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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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越醒來時頭暈腦脹,渾身乏力,差點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個噩夢,還在文明世界。

  身下不再是硬邦邦的硌人土炕,和又舊又薄的褥子,十分柔軟,有種躺在床上的舒適感。

  揉著腦袋,認真打量一眼四周,頓感失望。

  幾盞不知什麼油料的無煙長明燈,將房間映照得十分明亮。

  下一刻,他目光停留在牆上釘著的一張巨大白色皮毛上——

  四肢攤開,頭顱在最上面,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帶著一股壓迫感。

  看清楚是啥後,秦越毛骨悚然。

  這是張完整的……北極熊皮?不對,這張皮都能裝下三頭北極熊了!

  就在這時,一個披頭散髮的老者推門而入,走路有些跛,深一腳淺一腳走到秦越面前,聲音蒼老而又沙啞:「醒了?」

  這聲音,跟昏迷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感謝前輩出手相救,請問這是在哪?」秦越問道。

  老者頭髮凌亂,身上衣服很乾淨,不同於冰淵人幾乎統一的灰色粗布,更像他穿越前道士穿的那種藍布道袍。

  面頰消瘦,但紅潤,下頜留著鬍鬚,一雙眼十分明亮,炯炯有神,仿佛有光。

  「還能是哪兒?當然是冰淵!」

  老者隨口回了句,出去端了個陶罐回來,上面還冒著騰騰熱氣,一股肉香彌散開來。

  秦越動了動鼻子,冰淵居然能吃到肉?不對,這麼大的熊都沒聽說過,肯定不是冰淵生物!

  所以……

  他看著眼前老者,腦中冒出個大膽猜測,可又覺得荒謬。

  那位傳說中有修行的老瘋子,不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嗎?難不成還活著?

  還是說,族人當中,有人在偷偷修行,可以去外面冰原打獵?

  「你膽子太大了,身體本就不怎麼樣,絲毫靈力沒有,剛剛覺醒血脈就敢這麼跑,不知是該說你天才,還是該說你愚蠢。」

  老者不客氣地說著,將陶罐放在床頭柜上,又放下一雙木筷:「吃點東西恢復一下,有什麼疑問回頭再說。」

  東西就在手邊,肉香味愈發濃郁,秦越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短短几天,雖然不至於饞肉饞到什麼地步,但這味道也太香了,忍不了一點。

  支撐著坐起,對老者一抱拳:「感謝前輩出手搭救,但肉食太貴重,晚輩受之有愧。」

  老人看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對冰淵人來說確實太過貴重,它在外面也不便宜,不過你安心吃吧,靠山吃山,這東西在冰原沒多稀奇。」

  「您能出去?」秦越眼睛亮起來。

  「吃完再說!」老者擺擺手,轉身出門。

  秦越的確餓了,第一天那頓「豐盛」的野菜蘑菇湯配冰粟米飯,吃得他懷疑人生。

  後面「魚湯泡飯」雖然強點,但跟之前生活比依舊是天上地下。

  能吃到肉,真的太幸福了。

  不過拿起筷子那一刻,突然想起六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四姐放鹽時的小心翼翼,胃口一下子少了許多。

  外面傳來老者聲音:「吃吧孩子,想改變親人和族人命運,唯有自己強大,不然,給他們一兩頓肉食又有何用?」

  秦越默默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烀得稀爛的肉放入口中,眼睛頓時亮了。

  鮮、香、軟、筋道卻不粘牙,適當的咸,簡直人間美味!

  從來就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

  更讓他吃驚的,是一口肉下肚,有股磅礴精氣瞬間傳遍全身,身體仿佛被充能!

  隨後他大快朵頤,認真乾飯,很快就有汗水順著髮絲流淌下來,原本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一張臉,也迅速變得紅潤。

  剛剛浪那一下,消耗掉的體力全補回來了,再次充滿力量。

  陶罐里大約兩三斤熟肉,按照從前飯量肯定吃不完,不過這會兒,他連湯帶肉都給吃光。

  吃到後面,發現還有點「配菜」。

  剛才光顧吃肉,也沒怎麼注意,仔細一看被嚇一跳,那竟然是冰蓮!

  秦越開始就沒把老人當成昭陽宗守衛,那群人他都認識,隨著冰蓮成熟季,三年輪換一次。


  新守衛來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所有人集中,各自報上姓名,讓大家記住。

  都是年輕人,也不可能對他這麼好,發現他可能在修行,不一刀捅死都得去祖墳磕兩個。

  所以這記憶中完全沒印象的老人究竟是誰?

  能離開冰淵,去外面冰原獵到體型如此巨大的白熊,還敢偷吃冰蓮,肯定是個有本事的!

  這或許是我的一個機會!

  思忖著,他意猶未盡的抹了把嘴角,感覺渾身上下都熱乎乎,頭也不疼了,特別舒服。

  老人進來,看眼空了的陶罐,滿意地點點頭。

  「你是誰家孩子?」

  「秦家,晚輩名叫秦越。」

  「秦啟元是你什麼人?」

  這名字讓秦越愣了一下,回憶片刻才道:「那是我曾祖名諱。」

  老人看著秦越,突然很直接的開口問道:「你想離開這裡嗎?」

  「當然想!」

  「為什麼?」

  「我不想在這困守一生。」

  「就只是這樣?」

  「如果有能力,我還想把親人,甚至族人都帶出去,他們不該被困在這裡。」

  「呵,理想不小,但你可知,我們都是罪民之後?被鎮壓在此,被人奴役,都是為了贖罪?」

  「從小就聽老人這麼講,可我想問,是什麼樣的罪,需要生生世世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當奴隸來贖?族裡最年長的老祖宗都說不清原因,難不成是犯天條了?」

