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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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信奉五斗米教者數不勝數,從王公貴族,到百姓庶民,都大有人在。

  孫恩盧循之亂,便是打著五斗米教的名頭起事,其軍隊所過之處,百姓無不歡喜,甚至以家中餘糧相助,奈何賊寇終究為賊寇,賊性難移。

  在幾次劫掠後,三吳之地的百姓才幡然醒悟過來。

  賊寇得勢快,失勢更快。

  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孫恩盧循全都成了劉裕的經驗包。

  可即使有這兩位海賊王的前車之鑑,五斗米教徒依然大有人在,比起北方剛剛興起的佛寺,南方信道已有百年之久,紮根極深。

  要往前追溯的話,怕是要要追到東漢末年。

  劉義符知道,像劉穆之這個年紀,在此時已經算是長壽的了,怎可能一點毛病沒有,饒是劉裕,估計也是有的,只是他未表現出來罷了。

  「小仙翁改進煉丹術以來,許多醫師都兼修煉丹之法,道教延續至今,丹術革新數代,長生之秘法,五石散怎能與其相比呢?」

  一名年長的賓客感到不忿,起身質問道。

  小仙翁說的是葛洪,時人常奉其為得道仙師,他是江南豪族出身,後來家道中落,晚年著《抱朴子》一書,將外丹分為神丹、金液、黃金三種,並稱金丹為藥。

  說是這般說,可那丹藥在丹爐中猛火燒制,哪有什麼藥性,黑乎乎的泥丸上都是那青銅爐鼎的邊角料,也配稱為長生藥?

  「我服用丹藥已近半月,世子言丹藥有毒,可我的病情卻逐漸好轉,這是為何呢?」

  劉裕想喝止住劉義符,可想到那迴光返照四字,他不敢賭,遂將送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劉義符被那麼多目光看著,有些人在思忖,有人則是覺得不可置信,他知道迷信思想難以改去,心中生出一種無力感。

  即使到自己那個年代,爺爺奶奶都會去寺廟送香火錢來保佑母親病情好轉。

  劉義符常與他們說過,那些寺廟都是騙人的,沒有什麼用,唯一的用處,可就是勸不住。

  「父親,孩兒有些不適,能不能……」

  劉義符故意瞥了幾眼周圍,劉裕怎能不知他的意思,當即安排了下去,幾名甲士從府外趕來,為首一名,用力握了握刀柄,冷眼看向眾人。

  劉裕雖未明說,可在座的賓客都不是傻子,紛紛開口解釋道。

  「不敢不敢,仆只覺頭腦暈厥,剛才的事,都不記得了。」

  「我這一醉,總是會忘事,來,再喝…………」

  那些書吏僕從,平日極為安分,見到這陣仗,也是急忙互相擔保。

  劉義符知道,若是不採取措施,只怕明日城中又傳出豫章世子不奉五斗米,聲稱煉丹術乃害人法門,要剷除天師道之類的話語。

  新聞學的魅力,在此時,他也不得不小心對待。

  真要傳出去,失了民心,損了威望,往後立儲未必不會出么蛾子,劉義符還是覺得自己太衝動了,偏偏劉穆之用餐時嫌人多,差點自廢雙臂。

  他可不想成為下一個「小霸王」。

  等三人離開了後堂,來到劉穆之的書房後,便深感清淨了許多,剛才堂內那些低沉的議論聲讓他不敢再言語下去。

  書房不比劉府其他處的氣派,相對簡樸單一了些。

  剛一進屋,劉義符便嗅到一股濃烈的書香氣,清一色柏木柜上裝著一本本劉義符看不懂的書籍,而這樣的書櫃就有三排,靠在屋中三面,中間則是擺設著一張檀木案牘,上面還陳列著不久且剛寫的字。

  劉義符不懂書法,只能勉強看懂上面寫的是什麼。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這是,短歌行?

  劉穆之笑道,「世子可認得這是哪首詞?」

  「短歌行,乃魏武帝曹操所作。」

  劉裕見狀,欣慰的同時,又感到詫異,心中疑惑道,「平日裡我沒見你讀過書啊?難不成是整日背著我用功?」

  「來,背與為父聽聽。」

  想到這,劉裕便想試探一番說道。

  劉義符聽了,只能心中默念著背道。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不錯。」

  劉義符背完後,不在意當前之事,臉色焦急的說道:「劉公,我真的沒有譁眾取寵,丹藥是有毒的,先前您覺得病情好轉,不過是因為心理作用罷了。」

  「心理作用?」

  劉穆之聽著,問道。

  「因患有心病而憂鬱致死者不在少數,鬱郁寡終者不少,心中積鬱不散,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病。」

  劉穆之頷首,見他說的有道理,便沉默繼續聽著。

  「您在心中一直暗示著丹藥會有助於病情,這就是一種心理作用,短期內,或許會有些許好轉,但丹毒還未發作,長期服用……」

  劉義符沒再說下去,可劉裕劉穆之兩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何時學過醫術?」

  劉穆之畢竟不常見劉義符,而劉裕身為他的父親,居然看不透自己的兒子。

  「劉公可否將丹藥交由義符一看。」

  講到此處,劉穆之已不在乎這丹藥是否有毒,他甚是欣慰的將先前那花瓷瓶遞過。

  劉義符從袖口處掏出一塊巾帕,將其擺平置放在案牘的邊角上,他將那泥丸倒在上面,對其講解道。

  「父親和您都明白軍中器械兵器甲冑來於冶煉之術,煉丹術與冶鐵有異曲同工之妙。煉丹,無非就是將那些藥材搗碎研磨後與那些銀、鐵等熔煉在一塊,最終形成這顆藥丸。」

  劉義符頓了頓說道,「為了塑成丹形,就必須加入那些帶有毒素的礦物,而那些藥材在大火猛燒之下,藥性失去十之八九,即使有所殘留,也是毒大於藥,丹藥比起五石散,毒性不大,可時間長了……」

  劉義符怕二人不懂,向劉裕再打了個比喻說道,「簡而言之,若是孩兒每日將那些鑄劍的精鐵熔煉成碎末,端給您服用,每日抿一小口,久了,怎能不生病?」

  他不管別人吃不吃丹藥,自己的「親人」,父親麾下的那群人才,劉義符是一個都不想失去,更何況是劉穆之這位幕首。

  劉穆之沉默了片刻,苦笑道,「聽世子所言,穆之受教。往後,便不服這丹藥。」

  聽到受教二字,劉義符愣了下,回道。

  「劉公每日那般操勞,義符只是略懂些醫術,實在不敢當。」

  半晌後。

  劉穆之親自送二人離去時,他與劉裕單獨說道:「兩次相見,宛若隔世。」

  ………………

  「高祖偕帝臨文貞公邸,見其用丹。帝曰:「世人皆雲丹藥可長生,然吾觀之,恐多為毒藥耳。」帝又曰:「然丹藥之中,多含金石之毒,久服則體漸衰頹,漸致斃命。」文貞公聞之,深以為然,遂絕丹藥之服。————《宋書·卷二·文帝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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