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佳宜
是她！
佳宜！
聞安昭心中驟然如有火焰灼燒，憤恨翻湧，那張熟悉精明的臉她絕對不會忘記！
好痛，渾身都痛，八十一道鞭刑的刮骨之痛仿佛在此刻重現，渾身的血液都流盡了，只剩下一具乾癟的乾屍。
春日昭昭，聞安昭卻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亂葬崗的雪夜，絕望無息地等待死亡。
時間恍若過了許久，久到她忘記了時間。聞安昭僵在原地，看見那張臉離她越來越近，不行，她不能露出異樣！
聞安昭強忍住胸中洶湧的恨意，假裝膽怯地低下頭躲在花雀欣身後。
「你做什麼？」花雀欣不解，但不妨礙她立即嫌棄地避開。
聞安昭今日對花雀欣試探過「聞安昭」的性情，在花雀欣的話中，「聞安昭」是一個愛哭扮可憐，時常裝成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又小家子氣的人。花雀欣厭惡聞安昭，她的話不可盡信，但也足夠了。
只見聞安昭紅了眼睛，仿佛因為花雀欣的拒絕委屈極了。
花雀欣大驚：「你哭什麼？我什麼都沒幹啊！」
白玲瓏見狀，皺眉斥道：「雀欣，不要胡鬧。」
「白姐姐，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花雀欣覺得自己才是真委屈，瞪著還紅著眼睛的聞安昭，冷哼一聲後退了幾步，然後就見那個二等宮女已經走到她們面前。
「哪位是前幾日落水的聞秀女？」佳宜問。
白玲瓏上前一步，柔聲問：「姑姑是找聞安昭妹妹嗎？」
「聞安昭？！」
佳宜聞言一驚，怎麼是這個名字？！
她腦海中立即浮現了那個人的身影，不可能是她，她已經死了！佳宜強行穩下心神，不讓自己去想那個人。
麗妃兩月前惹惱了皇上，被罰了三月禁閉，本該有她參與的選秀也全權交由皇后負責了，麗妃擔心皇后趁機攏權便一直關注著皇后的舉動，聽聞皇后關照了一個落水的聞秀女感到不對勁，於是派了她來一探究竟，佳宜覺得麗妃草木皆兵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領了命令便急急出了錦華宮，甚至還沒有查清那個秀女的名字。
乍然聽到「文安昭」這個名字，佳宜一時失色，隨及反應過來是「聞安昭」。
不過是名字相似罷了，沒什麼可驚訝的。
佳宜這樣想著，向白玲瓏屈膝道：「是，我家娘娘宅心仁厚，聽聞前幾日有個秀女落水遭逢大病頗為憐惜，便遣奴婢來給聞秀女送些珍貴藥材。奴婢來的匆忙，不知哪位是聞秀女？」
白玲瓏側身，把後側的聞安昭露了出來：「這位便是聞安昭妹妹。」
聞安昭抬頭，眼尾泛著薄紅，小臉白皙嬌美，青絲烏黑亮麗，水汪汪的雙眼閃爍著無辜與懵懂，令人見之心生憐愛。
這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美人。
佳宜這才放下高高吊起的心，果然是她聽錯了。
文安昭貌若無鹽，姿容之普通到無人把她安排至各宮娘娘眼前或御前，怕污了貴人們的眼睛！
「聞秀女安。」
佳宜福了福身，把先前的說辭又說了一遍，掀開蓋著的紅綢拉高嗓子說：「秀女生了病，是底下人照顧不周，喝藥養病自有尚藥局那些個人管，我家娘娘憐惜秀女，這羊脂玉玉鐲是我家娘娘特意挑選賜與聞秀女的，玉鐲乃由南地特供的暖玉製成，不僅可以滋養經絡，促進氣血，還能美容養顏滋養肌膚呢！奴婢從錦華宮剛到宿秀閣，秀女便回來了，可見來得巧呢！聞秀女快快收下吧，奴婢還得回去向娘娘復命呢！」
錦華宮，能被稱為娘娘的只有主位的麗妃。
佳宜特意高聲介紹，一通彎彎繞繞的話讓附近一圈還在站在廂房廊下觀望的秀女們都聽得一清二楚，話里既暗諷了皇后又讚美了麗妃，讓聞安昭拒絕不得又讓所有秀女不明覺厲。她清楚麗妃娘娘的意思，即便娘娘人還在禁足中，但不能讓這群秀女只知皇后不知麗妃。