  聽著少年的憤慨質疑,老人啞然失笑,旋即輕輕一嘆,道:「可能,真犯天條了吧。」

  他看向秦越,眼神十分認真:「如果我能讓你離開,你會忘了親人,忘記這裡的族人嗎?」

  秦越搖頭,認真說道:「不會!」

  老人深深看了眼秦越,道:「希望你說的是心裡話,我們這個種族,最重承諾!」

  「前輩,冒昧問一下,您是……」秦越小心開口詢問。

  「你應該聽過一個傳說吧?」老人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反問道。

  秦越脫口而出:「您是老……呃,您是那位傳說中一百年前,十分英勇的前輩?」

  「我就是那個老瘋子!」老人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

  雖說有所猜測,但秦越還是被驚到。

  根據融合的記憶,他對昭陽宗,只有一個十分模糊的印象——

  大人物神通廣大,可穿越千里冰原;守衛們身手不凡,能開碑裂石,令人生畏!

  可更多修行知識與見聞,冰淵人沒資格也沒渠道知曉,更不許隨意討論。

  如今眼前老人親口承認,他就是一百年前的老瘋子,對秦越內心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

  算算時間,至少也得一百二三十歲了吧?

  看他樣子最多也就六七十,所以,這世界的修行者,真的可以長生?

  「您當年回來,就一直沒再離開過?」秦越震撼且神往,看著老瘋子問道。

  「中間曾離開過,想為族人尋找一處安身立命之地,帶大家離開,可惜只憑我一人,根本拯救不了全族!」老人悵然一嘆,看向秦越。

  「我在外面時,發現一個秘密,像我這樣的老瘋子過去就曾有過,還不止一個。和我一樣,九死一生逃回來,想改變族人命運。最終都失敗了,被血腥鎮壓,慘死,事跡被隱瞞,無人敢傳。久而久之,也就沒人知道,更沒人相信了。」

  「那時我就明白,普通人逃不掉,也不敢逃,能救我們的唯有修行、變強!所以我再回來,選擇隱匿此地,只有遇到你這種孩子,才會現身。」

  秦越疑惑:「我這種?」

  老人點點頭:「你已覺醒先祖血脈,擁有一些超越常人的能力。我必須不斷在暗中培養你這種年輕人,我們才會有希望。」

  秦越心中震撼,眼前這位老人,哪裡是什麼老瘋子?分明是個有修為,邏輯清晰,又心系族人的老祖宗!

  否則已經逃出去,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何必冒著隨時會被發現的風險留在冰淵?

  也悄悄鬆了口氣,還以為自己青銅輪盤的秘密被發現了。


  這幾天他即便趁著釣魚偷偷修煉幽冥遁術,也都十分謹慎。

  就今天多少有點大意了。

  這世界的修行者,遠比想像中厲害,幸虧是自己人發現他脫力昏迷,要是那些守衛……後果不堪設想,以後一定要更加小心。

  「我們的敵人是昭陽宗嗎?」他問道。

  「是,也不是,只要偏見還在,就算我們有朝一日真能從冰淵離開,依然無法光明正大的在外面生活。」

  老瘋子一臉苦澀:「冰淵人異常白的皮膚,在外面世界太過顯眼,被描述成魔,人人畏懼,走到哪裡都會被除魔衛道的人追殺。所以孩子,將來離開冰淵,一定要先去無人海邊,把自己曬黑,死死守住身份秘密。」

  或許是太寂寞,也或許是再次發現血脈覺醒者的興奮,老瘋子跟秦越說了很多。

  包括他當年被選中,在昭陽宗的見聞。

  「他們不把我們當人看,但對待略有區別。」

  「資質一般的會成為『藥人』,測試他們煉製的各種丹藥。」

  「資質尚可的,會被養成陪練,前期日子比藥人好些,後期卻很淒涼。能堅持五年以上還活著的陪練少之又少。」

  「資質好的,則會被精心培養成隨時可以送死的犧牲品,我就是這種。之前那些『老瘋子』,大抵也都如此……」

  秦越問道:「您當年逃走,昭陽宗不會通過您家人威脅、報復嗎?」

  他很關心這件事,想要了解,不想因為離開連累到家人。

  老瘋子搖搖頭:「小時聽族裡老人說過,從前的確會這樣!逃離的人,親朋會被牽連,但後來不會了。因為我們族人數量,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少,再怎麼鼓勵生育,也難以改變。」

  「如今只剩幾千人,昭陽宗需要我們種植冰蓮這種名貴藥材,都打殺了,誰為他們幹活?」

  「冰淵是天然牢籠,千里冰原更是普通人無法穿越的禁區,所以他們並不是很在意有人出逃,反正出去也活不成。」

  秦越心裡鬆了口氣,輕聲道:「偶爾撿個冰雕回來,還能用來震懾是吧?」

  老瘋子點點頭:「不過從昭陽宗出逃,亦或敢在冰淵修行的人,一經發現,必然被懸賞和不死不休的追殺,落到他們手裡沒有好下場。那些道貌岸然的畜生折磨起人來,手段是你無法想像的。」

  說到這,他看向秦越:「知道這些,你還敢跟我學習修行,還有勇氣離開嗎?」

  「還敢!還有!」秦越回答得斬釘截鐵,心中甚至湧起強烈興奮。

  老瘋子盯著秦越,深深看了一會兒,語氣平淡地說道:「既然你有這種決心,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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