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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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盡瘁

  洛陽,堂內。

  姚掃視著兩側僚屬,一張白臉不由的青了起來。

  「晉寇已攻至成皋?!」

  驛卒單膝跪在地上,顫聲回道:「回州牧,仆是親眼所見——」

  待驛卒複述一遍,姚便立馬令其出堂去。

  成皋位於虎牢東面且極其相近,兩座關城相鄰而守。

  這兩座城池一旦被攻破,洛陽便要直面著源源不斷的晉軍。

  「成皋守備充足,晉軍難以攻取,殿下切不可先自亂了陣腳。」

  右列一位面色剛毅,眉眼鋒利的男人見姚一時慌亂,遂勸言道,

  「那你說我該如何做?」

  「晉寇大舉來犯,司隸守軍不足五萬人馬,為今之計,殿下該速遣輕騎至長安,求援於陛下諸公。」

  還未等男人說完,在其身後的一名長相與姚有所相似的青年出聲道。

  「晉軍一路征伐至成皋,多為驕縱之兵,叔——殿下可派一支騎軍趁其不備——」

  「姚司馬所言,殿下萬不可聽信!」

  「趙將軍此言何意?!」

  趙玄見姚禹臉色通紅,遂緩和了語氣,說道:「屬下已打聽過了,晉寇領軍者乃是王鎮惡,王鎮惡為王猛之孫,其人深譜兵法,有大略,司馬出城迎戰,無疑於是白白折送士卒性命,洛陽兵馬空虛,姚公還是以堅守為重。」

  堂內眾人早就聽過王鎮惡的威名,往前倒是不以為意,如今聽見了其名諱,大都臉色微變。

  王鎮惡在兩月內連破數十城,現在攻到成皋城下,眾人對其的畏懼更甚。

  姚禹雖是衝動,但還存有理智,遂退了回去。

  趙玄見眾人無人進言,便緩緩道來。

  「晉寇已經攻到了成皋,愈發深入腹地,晉寇光是在城外安營紮寨,城內的軍民便要亂作一團,在此人心浮動之際,無人不畏懼賊寇之威勢,晉寇一路收編降卒,兵力大增。」

  趙玄了頓了下,又道。

  「敵眾我寡,出城交戰,遠不如據城而守,殿下該讓各處駐軍堅守不動,多備木石,再不濟,

  也可以退守於金墉,以待京師援軍。金墉不破,晉寇斷然不敢西進,晉寇久攻不下,定要出現弊漏!」

  金墉城位於洛陽城西北隅,魏文帝曹不曾在此興建百尺樓,隨後魏明帝曹將其擴建成城壘,

  城池小而堅固,極難攻克。

  金墉城就相當於城中之城,哪怕洛陽城陷,秦軍依然可以據金墉而守,其城內居有糧倉,民戶即使糧吃完了,還可以吃肉。

  堅守戰略從晉軍攻入秦地便下達各方,要是各城守將能同董遵一般恪盡職守,王鎮惡與各路晉軍哪能在此時出現在成皋之外。

  等趙玄語畢,姚的主簿閻恢與其身後同僚楊虔對視一眼,兩人面色低沉,又紛紛看向了姚禹,後者微微額首以應。

  閻恢思量了片刻,出聲道:「陛下正因是看重了您英明勇武的才能,方才讓您擔任豫州牧,鎮守洛陽,如今您若按照趙將軍之策,向賊寇示弱,指斥您的聖旨恐要比京師的兵馬先到。」

  趙玄聽完閻恢最後一句話,堅毅的面龐為錯所籠蓋。

  他直直的看向閻恢,見其略低著頭,眼神閃躲,心裡咯一下。

  「閻閻主簿之意,是要讓殿下率軍出城迎戰否?!」

  趙玄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何,為何他能在此時,說出此等逆天之言論。

  山巒崩塌之際,怎還要勸人上山呢?

  姚有些動容,他本想頜首應下,可見趙玄觸動極大,一時間跨曙不已。

  面容消瘦,腳步懸浮的楊虔出列斥問道:「趙將軍,你一言一語大義凜然,可有哪句話是為殿下所著想?」

  趙玄臉色逐漸通紅,怒道:「我所進之言,可有哪句存有私心?若是洛陽失守,山河破碎!爾等拿什麼來抵?!命嗎?!爾等之命比起江山社稷!價值幾何?!!」

  楊虔見其語氣激烈,又不占理,霧時間啞口無言。

  「趙玄,你莫要欺人太甚!」姚禹見姚光猶豫,當即高聲駁道。

  趙玄見狀,絲毫不憂的「我讓殿下據城而守,以待援軍,可說錯了?!若姚司馬另有高見,大可以理駁我!!」


  「理?我姚氏之江山!還輪不到你來指點!殿下令你作甚便作甚!何須理由!!」

  趙玄唇角顫動,他遂轉過身去,看向了姚光,「晉寇攻城大小數十戰,何曾有過一敗?!殿下出城迎戰,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如何能勝?要是敗了,等待殿下便不會是指斥的聖旨,而-而是.