秀女們也不是傻子，皇后前腳送了藥材，麗妃後腳就眾目睽睽下送了玉鐲，這明擺著是兩位娘娘的角力，只是沒想到她們還沒進宮，後宮的爭鬥便已經到了眼前。
這時也明白了這其中的聞安昭只是個幌子，這兩件禮只怕是燙手山芋。聞安昭已然收了皇后的藥，現下若不收下麗妃的鐲，定會得罪麗妃，若是收下，既不能討好麗妃也會得罪皇后，進退兩難。
眾秀女同情地看著聞安昭，無論怎麼選，都不對。
聞安昭看似卻沒想到這些，聽完後驚喜又懵懂，在白玲瓏的示意下接過了漆木托盤：「謝娘娘。」
聞安昭在宮中浸淫多年，知道麗妃一直覬覦皇后之位，多年來仗著皇帝寵愛與皇后作對，雖然皇后並不把她放在眼裡，但麗妃熱衷於在皇后面前蹦躂。以往選秀這樣的事，麗妃肯定會摻和，這次卻只派了個二等宮女，還急著回去，聞安昭猜測，應是麗妃如今不太方便吧，生病，抑或禁足？
因為何事？麗妃驕橫跋扈，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若要治罪，可列的條目數不勝數。但奈何聖恩不斷，盛寵加身的麗妃無人敢罰。
當今天下，能處置麗妃的不過三人，但聞安昭能肯定必是皇帝。
聞安昭垂眸，她不急，即便心懷大恨仇人近在眼前，但她如今尚且處境艱難，談何報仇？前世她尚且能隱忍蟄伏十三年，何況現在？
臥薪嘗膽，臥薪嘗膽，臥薪嘗膽！
佳宜並不在意聞安昭的態度，給了東西說了話就準備離開，不過是一個被娘娘利用的棋子罷了，無論她怎麼想，都得乖乖任由擺布。
「這位，姑姑？」
聞安昭似乎還有話要說，看見佳宜要走便急著追她，卻不想走得過於急切，而佳宜只是緩步離開，砰的一下，撞上了，她不小心把佳宜撞到了地上！
聲音之響，周圍秀女都驚呆了，離得近的急忙來扶。
「啊！姑姑你沒事吧？都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的。」
聞安昭看見佳宜摔在地上，嚇得惶恐無措，立即哭著要把佳宜扶起來，邊哭邊其他來扶的人的手擋開，但是她力氣又小，扶到一半沒力了，手一松又把剛起來的佳宜砰的一下摔了下去，佳宜又用手撐地才防止破相。
被擋開手的白玲瓏：……
佳宜被摔得七葷八醋，手腕都快斷了，掙扎著自己站起來，她還沒說什麼，就見這個笨手笨腳的聞秀女哭得梨花帶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摔了。
「姑姑你還好嗎？不會被我摔死吧？」聞安昭哭著抓住佳宜劇痛的手腕，很是委屈：「我對不住姑姑，但這也不能怪我，肯定是有人要害我，我感覺有人推我！姑姑你要為我做主啊！」
害你？到底誰害誰啊！聞安昭可真是個惹事精！花雀欣腹誹，還好她剛才站得遠。
站的近的白玲瓏：……
她一向長袖善舞，此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姑姑？姑姑你別走啊，你傷得重不重？我給姑姑叫醫女。」聞安昭在後面追。
「不了，我還急著回去復命。」佳宜在前面走。
佳宜甩開聞安昭的手，就要急急往外走。這個聞秀女蠢笨又倒霉，損人又害己，再不走佳宜都怕這人又干出什麼事來。她絲毫沒想過聞安昭是故意的，她和聞安昭往日無怨近日無讎，這才第一次見，她代表的是麗妃，聞安昭沒有緣由要和麗妃交惡。
「我還有話要和姑姑說呢，這可是很重要的事！」
「聞秀女還有何吩咐？」佳宜腳步一停，轉身語氣有些不耐道。
一個小秀女，還不如一個得寵妃子的貼身宮女，見到高位娘娘宮裡的人無不好言好語，甚至尊敬討好的，這個聞秀女肯定也是如此，而且她方才把她傷成這樣，無外乎說一些討好的話，或者一些金銀珠寶，但看她這個樣子，珠翠首飾都沒有，怕是給不出什麼好東西。
