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賈張氏也會扣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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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長順特招進廠的事兒,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就傳遍了整個軋鋼廠。

  不過版本有點走樣,傳成了宣傳科趙科長慧眼識英才,親自從大街上挖來一個天才畫師,連楊廠長看了畫都拍案叫絕,當場特批進廠。

  雖然身份暫時是臨時工,但在工友們樸素的認知里,能讓廠長親自點頭的,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大能人。

  宣傳科瞬間成了全廠最熱門打卡地,連帶著趙世武走路都帶風,逢人就提兩句我們小蘇。

  趙科長效率極高,直接把廠門口那幾塊又大又舊,常年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的宣傳板報劃給了蘇長順,作為他展示才華的第一個舞台。

  老趙原話:」小蘇,把你這畫風,這勁頭,都給刷上去,讓工人們上下班第一眼就能看見。」

  蘇長順心裡早有計劃。

  他花了一天時間調研走訪,跟幾個車間的老師傅,青工聊天拉家常,摸廠里最近的重點任務,工人們關心啥。

  他深刻理解,1955年開春,對於軋鋼廠,乃至整個新中國工業,什麼才是最具時代特色的主題。

  臨下班前,幾塊嶄新的木質黑板被火速替換好,蘇長順沒讓小李幹事插手草圖,他要來個開門紅。

  第二天清晨,工人們像往常一樣,打著哈欠,揣著飯盒往食堂里走。

  習慣性地想忽略那些看膩了的食堂門口的宣傳板報。

  」嚯!」第一個抬頭的人一聲驚呼,跟釘在了原地似的。

  」哎喲我的媽,這…這是啥新鮮玩意兒?」後頭的人差點撞上,不滿地嘟囔,順著目光一看,也傻了。

  只見原本死氣沉沉的板報區,徹底變了個樣。

  左邊第一塊板報,最上方紅彤彤,粗獷有力的大字標題:」公私合營是金橋,攜手並進產量高。」

  畫面正中,構圖絕妙:一邊是代表公的國營軋鋼廠高大廠房和煙囪,另一邊是代表私的合營前某私營廠稍矮些但規整的車間,二者之間是一道粗壯的,描繪成工業齒輪和鋼水奔流形態的巨大金橋。

  橋這邊是穿著嶄新工裝,精神飽滿的原私營廠老師傅,正高興地踏過金橋,橋那邊是國營廠熱情的工人代表伸出手臂熱情迎接。

  中間最大的一塊板報,主題更是響亮:」老大哥經驗學起來,咱們的生產提上來!」

  整個畫面主體是一位頭戴安全帽,眼神深邃堅毅,留著濃密鬍鬚的蘇聯專家形象。

  他正微微俯身,拿著一本厚厚的《技術手冊》,用粗大的手指指點著。

  他對面是幾個專注凝神,充滿求知慾的年輕中國工人,手裡拿著筆記本,那崇拜和認真的神情躍然紙上。

  背景是極具象徵意義的:巨大的齒輪在專家身後代表蘇方先進工業,在工人身後則慢慢轉化為奔騰的鋼水和嶄新的國產機械,寓意不言而喻!

