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魯迅先生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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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輯室里正忙得熱火朝天。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低沉卻帶著不容忽視氣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喲呵?老王,你們這兒挺熱鬧啊?隔著走廊都聽見動靜了,這是搞什麼大製作呢?」

  老王師傅反應最快,一扭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影,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帶著幾分恭敬迎了上去。

  」哎呦,汪廠長,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這點小動靜還驚動您了?」

  門口站著的,正是京影廠的廠長,汪洋。

  他約莫四十多歲,穿著合體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帶著一種長期居於領導位置的沉穩和審視。

  汪廠長沒直接回答老王,目光已經越過他,落在了剪輯台上,他緩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忙碌的許富貴和蘇長順,最後落在放大鏡里那定格的長江大橋工地的壯闊畫面上。

  」動靜是不小,」汪廠長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卻緊緊盯著那畫面,」不過,這畫面…更熱鬧啊,老王,不給我介紹介紹?這幾位同志是?」

  老王師傅立刻會意,拉著汪廠長上前兩步,聲音帶著點激動和炫耀。

  」廠長,我給您介紹,這位是紅星軋鋼廠的蘇長順蘇幹事,這位是許富貴許師傅,那是許師傅的兒子許大茂同志,他們廠…搞了個大手筆,工業部王局長親自點將,拍了一部工業紀錄片,這畫面…嘖嘖嘖!」

  老王指著放大鏡,」您看看,這航拍!這角度!這氣勢!咱們廠里拍的,跟這一比,那真是…小打小鬧了。」

  」航拍?」汪廠長眉頭微挑,眼中精光一閃,湊近了放大鏡。

  當看到那俯瞰視角下,長江如巨龍奔騰,巨大的橋墩如同巨人的臂膀深入江心,螞蟻般渺小的工人在鋼鐵叢林間奮力拼搏的畫面時,他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和…狂熱。

  」工業部?航拍?動用了…軍用直升機?」

  汪廠長猛地抬起頭,看向老王,又看向旁邊的蘇長順和許富貴,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

  」這手筆…真不小啊,大手筆,絕對的大手筆!」

  他太清楚其中的分量了,他們京影廠拍電影,最多搞點土法爆破,或者拍部隊演習,那已經是頂天的大場面了。

  動用軍用直升機搞航拍?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可眼前這畫面,這質感,這視角…做不了假。

  人家軋鋼廠,一個搞鋼鐵的,居然已經開始玩空中拍攝了?還玩得這麼溜?

  這思路,這魄力,對他們廠簡直是降維打擊。

  汪廠長心裡那叫一個痒痒,他恨不得立刻看到所有航拍素材,這技術,這視角,對他們這些搞電影的人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他不再理會老王,直接湊到許富貴旁邊,眼睛死死盯著放大鏡里不斷切換的畫面。

  從軋鋼廠鋼鐵洪流的車間全景,到鐵路建設者劈山開路的震撼場景,再到玉門油田荒原上矗立的井架…

  每一個畫面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時代氣息。

  」好,好,太好了!」

  汪廠長忍不住低聲讚嘆,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視角,這構圖,這…這主題的升華,從小處著眼,一個工人,一台機器,到一個車間,再到整個廠,最後到國家建設的宏偉藍圖,這格局,這氣魄,簡直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老王和蘇長順:」這片子誰寫的本子?誰掌的鏡?」

  老王師傅立刻看向蘇長順,眼神示意汪廠長。

  蘇長順此刻也正打量著這位突然出現的汪廠長,他腦子裡飛快地搜索著上輩子模糊的記憶。

  汪洋?對!就是他!

  京影廠歷史上任期超長的實權廠長。

  從五十年代一直到改開初期,都是電影系統里響噹噹的人物。

  根深蒂固,人脈深厚,這關係要是搞熟了…

  蘇長順心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響了起來。

  改開後,影視行業大爆發,到時候,咱在電影系統里有這麼一位大佬級熟人…

  塞個演員?弄個劇本?搞點電影項目?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咱蘇長順,說不定也能混個幕後大佬噹噹?

  想到這,他差點沒繃住笑出來,趕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臉上換上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應:」汪廠長您好,我是蘇長順。這本子是我寫的,寫得不好,主要是領導支持和工人同志們的事跡感人。片子是許富貴許師傅掌鏡拍的,許師傅技術精湛,經驗豐富。」

  」你寫的本子?」汪廠長再次震驚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小伙子,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麼宏大,深刻,充滿藝術感染力的本子,出自一個軋鋼廠宣傳科的小幹事之手?

  他很快反應過來,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蘇長順的手,用力搖了搖。

  」哎呀,蘇長順同志,失敬失敬,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們軋鋼廠真是臥虎藏龍啊,出人才,出大才啊!」

  他語氣真誠,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小蘇同志,我這麼叫你,不介意吧?」

  」汪廠長您太客氣了,叫我小蘇就行。」蘇長順笑容得體,心裡樂開了花:他這個電影圈未來的大佬,有門兒?