看著聞安昭急切擔憂的模樣，佳宜突然覺得好笑。朝臣之女又如何，沒有權勢地位，依舊要向一個奴婢討好。果然人還是得往高處爬，只有把別人踩在腳底下才能站得高，所以師傅，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往上爬！
卻只見這個身份低下沒有權勢的小秀女杏眼瑩瑩，聲音如黃鸝清凌悅耳：
「姑姑，你剛才還沒給我行禮呢。」
全場一默，秀女們和佳宜竟同時沉默了。
此話一出，白玲瓏等人皆是怔住，疑心自己聽錯了。
花雀欣心道：果然是高熱把腦子燒壞了，這可是麗妃的宮女，不過是沒有行禮，聞安昭這樣大聲嚷嚷出來，不怕得罪麗妃？
「什麼？」
佳宜也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對上聞安昭的眼睛，那雙慣常圓潤無辜的眼睛此時卻沒完全展現，只露出上半圓的烏黑眼瞳，看上去竟然有些氣勢。
「我乃尚宮局司言司司言，正五品，你不過是無品無階的三等宮女，你該向我行禮！」
這一瞬，佳宜莫名想起那夜文安昭跪在錦華宮，語氣不屑嘲諷，將死之人竟然還要求她向她行禮，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奴婢。
明明只是一個小小女官，無權無勢，又黑又丑，竟然瞧不起她，背挺得那麼直做什麼！！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敢瞪她，她沒錯！她沒錯！
周圍靜默了一瞬，就剩聞安昭還在一板一眼認真地說：
「說起來，姑姑好像只是一個二等宮女，不該稱呼姑姑的，修文嬤嬤說至少是一等宮女才能夠被稱為姑姑。白姐姐，剛才你也說錯了，她不是姑姑。」
「但是沒關係，你還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二等宮女呢。一等宮女我也見過，就是昨天皇后娘娘派來的那位姑姑！」
佳宜臉都快青了，嘴裡說著不能稱呼姑姑還一直叫她姑姑，還拿皇后壓她，難不成她看皇后派的是一等宮女就以為麗妃比不上皇后嗎？這聞秀女看著蠢，實際也蠢！竟敢瞧不起麗妃，瞧不起她！
佳宜咬碎牙，擠出一個笑臉：「聞秀女什麼意思？」
「沒什麼啊，我就是想說你方才離開還沒給我行禮呢！或許是姑姑忘了吧，可修文嬤嬤說過禮不可廢，宮裡的規矩更是如此呢！」聞安昭還是那副天真無辜的神情，仿佛沒意識到她說的話撥動了多少人的心思。
說這麼多就為了一個禮？
白玲瓏不知聞安昭是真傻假傻，她可還不想得罪麗妃，她略帶歉意看向佳宜：「我出於尊敬所以稱呼姑姑，是我思慮不周冒犯了。安昭妹妹心直口快，應只是一時失言。」
一時失言？
佳宜心中冷哼一聲，她不與蠢人計較，看向聞安昭：「聞秀女做事須得學會三思而後行，口直心快在這宮裡可不長久！「
說完，佳宜敷衍地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
聞安昭看著她略微不自然的步伐，圓潤的眼睛天真無辜，露出兩個小酒窩，櫻粉的嘴角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她當然忍得住，這只是一點小小的見面禮。
好久不見，佳宜。
佳宜走了，熱鬧沒了，其餘秀女便也各自散了，白玲瓏三人這才終於進了她們的廂房。
剛進去關了門，白玲瓏一改往常和善的模樣，陰沉下臉，步步靠近聞安昭，眼神凌厲地盯著她：「安昭妹妹，你以後可不要如此魯莽了，那個宮女可是麗妃的人，代表了麗妃的臉面，你怎麼敢當著大家的面讓她難堪。即便你要為難她，又作何把我拉進來，還是說……你是成心害我？」
