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為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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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塊萬鈞巨石,投入陳惟卓早已乾涸死寂的心湖。

  「憑你一個人,有這麼大的膽子嗎?」

  此言一出,四周山呼海嘯般的民怨,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眼前,是那本足以讓他死一萬次的《海防圖志》。

  身後,是千夫所指的滔天罵名。

  陳惟卓癱在地上,像一灘被抽掉所有骨頭的爛泥,渙散的瞳孔里,只剩下林辰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以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一個名字在他喉嚨里瘋狂翻滾,幾乎要破口而出。

  那是他最大的靠山,也是他此刻最深的恐懼。

  是他死也不能吐露的禁忌。

  說出來,九族之內,雞犬不留。

  不說,他現在就會被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死得毫無價值。

  林辰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探究。

  他像一個最精湛的匠人,欣賞著自己親手打碎的瓷器,耐心地尋找著那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裂痕。

  「說!」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張承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陳惟卓的衣領,將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提到了半空。

  「你背後,還有誰!」

  張承的咆哮,混雜著百姓們滔天的咒罵,幾乎要將整個縣衙的屋頂生生掀翻!

  然而,陳惟卓只是死死地盯著林辰。

  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嘴角開始溢出白沫。

  他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雙眼猛地翻白。

  竟是直接被這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嚇得當場昏死過去!

  「廢物!」

  張承啐了一口,滿臉嫌惡地將他甩在地上。

  林辰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從那灘爛泥上移開。

  「張大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將他押入死牢,嚴加看管。」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我,要單獨審他。」

  張承心中一凜,重重點頭,立刻對手下親兵下令。

  幾名如狼似虎的親兵衝上前,將昏死過去的陳惟卓與抖如篩糠的陳源,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一場驚天大案,至此,似乎已經塵埃落定。

  ……

  當晚。

  縣衙死牢,陰森刺骨,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絕望的氣息。

  「嘩啦!」

  一盆冰冷的井水當頭潑下。

  陳惟卓一個激靈,幽幽睜眼。

  他看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昏暗牢房。

  而是一張桌子,一盞孤燈。

  以及,燈火搖曳下,那個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青衫身影。

  林辰。

  這一次,陳惟卓沒有尖叫,也沒有求饒,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掙扎毫無意義。

  「我交代。」

  陳惟卓聲音嘶啞,竟主動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給我紙筆。」

  林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

  他心念一動,筆墨紙硯憑空出現,平鋪在他面前。

  下一刻,陳惟卓眼中陡然爆出一抹決絕的瘋狂!

  他猛地抓起那杆堅硬的狼毫毛筆,掉轉筆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向自己的喉嚨捅去!

  他要用死,來守護那個秘密!

  然而,林辰似乎早有所料。

  嗡!

  陳惟卓只覺得眼前猛地一花,天旋地轉!

  那孤燈,那身影,那求死之心,都在剎那間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能將神魂都徹底碾碎的,無邊無際的純白虛無!


  又來了!

  「啊——!」

  陳惟卓大腦一片空白,剛剛凝聚起來的決死之意,瞬間崩潰如沙!

  他以為自己已經勘破了生死,可在這神魔般的手段面前,他才發現,死亡,或許真的是一種仁慈。

  而他,連求仁得仁的資格都沒有。

  林辰的身影,就站在他對面,神情淡漠如神祇。

  「我讓你死了嗎?」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你背後的那個人,能讓你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林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片虛無,看到了陳惟卓內心最深的恐懼。

  「我,能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轟!

  這句平靜的話,比任何酷刑都更具殺傷力。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如潮水般將陳惟卓徹底淹沒。

  他原以為自己一死,一了百了,家人尚有背後之人照看。

  可現在他才明白,在這個青年面前,連死,都是一種奢求。

  「我寫……」

  陳惟卓顫抖地拿起憑空出現的紙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絕望地搖了搖頭。

  「我什麼都寫……」

  沙沙……

  純白的空間內,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像是厲鬼在低語。

  他寫得很慢,也很仔細,仿佛在用盡生命最後的氣力,描繪一幅通往地獄的地圖。

  一個個名字被寫下。

  從府城同知、所轄縣令,到府衙六房的主事……大大小小的官員,足有二十餘人,一張盤根錯節的腐敗大網,躍然紙上。

  一處處藏匿走私帳目與往來書信的密室,被詳細標出。

  一炷香過後,他的筆,猛地一頓。

  握筆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把他藏在心底最深處,那個連做夢都不敢念出的名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刻在了紙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

