人家的孩子讀書,日子過的不錯,可再往上,完全是異想天開。

  官是官,吏是吏,吏想做官,難如上青天。

  常有人言晉做官難,仕途多為世家大族所壟斷,可天下何處不是如此?

  父親兢兢業業半生,如今也只是比一般的文吏稍好些,連一縣主簿都當不得。

  每當他看見那肥頭大耳,只會趴在妻妾上宣洩的羌人,不但心裡犯噁心,還有憤恨。

  你要說有真才實學也就罷了,怎偏偏在自己頭上安一個只顧美色,連字都認不得的羌人?

  前幾日那羌人主簿攜帶妻妾往弘農去,他原本以為是怕晉軍攻破函谷,故而逃命西奔,誰知是晉軍從宜陽打來,自已得到風聲後先行逃走,留下他們待在論池等死?

  估計其逃難時還要在馬車之上,謾罵著他們這些不懂道義的漢人有多麼愚味,多麼廢物。

  父親總與他說有位在南方的老友,已經成了晉廷肱骨,為那執掌大半天下的豫章公所看重。

  每每聽起此事,作為兒子的他,年少時相信,及冠時半信半疑,他不是一次兩次勸過父親南下投效,可卻都以祖母年事已高為由。

  如今祖母喪期已過,他也年至及冠,憑藉著父親在縣府的交際,也從小吏開始做起,每天乾的活就是給那些縣官端茶倒水,使喚來使喚去。

  回家後,他問父親,那位貴人是其編造出來,要是真有,一家子早已飛黃騰達,何至於每日看人眼色行事。

  這就好比某位富賈之子,自幼時以常人衣食待之,直到及冠後才告知其家中有這數十代揮霍不完的錢財。

  原先他還抱有幻想,久了,只覺得可笑。

  起初父親不願回答,可當那位豫章公北伐之後,旁人面色猶豫,他則是喜笑顏開。

  「為父何時要為國殉節了?」

  「那父親這是?」

  「為父不是與你說過,有位貴人要到家中做客了。」中年人笑道。

  「父親怕是瘋了!」

  青年聽他還在談及此事,只覺天旋地轉,苦勸無果之後,竟開始收拾了包袱。

  「你這是做甚?」

  「父親莫要把自己也騙了!」

  「喉。」

  正當父子兩人爭執之際,屋外卻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青年聽此聲響,臉色惶恐,焦急喊道:「父親快去裡屋躲著。」

  「不用躲。」

  中年人站起身來,緩緩的走到門前,他透過門窗上一道粗大孔洞,看向門外的身影。

  數十年前,他就是透過這孔洞看著那身影,只不過那時,洞還很小,縫也很小,看不大清晰。

  「父親!!」

  青年以為他是瘋了,快步上前拉住其臂膀。

  旁人聽見這動靜,都知曉是晉寇前來劫掠,唯恐避之不及,怎還以笑相迎呢?

  可不知怎的,一時間他卻拉不住須鬢斑白的父親。

  「這裡可是李公所居?」

  本在使著勁青年聽得屋外傳來畢恭畢敬的李公二字,雙手都僵住了。

  「你還要拽到何時?」

  李方偏首看向兒子李圓,後者驚得不知所以。

  李公?他還從未聽旁人喚過父親一聲公字。

  李圓見李方的嘴角上揚到從未有過的弧度,愣在了原地。

  待他緩過神來,輕聲問道:「是—父親說的那位貴人?」

  李方一概避而不答,他拉開了屋門,不徐不急的走向屋外。

  當他見身量只及自己一半的少年,已長的魁梧壯碩,卻還是一眼認出。

  那股眼神,那股心氣,不論是何時一見,李方仍能認出。

  「李公。」

  等他近前,見到王鎮惡已有灰白髮鬢,心神五味雜陳。

  「一晃而過,竟已有三十載。」李方感嘆道:「那時,我才及弱冠數年!如今吾兒及冠,我也已成了老叟。」

  「君子之約,歲月難擬,我自入洛陽起,便深懼您——」

  王鎮惡愈近論池,心中就愈發的志芯,若李方不世,他便要抱憾終生。

  好在,還來得及。

  「不過是些吃食,你行軍至此,多有勞累,可——.吃了?」

  「無吃,李公若還不介意,可與我先入官署就食?」

  李方微微一笑,轉身招手道:「圓兒,愣著做甚?」

  跨在門檻處的李圓,見到那威風凜凜,身著明光鎧的王鎮惡時,可謂是目瞪口呆。

  這貴人也太貴了吧?!!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兩名披甲士卒小心翼翼的換扶著李方下了車。

  公是公,私是私。

  王鎮惡本想乘馬及府能快些,但顧及到李方的年歲,只得坐車而行。

  待到父子二人下車後,王鎮惡便擺臂相請,視其為座上賓。

  他知曉李方無才能,可其恩情,卻不是才幹能夠相比的。

  韓信於漂母之恩,王鎮惡瞭然於胸,他雖唯有前者之地位,尚未封侯爵,所任雜號將軍,但無人不知他往後之前程。

  滅國之功,且還是滅秦國之功,足以封九錫。

  當然,這是劉裕允諾的情況下,劉穆之答應他,也不過是權宜之計,自從王鎮惡提及封九錫起,二人便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成之事。

  就算劉裕已貴為天子,這九錫也不可能封賞。

  自古封九錫者,哪個沒有反骨?