聞安昭第一次見她這副顯露惡意的作態，被嚇到了般顫抖著說：「沒有，白姐姐，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今天修文嬤嬤講的就是宮女要向我們行禮啊，難道她說錯了嗎？」
白玲瓏笑了一下：「安昭妹妹，依我看你的病應是有些後遺症，這怎麼比以前還笨了？你用修文嬤嬤嚇嚇別人就算了，怎麼還對姐姐也使這招呢。」
修文雖然威嚴，但到底只是個奴才，白玲瓏身為正三品大臣的嫡女，來日的位份最低也是正五品的貴人，尊卑有別，修文嬤嬤輕易不會招惹。
花雀欣在一旁附和：「姐姐我就早就與你說這小賤人慣會裝腔作勢，狐假虎威，這次你不要再被她矇騙了。「
聞安昭瞪圓兩隻清凌凌的眼睛，使勁搖頭：「白姐姐，我沒有。」
看聞安昭的淚水在眼睛裡打轉，白玲瓏乜了花雀欣一眼，轉身坐在了榆木圓凳上。
白玲瓏並不贊同花雀欣的話，她知曉聞安昭不是做戲，她從來都這樣蠢，愛哭又懦弱，這樣的人沒腦子好拿捏，且僅憑這張臉聞安昭定能進宮。白玲瓏第一眼見聞安昭便知道這會是一把趁手的刀，和花雀欣一樣。
從今日這件事看，她依舊保持如上的判斷，只是發現了聞安昭的另一面——她像是有種獸類般的直覺，這直覺讓她不安時下意識做出防禦或是進攻的舉動，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但這也恰恰是對她最好的行為。
這樣的直覺對聞安昭有利，對她就不一定了。
白玲瓏上下打量了一下聞安昭，因著剛哭過的緣故，十五歲的少女兩頰微紅，微圓的臉蛋可以看出五官精緻。白玲瓏見過不少美人，包括以美貌冠寵六宮的麗妃，但白玲瓏肯定，再過兩年，眼前的少女必定出落成一名國色天香的美人，尤其是她這雙眼睛，靈動清澈，乾淨漂亮，無人出其右，她註定會是寵妃。
只要掌控她，有沒有寵愛也無所謂了。
白玲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眸思索。
佳宜！
聞安昭心中驟然如有火焰灼燒，憤恨翻湧，那張熟悉精明的臉她絕對不會忘記！
好痛，渾身都痛，八十一道鞭刑的刮骨之痛仿佛在此刻重現，渾身的血液都流盡了，只剩下一具乾癟的乾屍。
春日昭昭，聞安昭卻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亂葬崗的雪夜，絕望無息地等待死亡。
時間恍若過了許久，久到她忘記了時間。聞安昭僵在原地，看見那張臉離她越來越近，不行，她不能露出異樣！
聞安昭強忍住胸中洶湧的恨意，假裝膽怯地低下頭躲在花雀欣身後。
「你做什麼？」花雀欣不解，但不妨礙她立即嫌棄地避開。
聞安昭今日對花雀欣試探過「聞安昭」的性情，在花雀欣的話中，「聞安昭」是一個愛哭扮可憐，時常裝成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又小家子氣的人。花雀欣厭惡聞安昭，她的話不可盡信，但也足夠了。
只見聞安昭紅了眼睛，仿佛因為花雀欣的拒絕委屈極了。
花雀欣大驚：「你哭什麼？我什麼都沒幹啊！」
白玲瓏見狀，皺眉斥道：「雀欣，不要胡鬧。」
「白姐姐，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花雀欣覺得自己才是真委屈，瞪著還紅著眼睛的聞安昭，冷哼一聲後退了幾步，然後就見那個二等宮女已經走到她們面前。
「哪位是前幾日落水的聞秀女？」佳宜問。
白玲瓏上前一步，柔聲問：「姑姑是找聞安昭妹妹嗎？」
「聞安昭？！」
佳宜聞言一驚，怎麼是這個名字？！
她腦海中立即浮現了那個人的身影，不可能是她，她已經死了！佳宜強行穩下心神，不讓自己去想那個人。
