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吹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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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和江辰吃飯的餐廳里。

  陸搖早早就到了,選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當郭安推門進來時,陸搖差點沒認出來——墨鏡、豎起的衣領、嚴嚴實實的口罩,整個人裹得像準備去執行秘密任務的間諜。

  「老郭?」陸搖忍不住低聲嗤笑,招手示意,「至於嗎?吃頓飯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個流量明星,怕被狗仔堵呢。」

  郭安循聲望去,緊繃的神經才略微鬆弛,快步走過來,摘下墨鏡和口罩,露出一張寫滿疲憊和警惕的臉。他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在陸搖對面坐下,聲音壓得極低:「陸科,你是不知道……現在風聲緊!局裡三令五申,嚴禁私下聚餐,尤其……尤其涉及敏感話題的!吃喝風?那是紅線!踩不得!」

  陸搖給他倒了杯檸檬水,嘴角帶著一絲瞭然和安撫的笑意:「行了,別自己嚇自己。這是老江的地盤,他懂規矩。再說了,我政研室的,跟你地質局八竿子打不著,純屬黨校老同學敘舊,誰管得著?放鬆點,天塌不下來。」

  郭安這才長長吁了口氣,接過水杯猛灌了幾口,仿佛要把那份緊張感衝下去。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才真正活絡了些。但陸搖心裡裝著事,等郭安臉上有了點血色,便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問道:「老郭,上次托你打聽的大龍縣那事兒……有陣子了,怎麼沒個回音?你們局裡,總該有點動靜吧?」

  郭安夾菜的手猛地頓住,剛剛放鬆的神情瞬間又繃緊了。他警惕地再次掃視四周,確認安全距離足夠,然後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聲:「陸搖,把手機關了!不准錄音!」

  陸搖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心知事情比他想像的更棘手。他依言照做,將關機的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角。

  郭安這才稍微放心,湊得更近,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我……我後來親自跑了一趟大龍縣……差點……差點就回不來了!」

  陸搖眼神一凝:「怎麼回事?」

  「山體滑坡!」郭安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就在我考察的那個點附近!轟隆一聲,半邊山就塌下來了!泥石流裹著石頭衝下來,離我就幾十米!要不是嚮導反應快,拉著我往高處跑……」他端起酒杯,手還在微微發抖,猛地灌了一大口,「那邊的情況,比我們之前想的……糟一百倍!根本不是什麼可控風險!是竭澤而漁!是殺雞取卵!是拿人命在填礦坑!」

  陸搖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你的結論?」

  郭安臉上露出苦澀和無奈交織的表情:「我回來就寫了詳細報告,附上現場照片和數據,直接遞給了我們局長。結果呢?」他自嘲地笑了笑,「報告被壓了!局長把我叫去,劈頭蓋臉一頓訓!讓我不准再碰這事!不准再提大龍縣一個字!否則……」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恐懼,「否則就取消我所有項目資格,年底考核直接墊底,甚至……『發配』去援非項目組!讓我去非洲挖礦!」

  「為什麼?!」陸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證據確鑿,人命關天!他們憑什麼壓?!」

  郭安猶豫了,眼神掙扎地看著陸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陸搖,下面我說的話,你聽過就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傳!否則……你我兄弟都沒得做,麻煩……會很大!」

  陸搖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恐懼,鄭重地點點頭:「老郭,我是什麼人你清楚。這麼多年,我這張嘴,什麼時候漏過風?說吧。」

  郭安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低得如同蚊吶:「省里……有大人物……在大龍縣有巨額投資!礦!就是那幾個新開的礦!我們的報告要是出來,說那裡是地質災害極高危區,是火藥桶!那誰還敢投錢?省里不僅賺不到錢,還得砸巨資去治理!這是擋人財路!斷人前程!是跟上面的大政策唱反調!局長說了,這是『不講政治』!誰敢捅這個馬蜂窩,誰就自己滾蛋!」

  陸搖的瞳孔驟然收縮!蘇倩倩!黃政!果然是他們!他早該想到!只是沒想到,他們的手,已經伸得這麼長,捂得這麼嚴實!

  「但是老郭,」陸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知道地質災害一旦爆發,會死多少人嗎?會毀掉多少家庭嗎?那些礦工,那些住在山下的老百姓……他們就活該成為利益的祭品嗎?你的專業良心呢?你對得起這身制服嗎?」

  郭安的身體猛地一顫,陸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他痛苦地閉上眼,手指死死攥著酒杯,指節發白。是啊,他是地質工程師!他的職責是守護腳下的土地,預警潛在的危險!可現在……他算什麼?幫凶嗎?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郭安睜開眼,眼中不再是恐懼和猶豫,而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猛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頓在桌上:「媽的!我不是一個人!」


  他不再猶豫,迅速從隨身的公文包內層,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塞到陸搖手裡:「拿著!所有原始數據、現場照片、分析草稿、還有我偷偷備份的監測點異常記錄……全在這裡!原件都被局長收走了,這是我最後一份備份!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陸搖接過沉甸甸的文件袋,感覺接過的是一份千鈞重擔,更是一線微弱的希望之光。