  「而是什麼?」姚急切問道。

  「齊公棄安定而逃,陛下可曾降罪與他?殿下只用安心守城,便可向廟堂展現您的英勇,哪怕失守,朝中諸公見您盡力而為,也定然會對您讚賞有加。」

  姚連連點頭,姚禹三人見狀,神情複雜。

  「既如此,便依趙將軍所言,令——」」

  話還未說完,閻恢打斷道:「殿下不可啊!」

  姚眉頭一皺,質問道:「有何不可?」

  「殿下就是一時守住了城,可能一直守下去?劉裕率大軍駐紮在彭城,我們面對晉寇前軍,一味防守,只會助長敵軍的氣焰,殿下唯有一勝,方能穩住我大秦之社稷,到那時,朝中除去東平公之外,誰能與您相媲呢?」

  一張大餅從天而降,姚光是聽著,便已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

  「閻恢!!你幾次三番蠱惑殿下出兵!居心何在?!!!」

  吼聲迴蕩在堂內,像是一陣突然颳起的颶風,令眾人臉色無不為之一變。

  趙玄手握劍柄,大步走向閻恢。

  閻恢頓時臉色煞白,驚慌著跑到樑柱之後,喊道:「殿下救我!!」

  見此一幕,姚一反先前鬱悶,喝道。

  「趙玄!!」

  趙玄咬著牙,面龐與手上青筋暴起,像是隨時要拔劍而出。

  拔劍聲響起,姚禹率先一步拔出了劍。

  「都給我退回去!」

  姚走到兩人身前,強行將其分開。

  「殿下,閻恢定然在暗中投效晉寇!」

  此言一出,閻恢的面色愈發的煞白。

  姚觀其神色,分不出他是因為惜命而恐慌,還是因趙玄說中了其心意而恐慌。

  但說到底,閻恢是自己帳下幕僚,眾目之下,趙玄全然不顧及他的顏面。

  「你要是有實證,便拿出來與我看,要是沒有,誣陷同僚,該當何罪?」

  趙玄愣愣的看著眼前質問自己的姚,胸腔莫名一陣陣絞痛。

  「屬——屬下雖無實證,但—」」

  「夠了!今日議事到此為止,你先給我回去冷靜冷靜!」

  「殿—屬下明白了。」

  趙玄躬身作了一揖,離開了堂。

  其餘的屬僚皆是沉默不言,遂在姚的命令下一同散去。

  「殿下看看,趙玄仗著資歷,何曾將您放在眼中啊?!他今日敢對仆拔劍,明日明日便敢」閻恢緩過神來後,急忙進言道。

  楊虔附和道:「無論如何,殿下都應該提防一手.——」

  姚看著站在原地的三人,長嘆了一聲,「趙將軍乃是三朝老臣,其所言不無道理,你們就勿要再惹他了。」

  趙玄出身於天水趙氏,年近半百,雖未立下有大功績,可其深悉兵略,為人忠義,對待魔下將土如手足,在軍中頗有威望。

  姚泓敢派姚鎮守洛陽,就是因為有趙玄在其身旁輔佐。

  整個朝堂之中,能夠依靠的將領,除去姚紹與姚懿與尹氏的幾位將領,就沒有幾人了。

  秦國好歹也是當今天下第三大國,繼承符氏的基業,國內人才凋零,實在是有些不該。

  往前姚興在時,每逢征伐之際,大都是要御駕親征,自命為帥,軍中將領大都聽其指揮調遣,

  因此未能出現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將。

  哪怕秦國朝中人人都是忠義之土,可光靠忠義,並不能在戰中取勝。

  要是天下只認道義的話,司馬家怎能篡奪的了曹家江山?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要不是那些個不成器的子孫,晉室也不會凋零如此之快。

  「叔父,他二人皆是為您所著想,朝廷降罪,定然是要您擔在前面,殿下立功與他無干,殿下失利,他卻要一同擔責,故而不願趁此番大好時機出兵,白白錯失良機!」


  「仆看他言行,分明早有投效晉寇之意,他見仆口出對晉寇不利之言,竟要刀兵相向,其謀反之心已裸露而出。」

  「趙玄是要殺仆滅口,欲蓋彌彰!」

  姚聽著,擺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在姚面前碟碟不休著,剛開始姚還心有牴觸,可聽到後頭,神情逐漸陰冷起來。