麗妃兩月前惹惱了皇上，被罰了三月禁閉，本該有她參與的選秀也全權交由皇后負責了，麗妃擔心皇后趁機攏權便一直關注著皇后的舉動，聽聞皇后關照了一個落水的聞秀女感到不對勁，於是派了她來一探究竟，佳宜覺得麗妃草木皆兵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領了命令便急急出了錦華宮，甚至還沒有查清那個秀女的名字。
乍然聽到「文安昭」這個名字，佳宜一時失色，隨及反應過來是「聞安昭」。
不過是名字相似罷了，沒什麼可驚訝的。
佳宜這樣想著，向白玲瓏屈膝道：「是，我家娘娘宅心仁厚，聽聞前幾日有個秀女落水遭逢大病頗為憐惜，便遣奴婢來給聞秀女送些珍貴藥材。奴婢來的匆忙，不知哪位是聞秀女？」
白玲瓏側身，把後側的聞安昭露了出來：「這位便是聞安昭妹妹。」
聞安昭抬頭，眼尾泛著薄紅，小臉白皙嬌美，青絲烏黑亮麗，水汪汪的雙眼閃爍著無辜與懵懂，令人見之心生憐愛。
這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美人。
佳宜這才放下高高吊起的心，果然是她聽錯了。
文安昭貌若無鹽，姿容之普通到無人把她安排至各宮娘娘眼前或御前，怕污了貴人們的眼睛！
「聞秀女安。」
佳宜福了福身，把先前的說辭又說了一遍，掀開蓋著的紅綢拉高嗓子說：「秀女生了病，是底下人照顧不周，喝藥養病自有尚藥局那些個人管，我家娘娘憐惜秀女，這羊脂玉玉鐲是我家娘娘特意挑選賜與聞秀女的，玉鐲乃由南地特供的暖玉製成，不僅可以滋養經絡，促進氣血，還能美容養顏滋養肌膚呢！奴婢從錦華宮剛到宿秀閣，秀女便回來了，可見來得巧呢！聞秀女快快收下吧，奴婢還得回去向娘娘復命呢！」
錦華宮，能被稱為娘娘的只有主位的麗妃。
佳宜特意高聲介紹，一通彎彎繞繞的話讓附近一圈還在站在廂房廊下觀望的秀女們都聽得一清二楚，話里既暗諷了皇后又讚美了麗妃，讓聞安昭拒絕不得又讓所有秀女不明覺厲。她清楚麗妃娘娘的意思，即便娘娘人還在禁足中，但不能讓這群秀女只知皇后不知麗妃。
秀女們也不是傻子，皇后前腳送了藥材，麗妃後腳就眾目睽睽下送了玉鐲，這明擺著是兩位娘娘的角力，只是沒想到她們還沒進宮，後宮的爭鬥便已經到了眼前。
這時也明白了這其中的聞安昭只是個幌子，這兩件禮只怕是燙手山芋。聞安昭已然收了皇后的藥，現下若不收下麗妃的鐲，定會得罪麗妃，若是收下，既不能討好麗妃也會得罪皇后，進退兩難。
眾秀女同情地看著聞安昭，無論怎麼選，都不對。
聞安昭看似卻沒想到這些，聽完後驚喜又懵懂，在白玲瓏的示意下接過了漆木托盤：「謝娘娘。」
聞安昭在宮中浸淫多年，知道麗妃一直覬覦皇后之位，多年來仗著皇帝寵愛與皇后作對，雖然皇后並不把她放在眼裡，但麗妃熱衷於在皇后面前蹦躂。以往選秀這樣的事，麗妃肯定會摻和，這次卻只派了個二等宮女，還急著回去，聞安昭猜測，應是麗妃如今不太方便吧，生病，抑或禁足？
因為何事？麗妃驕橫跋扈，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若要治罪，可列的條目數不勝數。但奈何聖恩不斷，盛寵加身的麗妃無人敢罰。
當今天下，能處置麗妃的不過三人，但聞安昭能肯定必是皇帝。
聞安昭垂眸，她不急，即便心懷大恨仇人近在眼前，但她如今尚且處境艱難，談何報仇？前世她尚且能隱忍蟄伏十三年，何況現在？
臥薪嘗膽，臥薪嘗膽，臥薪嘗膽！
佳宜並不在意聞安昭的態度，給了東西說了話就準備離開，不過是一個被娘娘利用的棋子罷了，無論她怎麼想，都得乖乖任由擺布。
「這位，姑姑？」
聞安昭似乎還有話要說，看見佳宜要走便急著追她，卻不想走得過於急切，而佳宜只是緩步離開，砰的一下，撞上了，她不小心把佳宜撞到了地上！
聲音之響，周圍秀女都驚呆了，離得近的急忙來扶。
「啊！姑姑你沒事吧？都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的。」