  」小蘇啊!」汪廠長拉著蘇長順的手就沒鬆開,仿佛怕他跑了似的,語氣熱切。

  」你這個主題,這個立意,到底是怎麼構思出來的?太厲害了,簡直是神來之筆,軋出鋼材築山河,這名字就大氣磅礴,點題,太點題了,把工業建設與國家命脈,山河重塑聯繫得如此緊密又充滿詩意,你是怎麼想到的?」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蘇長順就往剪輯室外走,完全無視了旁邊還在操作機器的許富貴和一臉懵的老王。

  」走走走,去我辦公室坐坐,咱們好好聊聊,我們廠最近也在籌備幾個劇本,正愁思路打不開呢,你這位大才子,可得給我們提提寶貴意見,指點指點迷津啊。」

  瞌睡送枕頭?蘇長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謙遜。

  」汪廠長您太抬舉我了,我就是瞎琢磨…指點可不敢當,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他一邊被汪廠長熱情地拉著往外走,一邊還不忘回頭對許富貴和老王師傅歉意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他們繼續剪輯工作。

  許富貴看著被廠長拉走的蘇長順,又看看自己手頭的工作,有點懵。

  老王師傅則是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拍了拍許富貴的肩膀,帶著點羨慕。

  ————————

  汪廠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紅木辦公桌,書櫃,會客沙發一應俱全。

  牆上掛著幾幅電影海報和獎狀,透著一股文化單位特有的書卷氣和領導權威。

  汪廠長熱情地招呼蘇長順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

  」小蘇啊,快坐快坐,別拘束。」汪廠長笑容滿面,仿佛撿到了寶。

  」咱們廠最近在籌備一部片子,是根據魯迅先生的名著《祝福》改編的。本子已經打磨了好幾稿,總覺得…差點意思。你是寫本子的高手,眼光獨到,今天正好碰上,無論如何得請你給把把關,提點寶貴意見。」

  他說著,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著的劇本,鄭重地遞到蘇長順面前。

  蘇長順雙手接過,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兩個遒勁的大字——《祝福》?魯迅?祥林嫂?

  他腦子裡瞬間警鈴大作。

  臥槽!老汪!你坑我?他差點沒繃住表情。

  讓他一個軋鋼廠小幹事,給魯迅先生的名著改編劇本提意見?

  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要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真敢對魯迅先生的作品指手畫腳。

  傳出去,他蘇長順怕是要被文化界的唾沫星子淹死,被全國的魯迅迷罵死。

  他強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的表情,翻開劇本,假裝認真地看了起來。

  其實故事內容他上輩子早就爛熟於心,此刻不過是做做樣子。

  他一邊看,一邊心裡瘋狂吐槽。

  」老汪啊老汪!你這哪是請教?你這是給我挖坑呢嗎,幸虧老子是穿越的,知道魯迅先生的分量,這要是換個愣頭青,真以為自己寫了個紀錄片就天下無敵了,在你面前對《祝福》評頭論足…那畫面,想想都酸爽。」


  他快速瀏覽著劇本,內容和他記憶中的故事基本一致。

  辛亥革命前後的江南小鎮,寡婦祥林嫂的悲慘一生。

  被婆婆賣掉改嫁,逃跑被抓回,嫁個還算不錯的丈夫賀老六,生了兒子阿毛。

  結果丈夫病死,兒子被狼叼走,被主家嫌棄克夫克子,捐門檻贖罪也無用,最終在除夕夜的風雪中孤獨凍餓而死。

  故事是好故事,魯迅先生對人性的洞察,對封建禮教吃人本質的揭露,力透紙背。

  但蘇長順心裡清楚,汪廠長找他,絕不是想聽他對魯迅先生原著的讚美,而是想知道他這個新銳編劇,對電影改編有什麼新想法。

  他合上劇本,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極其真誠的敬佩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汪廠長…這…這劇本…寫得真好!」他斟酌著詞句,語氣帶著敬畏。

  」魯迅先生的原著,那是高山仰止,這改編…也很紮實,把祥林嫂的悲慘命運刻畫得入木三分,特別是她捐門檻那段,那種卑微的掙扎和絕望…看得人心裡發堵,這故事…太有力量了,揭露舊社會的黑暗,真是…真是血淋淋的。」

  他先是一頂高帽子戴上去,表明自己知道深淺,絕不敢對魯迅先生不敬。

  汪廠長聽著蘇長順對魯迅和劇本的推崇,臉上笑容依舊,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顯然在等蘇長順的但是。

  果然,蘇長順話鋒一轉,眉頭微蹙,帶著點思考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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