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醫院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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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陸搖來到了省城。

  提著一個精心挑選的果籃和兩盒適合老人食用的營養品,站在省中醫院高級幹部療養區,向值守的護士出示了工作證,並報上周教授的名字。

  護士核對後,客氣地將他引向最里側一間向陽的病房。他得知周教授突發疾病住院,既然來了省城,也就來醫院看看周教授。周教授是省委黨校退休的老教授。

  周教授半躺在搖起的病床上,鼻子裡還插著氧氣管,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又蒼白了些,但精神尚可。他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旁邊坐著一位五十來歲、面容和善的保姆。

  看到陸搖進來,周教授有些意外,隨即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放下報紙,摘了眼鏡:「小陸?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大過年的,不回家,往醫院鑽什麼?」

  「先來看看你,再安排過年的事。」陸搖笑著將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在保姆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你感覺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老毛病,心臟不聽使喚,血壓也湊熱鬧。」周教授擺擺手,語氣輕鬆,「他們小題大做,非讓我在這兒待到年後。其實我覺得回家養著也一樣。」

  能在春節這樣的日子還住在醫院,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心臟病、高血壓,這些老年病在節日裡最易出意外,醫生不敢放人。

  「醫生謹慎是對的。在醫院有保障,家裡人也安心。」陸搖順著他的話寬慰,「我看你氣色還行,靜養一段,過了年准能出院。」

  周教授知道他在說寬心話,笑了笑,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在下面,大龍縣那邊,幹得怎麼樣?聽說擔子不輕。」

  陸搖簡要匯報了自己的情況,提到清溪鎮金礦,也坦誠了目前「以伴生礦開發為主,金礦暫封」的現狀,以及和黃金集團那番艱苦談判的經過。

  周教授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最後感慨道:「能讓黃金集團做出讓步,不容易。這說明你們的方案是務實可行的,也考慮到了地方發展的迫切性。基層工作,有時候就是這樣,需要在原則和現實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堵不如疏,你們處理得不錯。」

  「是多方努力的結果,也靠了些運氣。」陸搖謙遜道。

  「金礦的事算是有個著落了,」周教授看著他,「那你自己呢?過了年,有什麼打算?這份功勞,應該能讓你往上走一步了吧?」

  陸搖沉吟片刻,沒有把話說滿:「組織上會有考慮。我個人希望,能在現有基礎上,再多做點具體事。新的領導馬上到任,工作如何安排,還得看新班子的思路。如果崗位允許,我倒是想嘗試些更有挑戰性的工作。」

  周教授是明白人,聽出了他話里的進取心,點點頭:「年輕,有想法,是好事。穩紮穩打,厚積薄發。我看好你。」

  兩人又聊了會兒家常,陸搖看時間差不多,便起身告辭,讓周教授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陸搖沿著安靜的走廊向電梯間走去。剛走到下一層的樓梯轉角,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對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正低頭想著心事。

  陸搖下意識地側身讓開,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是江州市現任市長陳國棟。雖然新任市長徐婕即將到任,但正式交接前,陳國棟仍是名義上的市長。

  「陳市長。」陸搖立刻站定,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陳國棟也認出了陸搖,點點頭:「陸搖?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看望樓上的周教授。」陸搖如實回答,目光掃過他手裡的飯盒,「陳市長,你這是……」

  「我父親也在這兒住院。」陳國棟言簡意賅,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了看陸搖,似乎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要是不急著走,咱們……找個地方說兩句?」

  陸搖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點頭:「我不急,陳市長。」

  陳國棟打了個電話,很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小跑著過來,接過他手裡的飯盒,低聲說了句「爸,我去給爺爺」。看眉眼,應該是陳國棟的兒子。

  陳國棟示意陸搖跟著他,兩人沒有坐電梯,而是從安全通道慢慢走下幾層樓,來到住院部後面一個供病人散步的小花園。

  冬日園景蕭瑟,幾乎沒人,格外安靜。

  陳國棟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陸搖安靜地等著,心裡快速盤算著陳國棟找他談話的可能用意。

  兩人在市政府共事時間不長,交集不多,而且當年陳國棟對陸搖那些「不切實際」的高新產業構想並不感冒,甚至隱隱有些排斥。談不上恩怨,但絕非同路人。


  「聽說你在下面幹得不錯。」陳國棟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金礦是你發現的?」

  「是鎮裡和勘探隊合作的成果,我只是做了些協調工作。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敢領這份功勞。」陸搖一如既往地低調。

  陳國棟點點頭,沒再追問金礦,轉而問道:「對市里下一步的班子調整,你有什麼看法?」

  陸搖心中微凜,這個問題很敏感。他斟酌著詞句:「我相信省委的決策是高瞻遠矚的,新班子一定能帶領江州市取得更大發展。我們基層幹部,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全力支持新領導工作。」

  很標準的套話,挑不出錯。

  陳國棟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又像是自嘲。他彈了彈菸灰,望著遠處光禿禿的樹枝,緩緩說道:「我要動了,平調,去外地,還是當市長。」

  陸搖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和不甘。平調去外地當市長,看似級別不變,實則是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

  意味著他在江州主政期間的「成績」並未得到更高層面的完全認可,也失去了在更熟悉、基礎更好的江州更進一步的絕佳機會。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從頭開始,面臨的挑戰和不確定性要大得多。市委書記的位置,恐怕離他更遠了。

  「陳市長經驗豐富,能力出眾,到哪裡都能打開局面。」陸搖說了句場面話。

  他自然不會去提醒陳國棟什麼,兩人的關係沒到那一步,而且陳國棟此刻也未必聽得進去。

  官場起落,很多時候只能冷暖自知。

  陳國棟又抽了口煙,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了問陸搖在大龍縣的具體工作,顯得心不在焉。聊了不到十分鐘,他便擺擺手:「行了,你去忙吧。好好干。」

  「陳市長保重。」陸搖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對陳國棟並無惡感,也無交情。

  權力的舞台人來人往,今日座上賓,明日或許就是旁觀者。

  在位時,一言九鼎;離任後,影響力迅速衰減。

  珍惜手中的權力,在有限的任期內做儘可能多、儘可能正確的事,同時廣結善緣,或許是為官者能為自己留下的最好退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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