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丹亦有魂,老臣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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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房內,紫金八卦爐的爐火仍在跳動。

  爐光映在藥塵的臉上,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未曾進食。曾經視若生命的丹爐和滿室的珍稀藥材,此刻在他眼中,與頑石枯草無異。

  一切,都源於三日前,從皇宮最深處沖天而起的那一道丹道氣息。

  那不是人的氣息。

  那是神諭,是天道。

  它只出現了一瞬,就碾碎了藥塵身為大夏首席煉丹宗師的全部驕傲,將他畢生構築的丹道殿堂,震成了齏粉。

  他窮盡一生,攀上的山巔,原來只是神明腳下的一粒塵埃。

  是誰?

  大夏境內,所有成名的丹師他都了如指掌,絕無可能有人能達到那樣的境界。

  是誰,能煉出蘊含天道之息的神丹?

  所有線索,無論他如何推演,如何不願相信,最終都指向那個被世人遺忘的角落——冷宮。

  指向那個被廢黜、被折辱,被天下人視為笑柄的帝君,鳳淵。

  一個荒誕到讓他道心顫抖的答案。

  可那道氣息不會騙人。

  這三日,他的道心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他必須去驗證,哪怕結果是將他徹底打入深淵。

  他需要一個引子,一個能讓他窺見那道神明之息的媒介。

  他起身,麻木地推開丹房大門,走向九公主的寢宮。

  ……

  九公主寢宮。

  凌紫月剛從冷宮回來,正坐在梳妝檯前,有些出神。

  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蜷了蜷。

  上面似還殘留著鳳淵哥哥掌心的溫度。

  方才在冷宮,她腳下被石子絆了一下,是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卻像有一股電流,竄遍了她的全身。

  一想到他當時淡然的眼神,凌紫月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快,臉頰也染上一抹緋紅。

  「鳳淵哥哥……」

  她輕聲呢喃,連自己都未察覺話語裡的那份女兒家的嬌憨。

  「內侍通報,藥老到。」

  尖細的嗓音打斷了凌紫月的思緒,她連忙正襟危坐,收斂心神。

  藥塵一襲丹師長袍,走了進來。

  他的面容無悲無喜,像一口枯井,看不見底。

  「老夫為公主複查丹毒。」

  他以這個為由,枯槁的指尖搭上凌紫月光潔的手腕。

  一縷魂力探入,隨即收回。

  丹毒確實已經清除了,清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公主的經脈之中,縈繞著一縷極淡,卻至純至陽的氣息。那氣息……竟與三日前感受到的天道之息有萬分之一的相似!

  果然是他!

  藥塵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依舊平靜。

  「公主殿下已無大礙。」他開口,聲音平直得有些沙啞。

  他沒有走。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白玉盒,打開。

  一枚丹藥靜臥其中。

  丹體圓潤,寶光內蘊,九道丹紋清晰可見,濃郁的丹氣幾乎要化為實質。

  九轉蘊靈丹。

  這枚丹藥,耗費了他十年心血,是他此生煉丹技藝的巔峰,是他身為大夏首席宗師的證明。

  「此丹藥性溫和,可為殿下固本培元。」

  藥塵將玉盒推到凌紫月面前,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波動,那是一種近乎求道的偏執。

  「老夫只有一個請求。」

  「想請殿下,將此丹呈給冷宮那位一觀。」

  凌紫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頭,迎上藥塵那雙不含任何雜質,只為求道的眼睛。

  她明白了。

  藥塵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是鳳淵哥哥。


  他是為了三日前那道丹氣而來。

  她有些擔憂,又有些莫名的驕傲。

  「好。」

  她應了下來,收起玉盒,沒有片刻遲疑,轉身走向冷宮。

  藥塵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閉上雙眼,一縷微弱到隨時可能熄滅的神念,如蛛絲般,悄無聲息地附著在凌紫月的衣角上,跟了過去。

  ……

  冷宮,庭院。

  鳳淵斜倚在院中那張老舊的搖椅上,眼帘半闔,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將手裡的米粒,灑給院裡那隻自由覓食的蘆花雞。