  「老陸,」郭安看著他,眼神複雜,「你……你圖什麼?你政研室幹得好好的,何必趟這渾水?把自己搭進去,值得嗎?」

  陸搖的目光越過郭安,投向窗外,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在回答郭安,又仿佛在對自己低語:「圖什麼?呵……我這一生,平庸得像杯白開水。讀書,考試,工作,按部就班。偶爾……偶爾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哪怕只是……吹一聲哨子。哪怕聲音微弱,哪怕無人聽見,哪怕……引火燒身。至少,證明我陸搖,不是只會寫報告、看人臉色的……庸才。我應該對社會有點用。」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郭安看著他平靜卻堅定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擔憂,也有一絲釋然。他舉起酒杯:「行!老陸!你要吹這哨子,我敬你!幹了!」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吃完飯,也就各自分開。

  回到那間熟悉的公寓,陸搖反鎖了門。他將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放在書桌上。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文件袋。裡面是厚厚一摞資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郭安手寫的現場記錄,字跡潦草卻觸目驚心:「X月X日,龍口峪監測點,地表位移速率異常加速,超預警值300%!」、「西山礦區邊緣,爆破震動監測數據異常,疑似引發淺層岩體鬆動!」……

  接著是列印出來的衛星遙感圖。陸搖雖然不是地質專家,但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區域對比清晰得令人心驚——歷史上幾次重大災害的遺址(龍口峪、西山崩陷區),此刻正被密集的、代表新開採礦點的黑色標記所覆蓋!脆弱的地質帶與貪婪的礦坑,犬牙交錯,如同在火藥桶上跳舞!

  他又翻開了自己帶來的縣誌影印本。泛黃的紙頁上,用硃筆圈出的記載帶著歷史的血腥氣:「萬曆三十七年夏,暴雨十日,西山崩,埋村三,死者逾百」、「道光二十一年秋,龍口峪山洪挾巨石而下,毀田舍無數」……字字泣血,仿佛在向今人發出穿越時空的警告。

  打開電腦,調出省氣象台最新的中長期降水預測模型。屏幕上刺眼的紅色區域覆蓋了整個大龍縣及周邊,累計降水量預測值旁邊標註著醒目的「+15%」!遠超歷史極值!這已不是普通的汛期,而是懸在頭頂的、即將傾瀉的洪水猛獸!

  最後,他點開了大龍縣政府官網公示的幾份環評和地質安全評估報告。報告措辭嚴謹,結論都是「風險可控」、「符合安全規範」。然而,對比郭安提供的真實監測數據和衛星圖上的開採實況,這些報告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漏洞百出!是誰在睜著眼睛說瞎話?是誰在玩弄數據和文字遊戲,為虎作倀?

  陸搖一頁頁翻看,一項項對比。證據鏈已經完整!這不是預測,而是正在發生的災難倒計時!

  他猛地合上資料,眼中再無半分猶豫。他拿起手機,開機,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蘇倩倩慵懶中帶著一絲不耐的聲音傳來:「餵?陸搖?這麼晚,什麼事?」

  「蘇縣長,」陸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關於大龍縣地質災害風險的事,我必須最後一次,也是最嚴肅地提醒你。」

  「又來了?」電話那頭傳來蘇倩倩毫不掩飾的嗤笑,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陸大科長,你的『地質災害妄想症』還沒好呢?省里的專家團隊白紙黑字寫的『風險可控』!你一個搞文字遊戲的,天天盯著我們縣裡這點礦,有意思嗎?有這閒工夫,不如想想怎麼把你政研室那點材料寫好!」

  陸搖對她的譏諷充耳不聞,語氣反而更加沉穩,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蘇倩倩,你聽清楚:我查到了縣誌記載,龍口峪、西山,歷史上就是吃人的地方!現在你們在上面瘋狂開礦,把山都掏空了!省氣象台最新預測,八月雨量要破歷史記錄!老天下雨,山體泡軟,再加上你們沒日沒夜的爆破……天崩地裂,就在眼前!」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警告:「我建議你,立刻!馬上!叫停龍口峪、西山邊緣那幾個新礦!立刻疏散周邊所有住在山腳下、溝谷里的老百姓!這是人命關天!不是兒戲!」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蘇倩倩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刺耳,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和冰冷的威脅:

  「陸搖!你夠了!」她厲聲喝道,「危言聳聽!妖言惑眾!我看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跟大龍縣過不去!我告訴你,大龍縣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管好你自己的嘴!再敢散布這種擾亂民心、破壞我縣經濟發展大局的謠言,別怪我不念舊情!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嘟…嘟…嘟…」忙音傳來,電話被狠狠掛斷。

  陸搖緩緩放下手機,臉上沒有任何被辱罵的憤怒,反而非常平靜。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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