  所有的秘密,都已成了林辰的囊中之物。

  「原來是他。」

  林辰看著那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難怪陳惟卓有如此通天的膽子,敢謀劃竊國之事。

  他收起供狀,看著已經徹底變成一灘爛泥的陳惟卓,聲音如同九幽之下的閻羅判詞。

  「你的家人,只要手上沒沾血,我可以讓他們活。」

  「至於你背後那位……」

  林辰頓了頓,露出一抹冰冷到極點的笑容。

  「現在動他,太便宜他了。」

  陳惟卓聞言,身體劇烈一顫,眼神中閃過一絲極致的怨毒與快意。

  林辰心念一動,周遭的純白世界如潮水般退去。

  他回到了現實中的牢房。

  「噗嗤!」

  一聲悶響。

  陳惟卓在意識回歸現實的剎那,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杆毛筆,捅進了自己的咽喉。

  尖銳的筆尾,直接從他的後頸穿出,帶出一股滾燙的血箭!

  他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徹底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林辰看都未看那具屍體一眼,轉身離去。

  線索,沒有斷。

  只是被他,更深地埋了起來。

  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引爆一場更絢爛的煙火。

  ……

  書房內,燈火通明。

  張承看著桌上擺放的《海防圖志》、陳惟卓的親筆密信,以及那份剛剛寫就、墨跡未乾的供狀,只覺得呼吸都變得滾燙。

  每一件,都是足以讓整個江南官場天翻地覆的驚雷!

  「林大人……」

  張承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他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林辰將那份供狀,輕輕推到他面前。

  「張大人,這份潑天的功勞,我不會獨享,你也有份。」

  張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林辰的臉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你即刻帶人證物證返回府城,繞過所有人,直接面見知府徐大人。」

  「就說,你奉命徹查此案,意外發現陳惟卓乃是幕後主謀,並親手追回了國之重器《海防圖志》。」

  林辰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敲擊著江南官場的脈搏。

  「《海防圖志》是你追回的,此為首功。」

  「足以讓你在府衙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

  「而我,」林辰的嘴角微微上揚,劃出一道自信的弧線,「揪出了通倭叛國的逆賊,肅清了寧杭官場,此功,也足夠讓我安穩坐實這寧杭知縣之位。」

  他沒有將功勞全部送出。

  而是進行了一次完美的賞賜。

  他要讓張承,成為他在杭州府內,最堅實、最有力、也最感恩戴德的……自己人!

  張承的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

  高明!

  不,這已經不是高明,這是神鬼之謀!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好有些散亂的衣冠,對著林辰,深深一揖,直至腰彎九十度,頭顱幾乎觸地。

  「林大人高義!此恩此情,張承,沒齒難忘!」

  這一拜,再無半分同僚之誼。

  有的是敬畏,是臣服!

  「去吧。」

  林辰淡淡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記住,要快,要狠,遲則生變。」

  「是!」

  張承不再有任何猶豫,小心翼翼地捧起所有證物,如同捧著自己的身家性命與錦繡前程,率領麾下親兵,連夜奔赴杭州府城。

  一場由林辰親手點燃的風暴,即將席捲整個江南!

  ……

  數日後。

  消息傳來,江南官場,地動山搖!

  杭州府知府徐光啟,得寧杭知縣林辰密報,與同知張承裡應外合,以雷霆之勢,一夜之間,血洗了整個杭州府衙!

  從府城同知到六房主事,二十七名官員,悉數落網!

  驚天通倭大案,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宣告偵破!

  消息上達天聽,龍顏大悅!

  聖旨連下。

  知府徐光啟,因舉薦有方,督辦得力,擢升為江南省按察使,執掌一省刑名!

  同知張承,追回圖志,抓捕元兇,居功至偉,破格提拔,接任杭州知府!

  而在這場滔天風暴的最中心——

  寧杭縣,林辰!

  吏部正式任命的知縣文書,與新任按察使徐光啟、新任知府張承聯名簽發的嘉獎令,幾乎是同時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寧杭縣衙。

  自此,整個江南官場,所有人都記住了一個名字。

  寧杭知縣,林辰。

  一個背景成謎、手段通天,談笑間便讓半個杭州府人頭落地的年輕人。

  一個,絕對不能招惹的存在。

  夜色深沉,林辰立於縣衙高處,俯瞰著腳下這座已盡在掌握的城池。

  他的目光,越過寧杭,望向了更遠處的杭州府,乃至整個江南。

  他要把寧杭,打造成自己最堅實的基地。

  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鐵桶江山。

  這次的風暴,只是一個開始。

  至於那條藏在供狀最深處,連新任按察使和知府都不知道的大魚……

  林辰笑了。

  魚,要慢慢釣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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