  右邊那塊,則是更具體的:」搞革新,搞競賽,爭當技術先鋒不倦怠。」

  畫的是技術攻關熱火朝天的車間場景。

  幾個青工圍著一台機器研究圖紙,眉頭緊鎖但眼中閃著光,另一邊是勞動競賽的場景,紅旗招展,工友之間你追我趕,臉上寫滿了拼勁和自豪感。

  這簡直像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原本步履匆匆要去打卡的工人走不動道了。

  準備去吃早飯的人群在板報前排起了長隊。

  連推小車送煤渣的老大爺都停下腳眯著老花眼瞅。

  」嘿!太像了!張師傅你看,那畫上領獎的老五,鼻子旁邊那個痦子都畫出來了。」

  」哈哈哈哈!還真是,畫得真神。」

  」這老大哥也像,看那大鬍子,跟真格的瓦西里專家一個模子刻的。」

  」嚯,這畫真絕了,跟咱們車間老王頭講的故事一模一樣,看著真帶勁兒!」

  」公私合營那塊,嘖嘖,那橋畫的,真像把兩邊架成一家了,瞧著心裡就亮堂。」

  」這誰畫的啊?以前那些字兒誰看?這畫兒我能天天看。」

  食堂門口都炸了鍋。排隊打飯的隊伍挪得極其緩慢,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板報上。

  」前面的快點,肉包子涼了。」有人催。

  」催啥催,看完這幅。」有人頭也不回。


  傻柱在後廚窗口看得直樂:」嘿,我就說長順牛吧,這動靜,趕上過大年了。」

  」蘇長順,蘇畫師,蘇畫師在那兒呢!」

  有人眼尖,看到蘇長順被趙世武科長帶著,正在檢查板報情況,趙科長臉上笑開了花。

  頓時,蘇長順身邊圍上來好多人。

  」蘇畫師,下一期畫點啥?」

  」蘇同志,這畫太好懂了,比我家小子的小學課本強。」

  」蘇師傅,能給我們車間也畫一個不?就畫技術攻關那一段?」

  蘇長順被圍在中間,不慌不忙,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心裡美得冒泡。

  」大家喜歡就好,都是趙科長領導有方,下一期咱們琢磨點更有意思的,可能畫成真正的小人書,一段一段講技術革新的小故事?比看天橋說書還帶勁。」

  這一許諾,工人們的歡呼聲差點把食堂屋頂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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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後,蘇長順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哼著小曲兒晃進了南鑼鼓巷95號大院。

  油紙包里是供銷社剛買的豬大腸和幾根帶肉的骨頭,沉甸甸的,散發著一股子腥臊又誘人的肉味。

  他特意繞了點遠路去買的——今兒可是他在軋鋼廠首秀大獲成功的日子,得犒勞犒勞自己。

  主要是這個時間點,供銷社好肉早賣沒了,也就這豬下水和一些骨頭還有些。

  不過收拾好了,配上傻柱的手藝,那也是一頓美餐。

  前院的水池邊,賈張氏正跟閻埠貴的媳婦楊瑞華在那兒嘮嗑,手裡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眼睛卻滴溜溜地往院門口瞟。

  看到蘇長順拎著油紙包進來,賈張氏那對三角眼瞬間亮得像探照燈,又很快暗下去,撇著嘴,鼻子裡哼出一聲。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新晉的蘇幹事嘛。」

  賈張氏故意把」幹事」倆字咬得陰陽怪氣,眼睛盯著那油紙包。

  」這大包小包的,買的啥好東西啊?讓咱們也開開眼唄?」

  楊瑞華也好奇地伸脖子,但沒吭聲,她家老閻精打細算慣了,可捨不得買什麼東西。

  蘇長順腳步一頓,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冷笑:這老虔婆,眼紅病犯了,他大大方方地抖開油紙包,露出裡面還帶著血水的豬大腸和幾根光禿禿的骨頭。

  」張嬸,您老眼神兒真好,這不,今兒廠里板報反響不錯,買點下水打打牙祭。您要是不嫌棄,待會兒燉好了,我給您端一碗去?」

  賈張氏一看是豬大腸,臉都綠了,她這種」講究人」,最看不上這些賤肉,嫌髒嫌臭。

  她撇著嘴,聲音拔高了八度:」哎喲喂,可別,咱們貧下中農,可吃不起這金貴玩意兒,某些人啊,一進了工廠,不想著好好搞建設,倒學上了資產階級那套享受,又是肉又是骨的,嘖嘖嘖,這思想啊,可得好好改造改造。」

  這話可太毒了,資產階級享受這頂帽子扣下來,輕則批評教育,重則影響前途。

  水池邊其他幾個洗菜的婦女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神在蘇長順和賈張氏之間來回瞟,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蘇長順眼神一冷,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

  他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慢悠悠地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洗豬大腸,聲音不緊不慢,卻字字帶刺。

  」張嬸啊,您這話我可不敢認。首先啊,這豬大腸,在舊社會那是富人看不上,窮人不捨得吃的賤肉,現在新社會了,勞動人民當家作主,吃點自己掙來的下水,怎麼就成了資產階級享受?您這是看不起勞動人民的飲食愛好?還是覺得咱們工人不配吃肉?」

  蘇長順心裡冷笑,扣帽子嘛誰不會?