  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慵懶的金色。

  「鳳淵哥哥!」

  凌紫月像只獻寶的小雀,快步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捧上玉盒。

  「你看,這是藥老煉製的九轉蘊靈丹,他說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呢!」

  鳳淵眼皮都未抬。

  他只是伸出手,從盒中拈出了那枚丹藥。

  那枚足以讓整個大夏修士為之瘋狂的寶丹,在他修長的指間,像一顆普通的石子。

  他沒有看,也沒有聞。

  下一瞬,在凌紫月錯愕的目光中,他兩根手指輕輕一搓。

  那枚堅逾金石、寶光內蘊的九轉蘊靈丹,就像一顆泥丸,無聲無息地碎裂,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滑落。

  他手腕一揚,丹粉劃出一道弧線,盡數撒入蘆花雞的食槽里。

  咯咯噠!

  蘆花雞興奮地撲騰著翅膀,伸長脖子,將混著丹粉的米粒啄食得一乾二淨,甚至連雞冠都變得更鮮紅了一些。

  做完這一切,鳳淵才抬起眼帘,看了看一臉呆滯的凌紫月,用一種評價路邊野菜的語氣,懶洋洋地開口。

  「死氣凝結,毒物罷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人食,損道基。禽食,增肥膘。」

  「也算,物盡其用。」

  ……

  九公主寢宮外。

  藥塵的身體劇烈地一顫,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輕描淡寫的十二個字,通過那一縷即將消散的神念傳來,卻化作十二道開天神雷,在他的識海中轟然炸開!

  死氣凝結!

  毒物罷了!

  轟!

  他眼中燃燒了整整一百年的丹道爐火,在這一刻,被徹底澆滅,連一絲青煙都未剩下,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畢生的心血。

  他的榮耀。

  他的道。

  原來,只是一個笑話。

  他錯了。

  從他第一次辨識草藥,第一次點燃丹火,從他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天起,就錯了。

  煉丹,不是將藥材的藥力完美地堆砌、融合,不是追求丹藥外形與丹紋的完美無瑕。

  是賦予。

  是賦予它們新的生命。

  無魂之丹,皆為死物。

  他煉了一輩子的丹,原來,是煉了一輩子的「毒」。

  噗——

  一口心血,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板。

  可他毫不在意。

  在那片死寂的灰燼中,在那片崩塌的廢墟之上,一點微弱到極致的金色的火苗,宛如混沌初開的第一縷光,顫抖著,重新點燃。

  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變了。

  空氣中,他「看」到了無數條肉眼不可見的法則絲線。其中一條,如浩瀚天河,奔流不息,充滿了丹之本源的氣息。

  他曾以為自己就站在這條河的岸邊,是離河最近的人。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只是在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上,捧著一把永遠也攥不緊的沙。

  他從未……見過真正的河水。

  「道……原來在這裡……」


  藥塵緩緩睜開眼,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悲泣,只有一種見到了神明,窺見了真理的,絕對虔誠。

  他沒有再去看九公主的寢宮,也沒有返回他那座象徵著大夏丹道最高榮耀的丹房。

  他轉身,抬手,一絲不苟地整理著自己的丹師長袍。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整理完畢。

  他邁出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幽寂的冷宮。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正中,無比堅定。

  像一個跋涉了萬水千山的朝聖者,終於看見了矗立在天地盡頭,那座只存在於信仰中的神山。

  宮道上,來往的太監宮女全都停下了腳步,驚愕地看著這位在大夏王朝地位尊崇,連帝王都要以禮相待的藥塵宗師。

  他們看見,藥塵走到了冷宮那扇朱漆剝落的宮門前。

  停下。

  而後,在數十道不敢相信的目光注視下,這位大夏丹道的擎天之柱,對著那座死寂的宮殿,雙膝彎曲。

  撲通。

  長跪不起。

  他像一尊石像,沉默著,將自己的頭顱,深深垂下。

  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這一跪,跪碎了大夏百年的丹道傳承。

  也跪開了一扇,通往神明的天門。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風暴,正在皇宮深處,無聲地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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