  聽此,姚握著楊虔與閻恢的臂膀。

  「往日我不曾發覺你們二人有這般洞察之慧眼,是我冷落了你們吶。」

  「仆等皆是為殿下所憂慮,都—.都是應該的—」

  閻恢像是說著,抬起袖口,作勢要擦拭眼眶。

  楊虔接連眨著雙眼,眼眶湧出幾滴淚來,「僕僕與閻主簿受殿下倚重,不求其他,唯願鞠躬盡死而後已。」

  「好,好啊!有你們二人,我方可高枕無憂!」

  門檻處,趙玄剛想抬起腳邁過,卻又放了下來,他看著空蕩蕩的院內,轉身離開了。

  街道上,家家戶戶緊閉房門,有的府邸門前停著幾輛馬車,車上堆積著滿滿當當的麻袋,有的則是簡單收拾行李,穿著便衣,快步的往西門走去。

  趙玄目睹著眾人的舉措,心裡雖然彆扭,可卻沒有加以阻攔。

  樹倒湖獼散,牆倒眾人推。

  他並非是沒有見過當下一幕,當初符堅北逃回長安,便與眼前極為相似。

  趙玄一想到成皋之外數萬晉軍,步伐便加快了些。

  姚不信自己,那又如何?

  盡人事,聽天命,大不了一死罷了。

  想著,趙玄一路步行至了金墉城內,他來到校場,開始著手軍務。

  「將軍,倉中之糧只能支撐一月有餘,若是廟堂不遣兵糧來——」主簿憂慮道。

  「殿下已派人往長安請援,兵糧不日便至,你勿要在軍中顯露此等神情,以免擾了軍心。」

  主簿苦笑一聲,「城中的公卿百姓無不準備西逃,將軍若是下令攔住他們·」

  趙玄聽此,瞪了他一眼,嚴聲道:「如此行徑,與牲畜何異?」

  「將軍不加以遏制,怕是不出幾日,這城內便要空了。」

  「可有逃兵。」

  「有。」

  「傳我令,膽敢怯逃者,斬無赦。」

  趙玄魔下的親信占比並不算多,逃竄的士卒大都是未經沙場被抓來充人數的新丁,於情於理雖然正常,但軍紀不可松,百姓逃難的也就罷了,若是逃兵多了了,那城池定然是要失守。

  正當主僚二人商討如何整頓軍紀時,一名身材壯碩的漢子吹著鬍子入了屋。

  「將軍!他三人定然是溝通了晉寇!」

  壯漢是趙玄的行軍司馬,名為賽鑒,趙玄平日待他極好,常常委以重任。

  趙玄早有預料,淡然道:「我已派人去查證,稍安勿躁。」

  內憂外患,只有解決了內憂,方能齊人心,得人和。

  「依仆之見!將軍就應該直接殺了他們,要甚鳥證據!」

  對於賽鑒暴躁的性子,趙軒已然適應,他向主簿吩咐道:「這幾日先勿要節糧,讓將士們吃個飽。」

  「將軍不加以節制糧食,恐半月——」

  趙玄擺手說道:「軍心不穩,要是再剋扣糧餉,恐要生譁變,先按我說的去做。」

  「唯。」

  賽鑒見趙玄一臉淡然,心中怒意更甚。

  「將軍許仆領一百五十人,仆這就砍殺了那些個奸侯小人!」

  「你殺了他們有何用?」

  「怎會無用?!」

  「晉寇還未攻進關,我們便先自相殘殺,於人心不利。」

  當堂內爭吵之事傳出,賽鑒便立馬披甲執銳趕往金墉城,如今趙玄心中無剷除禍患之意,他心急如焚。

  「都到此時了,將軍還在乎個甚!」

  趙玄輕嘆一聲,起身走到賽鑒身旁,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我今日確是有些過激,殿下一時慌亂分不清實屬正常,待到事後,殿下定然能想的明白,先斬後奏之事,非人臣之所為。」