  賈張氏被噎得一哽,剛要張嘴,蘇長順根本不給她機會,手上麻利地翻洗著腸子,嘴裡的話跟連珠炮似的。

  」再者說,我這買肉的錢,可是扛了三個月麻袋,畫了一天板報,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乾乾淨淨,倒是您家——」

  他故意拖長了音,眼睛往中院方向瞟了瞟。

  」東旭兄弟的工資,聽說月月都月光?秦嫂子天天在院裡哭窮,您這鞋底納得再勤快,也換不來二兩肉吧?要不…我教您個法子?把納鞋底的工夫,去街道辦申請個正經工作?自己掙錢自己花,那才叫硬氣!您說是不是?」


  這話可捅了馬蜂窩,賈張氏最恨別人提她不去工作的事兒。

  她蹭地站起來,鞋底往盆里一摔,濺了楊瑞華一身水:」小兔崽子,你什麼意思?我賈家的事輪得到你指手畫腳?我老婆子年紀大了,干不動工怎麼了?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臨時工,嘚瑟什麼嘚瑟。」

  蘇長順把洗好的大腸往盆里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笑容越發和氣,眼神卻冷得像冰。

  」張嬸子,您消消氣。我哪敢指點您啊?我就是個臨時工,比不得您這院裡的老資歷。不過啊——」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一點,」您剛才那資產階級享受的帽子,我可戴不起。這要傳到廠里保衛科耳朵里…您猜他們是信我這個剛為廠里爭了光的板報能手,還是信您這天天納鞋底罵街的…嗯?」

  賈張氏臉色」唰」地白了。

  她再潑,也明白誣陷工人階級這罪名有多重,嘴唇哆嗦著,愣是沒憋出半個字。

  街道就有人因為污衊軍人被槍斃,污衊了工人階級直接送農場勞改的也有。

  楊瑞華一看要鬧大,趕緊打圓場:」哎喲,老嫂子,您看您,跟孩子較什麼勁啊?長順買點下水怎麼了?我家老閻還說呢,豬大腸補鐵,長順啊,快回去準備晚飯吧。」

  蘇長順見好就收,端起盆子,臨走前還笑眯眯地補了一刀,

  」張嬸,您要真饞肉了,晚上來前院,我給您留點湯。」

  說完,他哼著咱們工人有力量,溜溜達達回了屋。

  賈張氏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鞋底都快捏碎了,卻愣是沒敢再罵一句。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蘇長順,嘴比刀還利,心比針還細,不是個好惹的主兒。

  中院賈家水池邊,秦淮茹默默收回了探出的頭,眼神複雜。

  婆婆吃癟的樣子她看得暗爽,但蘇長順那句自己掙錢自己花,卻像根刺,輕輕扎在了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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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下班回來晚的傻柱聽完蘇長順複述的戰況,笑得鍋鏟都快拿不穩了。

  」賈張氏那老虔婆,就得你這麼治她,還資產階級享受?我呸!她自己饞肉饞得眼珠子發綠,還有臉說別人?」

  蘇長順把切好的蔥姜蒜遞過去,笑道:」行了柱子,趕緊上灶吧,我這肚子都咕咕叫了。今天這頓,既是慶祝,也是感謝你幫我牽線搭橋。」

  傻柱大手一揮,開始爆炒蔥姜:」謝啥謝,兄弟之間不說這個,不過長順…」

  他忽然壓低聲音,賊兮兮地湊過來,」你剛才說要讓賈張氏去街道辦找工作…這真能成?」

  蘇長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光映著他似笑非笑的臉。

  」柱子,你信不信?就賈張氏那好吃懶做的德行,街道辦王主任見了她都頭疼,她要是能去工作,我名字倒著寫。」

  傻柱哈哈大笑,手裡的鏟子翻得更帶勁了。

  鍋里,豬大腸在蔥姜蒜和醬料的加持下,漸漸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前院。

  後院,許大茂吸著鼻子,酸溜溜地嘟囔:」傻柱這孫子,又開小灶,」

  卻不敢像以前那樣去撩撥——他現在可知道了,傻柱背後站著個嘴比他還毒的蘇長順。

  中院,賈張氏聞著那肉香,啃著手裡乾巴巴的窩頭,越想越氣,啪地摔了筷子:」不吃了,氣都氣飽了。」

  賈東旭皺眉:」媽,您又跟誰置氣了?」

  賈張氏剛要告狀,忽然想起蘇長順那句保衛科,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憋得直打嗝。

  秦淮茹低著頭,小口喝著稀粥,嘴角卻悄悄翹了翹。

  前院東廂房裡,蘇長順和傻柱對坐在小桌前,面前是一大盆燉得爛糊的肥腸,兩碗二鍋頭。

  傻柱舉杯:」來,為咱們蘇大畫師首戰告捷,干!」

  蘇長順笑著碰杯,心裡卻想著: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

  不過這賈張氏她看來是太閒了,等他空出手,一定給老寡婦安排個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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