  哪怕劉裕真封他九錫,王鎮惡也斷然不敢受。

  受了,保不齊哪天府邸里就要冒出些甲弩來,到那時,他王鎮惡縱使功勞再大,也難逃其咎。

  想做功臣,又保全己身,乃是千古難題。

  思緒著,王鎮惡便與李方父子入了堂,

  在堂內兩側,還有幾名身著黑袍的論池官員恭候著,他們見到王鎮惡前來,當即堆笑道:「王將軍。」

  王鎮惡警了幾人一眼,毫無反應的握著李方的臂膀,令其坐在自己的一側。

  幾名官員本還未注意到李方父子,見此一幕,神情駭然。

  「李公用餐,可有忌口?」王鎮惡問道。

  「哪有什麼忌口,隨便吃些便是。」

  李方不敢誇大,面上雖是隨意,但舉手投足間分外拘謹,李圓見狀,也隨之附和。


  「起初我聽到龍驟將軍的名諱,還以為是失了聰,當年我可未說錯,鎮惡乃是武侯之孫,德才兼備,不論身處何方,皆能成就大事!」李方對堂中眾人笑聲道。

  王鎮惡對旁人拍自己馬屁有些反感,但對李方重提舊事並不反感,反而感受頗多。

  當年秦國兵荒馬亂,為躲兵戈之患,他四處登門請求,好幾家都不曾開門,唯有李方聽後,開門相迎。

  住處雖破舊,飯食雖難言,但於微末時,所施捨之恩,難以相報。

  王鎮惡不是一個喜歡欠旁人恩情之人,既然李方求一縣之令,他無論如何,都會為其討來,更別提當下自己有權任命。

  「李公往後便在此住下。」

  「在此?」李方疑惑片刻後,遂即笑道:「對於縣令一職,我早已沒了念想,只求頤養天年,

  別無它求。」

  話音落下,正飲著從未有喝過佳釀的李圓,不由的嗆到了喉嚨。

  李方在家時,提及貴人時,便與那縣令一職離不開干係,怎王鎮惡答應其要求時,又擺出一副視其如無物的豁達?

  王鎮惡見父子二人作態,笑道:「李公拒時只用了數刻,我卻為此苦等三十載,還望您不要再退阻了,若您感到乏累,我便派遣幾名文僚相佐,您不過是換個住處罷了。」

  面對王鎮惡以誠相待,李公幾番退卻,演上了一副三辭三讓的戲劇後,方才勉為其難的應下。

  「鎮惡吶,當初我向你索求縣令一職,只是為了讓你不用時時牽掛微末之恩,並不是真有意————————

  「我知曉,李公還是先就餐為好。」

  對於這般交際,若是旁人,王鎮惡定然不會虛與委蛇,

  當一盤盤秀色可餐的菜餚端上案時,王鎮惡揮退了眾人,唯獨留下了李圓,他與李方對坐著,

  聊起了往事。

  「豫章公可是你從前所願之英主?」

  或許是年紀太大了,李方對於權柄的執念已經隨著一根根髮鬢蒼白而削減。

  真要說什麼飛黃騰達,諸如此類的大事,他已不在乎。

  既然今日李圓跟來,王鎮惡有意側重,往後前程又怎會止步於縣令?

  王鎮惡見李方第一問,竟是提起劉裕,話到嘴邊,卻難以出口。

  「若主公不為英雄主,當今天下,何人敢當之?」

  「相比於武侯,何如?」

  李方從未與旁人談及此等大事,在一聲聲李公中,他儘可能的不想失了面子,故而以指點英雄發問,但卻不自覺的著相。

  王猛與劉裕相比,怎能算是一回事呢?

  要比,也得是符堅,

  君該是與君比,而不是與臣,對於李方弄巧成拙的一問,王鎮惡沉默了數刻,答道:「祖父不及主公。」

  李方聽出王鎮惡口中語氣,自覺有失,汕汕一笑,拋開話題,「我聽聞你自北上起,便幾乎未怎歌息,可要在池待上幾日?」

  王鎮惡不太想聊起戰事,畢竟要是李方不在論池的話,此刻他已親自領兵攻克函谷,打下洛陽與池的道路。

  但兵馬總得要歇息,從山攻伐至論池,一路來艱險頗多,若不是他見論池門戶大開,有歸降之意,恐怕不會奇襲殺來。

  「明日我便要離去,弘農郡尚未收復,我此一去,池便要交由李公了。」

  聽此,李方擺手言不敢當,可面上的笑意卻愈發濃烈。

  「我哪懂得治理之道,若能不給王師添了亂子,我便能安心嘍。」

  話是如此說,但其實治理一縣不難,王鎮惡便是縣令起家,他通曉其道,哪怕李方每日在府中躺著,不務事,軍中文僚也能遊刃有餘調度錢糧。

  在與李方敘舊之後,王鎮惡問起了其子李圓,「李郎可有所願?」

  正襟危坐的李圓頓了下,他看向父親,見其無所表示,說道:「王公,我—我聽父親安排。」

  「圓兒不語世事,性子有些弱,吃不得苦,你若帶他到軍中,恐是要夜不能寐,還是留在我身邊為好。」

  王鎮惡頜首以應:「那便依李公之意。」

  既然李方不願李圓隨他同行,他也不強求。

  從軍一行,向來是加官進爵最快的一條路。

  王鎮惡想讓李圓跟在自己身後撈軍功,已是招撫有加。

  但人各有志,並非天下之人皆為求功名,多的是李方這樣,想要偏居一隅,過安生日子的書生民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