  姚禹在堂中駁斥趙玄乃是臣,做臣子的應當恪守本分,他越是不守規矩,姚便越發不會信他。

  「狗屁的殿下!」

  「你我皆食君祿,怎能出此妄言。」趙玄喝斥道。

  「仆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你若是閒來無事,便去校場操練士卒!」

  「諾!」

  賽鑒見趙玄面帶怒,也不敢在放肆,應聲離去。

  傍晚,趙玄打道回府。

  正要跨過門檻時,一名屬更叫住了他。

  「將軍,殿下召您。」

  趙玄看了眼天色,問道:「有何要事?」

  「仆也不知,但殿下有些急,您還是趕快過去吧。」

  「吱呀」一聲,屋門緩緩打開。

  婦人站在門後,無聲的挽留著她的夫君。

  「我稍後就去。」

  「是。」

  趙玄緩步進了屋,他見屋內一片漆黑,異道:「怎不點燈?」

  「你看看家中可還有錢。」婦人沒好氣道。

  自從晉軍北上後,趙玄便將俸祿錢糧盡皆拿去充了軍,府內的僕婢也多數遣散,要讓旁人經過趙府,完全認不出這是一位佐命三朝老臣的府邸。

  聽著髮妻的抱怨,趙玄難得露出苦笑,他往衣袖中來回摸索一下,掏出了幾枚銅錢。

  「這些該夠了。」

  婦人掃了一眼,猛然將屋門關上,怨聲道:「你口口將食君祿掛在嘴邊,我怎不見這俸祿!」

  趙玄心有愧疚,他緩緩坐在椅上,沉默了片刻,解釋道:「你也知道城內是何狀況,我將積蓄拿去購置糧食,是為了——」

  不等趙玄說完,婦人便率先發問道。

  「熊賽都跑到府里來了,你還想將我蒙在鼓裡不成?」

  他....喉!

  「他們執意要降,你為何不順從?」

  趙玄愣了下,高聲道:「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你若還念及這個家,那就別回來!」

  「砰!」

  堂內。

  剛一進堂,趙玄見姚禹三人伴在姚左右,頓時身心一凜。

  「殿下。」

  「趙將軍來了。」

  姚再次面對趙玄時,目光已截然不同。

  趙玄看向三人,手掌不自覺地握緊了起來姚見狀,開門見山說道:「我願聽將軍所言,令全軍堅守不出。」

  「殿下能——..」

  「不過—」姚看了眼身旁的閻恢,笑道:「我想讓將軍領一千人馬,駐守在柏谷塢。」

  趙玄剛一松下的心猛然懸起,他故問道:「這是何人的主意?」

  「我本人之意。」

  「殿下可知當下司隸有多少兵馬?」

  「三萬人。」

  「拋去那些輔兵呢?」

  姚似乎沒有料到這一步,他思量了一會,答道:「一萬人?」

  「殿下讓我進駐柏谷塢,意義何在?」

  趙玄知曉這是姚禹三人要調自己離開洛陽,如此一來,他們才方便行不軌之事。

  「柏谷塢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將軍駐在柏谷塢,可與鞏城形成椅角之勢,拱衛洛陽。」

  趙玄聽此解釋,竟是氣笑了。

  「洛陽尚且兵馬欠缺,殿下卻要分兵而守,這難道不是給晉寇逐一擊破的機會嗎?」

  若是按照趙玄先前所言,調集兵馬死守金墉,晉軍想要破城,可謂是難上加難。

  秦軍人心不穩,分守各處,不就等同於舉著白旗投降嗎?

  趙玄見姚信以為真,便側目看向姚禹三人。

  「爾等到底想作甚?!」

  沒等姚禹出聲,姚先一步斥道:「你要違我軍令不成?!」

  「殿下,他三人暗通晉寇—」


  「你莫要再扯其他!你若不聽調令,我現在便以謀逆之罪斬了你!」

  在趙玄未來之前,閻恢便與他說過,趙玄定然會立刻拒絕,果不其然,當真被他料到了。

  趙玄聽姚指控自己謀反,驚怒不已。

  賊喊捉賊,偏偏姚卻看不出來。

  「他三人賣國通敵,殿下不可聽信其言吶!」

  姚禹冷哼一聲,「到了此時,竟還在東拉西扯!!你連殿下的調令都不遵從,還敢言不是謀反!!」

  閻恢與楊虔紛紛附和著,一時間,趙玄竟同被干夫所指般,插不上話來。

  「趙玄,我見你侍奉三朝的份上,再與你一次機會,你明日即可率領魔下駐紮到柏谷塢去。」

  趙玄百口莫辯,他看見了堂內兩側正欲拔刀的武士。

  不知何時,趙玄的眼角已被淚水浸濕。

  「玄蒙受大秦三皇之重恩!心中之志,唯效死而已!明公不用忠臣之言,反為奸孽所誤,後必悔之恐無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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