聞安昭看見佳宜摔在地上，嚇得惶恐無措，立即哭著要把佳宜扶起來，邊哭邊其他來扶的人的手擋開，但是她力氣又小，扶到一半沒力了，手一松又把剛起來的佳宜砰的一下摔了下去，佳宜又用手撐地才防止破相。
被擋開手的白玲瓏：……
佳宜被摔得七葷八醋，手腕都快斷了，掙扎著自己站起來，她還沒說什麼，就見這個笨手笨腳的聞秀女哭得梨花帶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摔了。
「姑姑你還好嗎？不會被我摔死吧？」聞安昭哭著抓住佳宜劇痛的手腕，很是委屈：「我對不住姑姑，但這也不能怪我，肯定是有人要害我，我感覺有人推我！姑姑你要為我做主啊！」
害你？到底誰害誰啊！聞安昭可真是個惹事精！花雀欣腹誹，還好她剛才站得遠。
站的近的白玲瓏：……
她一向長袖善舞，此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姑姑？姑姑你別走啊，你傷得重不重？我給姑姑叫醫女。」聞安昭在後面追。
「不了，我還急著回去復命。」佳宜在前面走。
佳宜甩開聞安昭的手，就要急急往外走。這個聞秀女蠢笨又倒霉，損人又害己，再不走佳宜都怕這人又干出什麼事來。她絲毫沒想過聞安昭是故意的，她和聞安昭往日無怨近日無讎，這才第一次見，她代表的是麗妃，聞安昭沒有緣由要和麗妃交惡。
「我還有話要和姑姑說呢，這可是很重要的事！」
「聞秀女還有何吩咐？」佳宜腳步一停，轉身語氣有些不耐道。
一個小秀女，還不如一個得寵妃子的貼身宮女，見到高位娘娘宮裡的人無不好言好語，甚至尊敬討好的，這個聞秀女肯定也是如此，而且她方才把她傷成這樣，無外乎說一些討好的話，或者一些金銀珠寶，但看她這個樣子，珠翠首飾都沒有，怕是給不出什麼好東西。
看著聞安昭急切擔憂的模樣，佳宜突然覺得好笑。朝臣之女又如何，沒有權勢地位，依舊要向一個奴婢討好。果然人還是得往高處爬，只有把別人踩在腳底下才能站得高，所以師傅，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往上爬！
卻只見這個身份低下沒有權勢的小秀女杏眼瑩瑩，聲音如黃鸝清凌悅耳：
「姑姑，你剛才還沒給我行禮呢。」
全場一默，秀女們和佳宜竟同時沉默了。
此話一出，白玲瓏等人皆是怔住，疑心自己聽錯了。
花雀欣心道：果然是高熱把腦子燒壞了，這可是麗妃的宮女，不過是沒有行禮，聞安昭這樣大聲嚷嚷出來，不怕得罪麗妃？
「什麼？」
佳宜也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對上聞安昭的眼睛，那雙慣常圓潤無辜的眼睛此時卻沒完全展現，只露出上半圓的烏黑眼瞳，看上去竟然有些氣勢。
「我乃尚宮局司言司司言，正五品，你不過是無品無階的三等宮女，你該向我行禮！」
這一瞬，佳宜莫名想起那夜文安昭跪在錦華宮，語氣不屑嘲諷，將死之人竟然還要求她向她行禮，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奴婢。
明明只是一個小小女官，無權無勢，又黑又丑，竟然瞧不起她，背挺得那麼直做什麼！！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敢瞪她，她沒錯！她沒錯！
周圍靜默了一瞬，就剩聞安昭還在一板一眼認真地說：
「說起來，姑姑好像只是一個二等宮女，不該稱呼姑姑的，修文嬤嬤說至少是一等宮女才能夠被稱為姑姑。白姐姐，剛才你也說錯了，她不是姑姑。」
「但是沒關係，你還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二等宮女呢。一等宮女我也見過，就是昨天皇后娘娘派來的那位姑姑！」
