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永遇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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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街道兩旁,懸掛在枝頭上的燈籠,搖曳著淺紅色的光芒。

  小橋流水旁,徐羨之步行回府時,見有人在此對弈,終是按耐不住,來到棋盤前,負手而立,默默觀察棋局。

  那正在對弈的兩人對此絲毫不在意,全神貫注著在眼前棋盤之上。

  半盞茶後,士人哀嘆一聲,說道:「罷了,我該回家去了。」

  「走什麼,錢還沒給呢。」

  「記著先,家中老虎壓的緊。」

  「你啊,去吧去吧。」

  那穿白褥衫,蓄著斑白山羊鬍的老翁笑罵著,送走年紀差了兩輪的好友,開始收拾著棋盤。

  正當他將一把黑子放入棋奩中時,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

  「范公雅興,可否與我下一局?」

  徐羨之恭聲說道。

  那被稱為范公的老翁擺手拒絕道。

  「宗文啊,切莫怪旁人不與你下,與你對弈,甚是無趣吶。」

  說是這般說,范泰緩緩坐了下來,徐羨之知他意猶未盡,手法嫻熟的將棋子收進棋奩。

  「范公,我執白,讓您六子如何?」

  「唉。」

  徐羨之棋術精湛,建康城內外,能與其比肩者,不出一手之數。

  范泰對圍棋涉獵不深,徐羨之讓他六子,也是為了能下的盡興些。

  「我聽聞,主公曾召您族弟到府上講學,至今可還去?」

  徐羨之落下一子後,撫了撫褶皺的袖口,隨意問道。

  范泰一雙老眼眯著,緊盯著棋盤,淡然回道。

  「既是劉公相召,他怎能不去。」

  過了會,范泰似乎反應過來,嘲道。

  「偌大太學,師生不過十餘人,陛下不在意,劉公亦不在意,我一張老嘴,哪怕磨破了也無用。」

  「主公不興學業,實是無奈,望范公體諒。」

  「我怎沒體諒,可在他眼中,《春秋》、《易經》尚不及一桿槍,一匹馬。」

  徐羨之聽了,默不作聲,過了會,他又問道。

  「我若未記錯,再過一年,四郎該是及冠了。」

  「過了今月…………」范泰想了會,道:「早了,兩年。」

  「當初郡中召四郎擔任主簿,他怎拒召了?」

  隱居辭召那一套,自殷浩後,就已經褒貶不一了。

  「磚兒好讀書,不願入仕。」范泰說完,又笑道:「我曾問他為何不應召,他說,為官之樂不及書中之樂。」

  徐羨之聽了,頷首應道。

  「書乃人之所撰,我才疏學淺,唯以耳目之所及為學。」

  他似是心生感觸,握著白子的手停在棋盤之上,頓了頓,方才落下。

  「言之有理。」范泰撫著長鬢,淡然道:「等太平了,他當會出仕。」

  半盞茶後。

  徐羨之看著近乎鋪滿的棋盤,笑問道:「范公可帶有錢?」

  「徐從事向度支尚書索要錢財,有調令否?」

  語畢,兩人莞爾一笑。

  …………

  屋內。

  劉裕剛一進來,便看見母子幾人交談,走了進去。

  他剛坐下來,發現劉義隆也在,臉色平靜了些。

  「夫君回來了。」

  張氏見甑中的米飯已經沒了熱氣,便想親自端到灶房熱一熱。

  「不打緊。」劉裕出聲說道。

  「那怎行?夫君勞碌一日,吃些冷飯算什麼事,等一會,馬上就好。」

  張氏也過了四旬,即使早已手指不沾陽春水,也抵不過歲月的摧殘。

  夫妻間的親熱早已磨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更多日夜相處的溫情。

  張氏執意要熱下飯菜,劉裕也只好讓一步。

  劉裕撫著劉義符的頭,囑咐道。

  「那些作亂的人已經拿住處置了,為父加派一隊甲士到府中,往後出行,多帶些侍衛…………」


  劉義符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也逐漸融入這個時代,可被劉裕撫著頭時,還是覺得十分尷尬。

  「車兒。」

  劉裕見劉義隆正襟危坐,總是肅著臉,好似他們兩人之間不是父子,而是君臣。

  「父親。」

  面對自己從小在兄弟家長大的三子,劉裕對劉義隆是心有愧疚的,畢竟胡氏之死,皆是因自己一時糊塗。

  劉裕又問了劉義隆平時的話,比如每日吃些什麼,院中缺不缺僕從。

  噓寒問暖之下,劉義隆回話也不再往前那般冷淡。

  過了會,張氏領著僕從端著木盤,將一碟碟溫熱過的飯菜端上桌。

  劉裕咽下一口燉牛肉,覺得甚是軟爛,非常對胃,夸道:「老張以前可烹煮過這牛肉?」

  老張是劉府的家僕,煮菜煮了多年,算是個廚師長。

  不論是誰,吃一人的飯菜吃久了,是不是其本人做的,一口便能嘗出。

  用俗話來說,就是「家鄉的味道」。

  劉裕並非是沒吃過牛肉,行軍糧草補給不足時,他除了人肉,什麼肉基本都嘗了個遍。

  但精心烹飪之下,與那用篝火炙烤,撒點鹽就啃,定然是截然不同的。

  「這幾日符兒待在府內,無事時到灶房去,教他做的。」

  「哦?」

  不單是劉裕訝然,劉義隆聽了同樣是一愣,不知兄長何時還有這一手。

  劉義符因為天賦異稟,早早學了騎馬射箭,他最為喜好的,還是吹簫,可如今,那支竹簫已經落了灰,就擺在那堂側的桌上。

  男子擅廚藝,在這風雅名士遍地走的揚州,壓根上不了台面,也就是家人之間,張氏才會拿出來說說。

  「今日符兒去聽學了,下了學………」

  張氏饒有興致的將劉義符去聽學的事說了,還不經意間提了嘴劉義真。

  本想面露微笑的劉裕,得知劉義真所作之事,眉頭一皺,避其而不談,問道:「你荒廢學業已久,今日聽學,可覺得晦澀難懂。」

  對於那些聖人之學,前身與自己,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孩兒是覺得晦澀,可三弟博學,能多教我。」

  劉義符對劉義隆的態度轉變太大,以至於後者有些受寵若驚,小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來。

  聽得此話,劉裕將碗舉起,用筷進皆掃入嘴中,全然不在意鬢須上沾著的油漬和碎肉。

  「你們兄弟和睦,互相幫襯,為父方無憂矣。」

  劉裕胃口大開,張氏自然的接過碗,替其再盛了碗飯。

  等劉裕將剩菜一掃而空,將甑中的米飯勺了個乾淨,才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夫君吃慢些,吃的多了,難以消食…………」

  張氏嘴上斥責,心中還是歡喜的。

  不提那幾位年輕的妾室,就說那比自己小一輪的孫氏,劉裕常去她們院中就寢,張氏這來的便少了。

  「那些隱居名士,不常稱此為隨心嗎?畢竟是家中,不需那些規矩。」劉裕笑道的同時,還幾次望向了劉義隆。

  「說是這般說,可哪有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不顧…………」

  聽劉裕與張氏說著,劉義符便聯想到了那詞句,他看了眼劉義隆,心中呢喃著:「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話送到嘴邊,劉義符清了清嗓子,醞釀片刻,正色道。

  「廉頗從心之年,尚能飯一斗米,肉十斤,廉頗不及父親年輕,文治武功更是遠不及父親,娘親覺得父親吃多了,兒卻覺得父親吃的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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