佳宜臉都快青了，嘴裡說著不能稱呼姑姑還一直叫她姑姑，還拿皇后壓她，難不成她看皇后派的是一等宮女就以為麗妃比不上皇后嗎？這聞秀女看著蠢，實際也蠢！竟敢瞧不起麗妃，瞧不起她！
佳宜咬碎牙，擠出一個笑臉：「聞秀女什麼意思？」
「沒什麼啊，我就是想說你方才離開還沒給我行禮呢！或許是姑姑忘了吧，可修文嬤嬤說過禮不可廢，宮裡的規矩更是如此呢！」聞安昭還是那副天真無辜的神情，仿佛沒意識到她說的話撥動了多少人的心思。
說這麼多就為了一個禮？
白玲瓏不知聞安昭是真傻假傻，她可還不想得罪麗妃，她略帶歉意看向佳宜：「我出於尊敬所以稱呼姑姑，是我思慮不周冒犯了。安昭妹妹心直口快，應只是一時失言。」
一時失言？
佳宜心中冷哼一聲，她不與蠢人計較，看向聞安昭：「聞秀女做事須得學會三思而後行，口直心快在這宮裡可不長久！「
說完，佳宜敷衍地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
聞安昭看著她略微不自然的步伐，圓潤的眼睛天真無辜，露出兩個小酒窩，櫻粉的嘴角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她當然忍得住，這只是一點小小的見面禮。
好久不見，佳宜。
佳宜走了，熱鬧沒了，其餘秀女便也各自散了，白玲瓏三人這才終於進了她們的廂房。
剛進去關了門，白玲瓏一改往常和善的模樣，陰沉下臉，步步靠近聞安昭，眼神凌厲地盯著她：「安昭妹妹，你以後可不要如此魯莽了，那個宮女可是麗妃的人，代表了麗妃的臉面，你怎麼敢當著大家的面讓她難堪。即便你要為難她，又作何把我拉進來，還是說……你是成心害我？」
聞安昭第一次見她這副顯露惡意的作態，被嚇到了般顫抖著說：「沒有，白姐姐，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今天修文嬤嬤講的就是宮女要向我們行禮啊，難道她說錯了嗎？」
白玲瓏笑了一下：「安昭妹妹，依我看你的病應是有些後遺症，這怎麼比以前還笨了？你用修文嬤嬤嚇嚇別人就算了，怎麼還對姐姐也使這招呢。」
修文雖然威嚴，但到底只是個奴才，白玲瓏身為正三品大臣的嫡女，來日的位份最低也是正五品的貴人，尊卑有別，修文嬤嬤輕易不會招惹。
花雀欣在一旁附和：「姐姐我就早就與你說這小賤人慣會裝腔作勢，狐假虎威，這次你不要再被她矇騙了。「
聞安昭瞪圓兩隻清凌凌的眼睛，使勁搖頭：「白姐姐，我沒有。」
看聞安昭的淚水在眼睛裡打轉，白玲瓏乜了花雀欣一眼，轉身坐在了榆木圓凳上。
白玲瓏並不贊同花雀欣的話，她知曉聞安昭不是做戲，她從來都這樣蠢，愛哭又懦弱，這樣的人沒腦子好拿捏，且僅憑這張臉聞安昭定能進宮。白玲瓏第一眼見聞安昭便知道這會是一把趁手的刀，和花雀欣一樣。
從今日這件事看，她依舊保持如上的判斷，只是發現了聞安昭的另一面——她像是有種獸類般的直覺，這直覺讓她不安時下意識做出防禦或是進攻的舉動，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但這也恰恰是對她最好的行為。
這樣的直覺對聞安昭有利，對她就不一定了。
白玲瓏上下打量了一下聞安昭，因著剛哭過的緣故，十五歲的少女兩頰微紅，微圓的臉蛋可以看出五官精緻。白玲瓏見過不少美人，包括以美貌冠寵六宮的麗妃，但白玲瓏肯定，再過兩年，眼前的少女必定出落成一名國色天香的美人，尤其是她這雙眼睛，靈動清澈，乾淨漂亮，無人出其右，她註定會是寵妃。
只要掌控她，有沒有寵愛也無所謂了。
白玲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眸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