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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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之夜,華燈初上,京城四處爆竹聲聲,笑語喧天。

  忠勇侯府的主子們此刻也圍坐在花廳中央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旁,玉盤珍羞,香氣四溢,一副其樂融融的團圓景象。

  上首主位,端坐著一位孟奚洲許久未見的老婦人——她的祖母,明氏老太太。

  自從孟欽瑞繼承爵位後,這位曾經精明強幹的老封君便深居簡出,鮮少露面。

  因為老太太對這個平庸無奇的的兒子繼承爵位,心中是極為不滿的。

  但老忠勇侯膝下子嗣不少,有能力的耽於享樂不務正業,天賦卓絕的又死殘參半,到頭來,竟是讓這資質平平的孟欽瑞撿了個大便宜。

  孟欽瑞卻不以為然,他只覺得這是自己勤能補拙的成功典範,是天道酬勤的鐵證。

  老太太對這個又蠢又犟、還聽不進半點勸的兒子自然沒什麼好臉色,而孟欽瑞呢?誰給他臉色看,他就加倍奉還。

  這對母子的情分,恐怕只比孟奚洲與紀氏的母女情略強一籌,尚未到拔刀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彼此都恨不得對方離自己遠遠的,眼不見為淨。

  又是一年一度的年夜飯,老太太終究還是給了這侯府體面,勉強賞臉露面了。

  孟欽瑞堆起滿臉的褶子,努力擠出笑容,率先舉起了手中的青玉酒杯,敬向主位上的老太太:「祝母親新的一年依舊如今年一般,身體康泰,笑口常開。」

  這話音剛落,花廳內原本浮於表面的熱鬧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笑口常開?身體康泰?

  呵!

  誰不知道她今年過得有多艱難?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纏綿病榻,湯藥不斷,好幾次都險些熬不過去!

  好不容易才從閻王爺手裡掙回了這條老命。這龜兒子倒好,開口就祝她再來一年?

  還笑口常開?她現在能活著坐在這裡,已經是佛祖保佑了,哪裡還笑得出來?!

  老太太眯了眯眼:「難為……你這一片孝心了。」

  她甚至連一句場面上的吉祥話都懶得回敬,年紀大了,實在沒那個心氣兒再跟這個蠢兒子玩那些彎彎繞繞、指桑罵槐的把戲了。

  她直接無視了孟欽瑞那隻還僵在半空中的酒杯,轉頭對著滿桌的兒孫和姨娘,寬和地宣布道:「今年的菜色瞧著比去年更勝一籌。都別傻坐著了,動筷吧!自家人,不必拘著那些虛禮!」

  平日裡孟欽瑞與老太太演的那點母慈子孝,此刻徹底成了笑話。

  眾人眼見老太太發話,又見孟欽瑞被晾在那裡下不來台,都默契地低下頭,紛紛拿起筷子,假裝認真地用起菜來。

  孟欽瑞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顏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簡直比桌上的菜色還要精彩紛呈!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卻發作不得,最終只能將那杯敬不出去的酒狠狠一口悶下!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喉嚨發緊,憋屈地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孟奚洲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中無聲冷笑:可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隨即,她唇角勾起弧度,目光轉向了坐在她斜對面的紀氏。

  那邊磨完了,該輪到她了。

  她拿起公筷給紀氏夾了一筷子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天寒,母親這些日子為籌備年節之事勞心勞力,又受了些風有些咳,您快吃點姜暖暖身子吧。」

  紀氏手中的象牙筷還懸在醋碟上方,準備去夾一塊她最愛的水晶餚肉。

  碗裡那些刺眼的姜,卻散發著濃郁而辛辣的氣息,直衝她的鼻腔,刺激得她喉頭髮癢,幾乎要當場打個噴嚏出來!

  她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只能睡上一兩個時辰,好不容易挨到除夕夜,能坐下來喘口氣,吃口熱乎飯,這該死的孟奚洲竟又陰魂不散地纏了上來!

  紀氏強忍著胃裡翻騰的噁心感,正欲開口婉拒,說些「心意領了,但脾胃虛寒不宜多食姜」之類的場面話時,老太太忽然開口了。

  「嗯。」老太太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湯,「南意丫頭近來倒是長進了不少,知道關心母親的身體了。這姜啊,確是好東西,溫肺止咳,老二媳婦兒,你可別拂了孩子的一片好意啊。」


  紀氏到嘴邊的話被老太太這輕飄飄的一句徹底堵死,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眼看向孟奚洲,那眼神里哪裡有關切?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釁和看好戲的嘲弄!

  紀氏恨不得立刻抄起手中的筷子,狠狠戳進那雙讓她恨得牙痒痒的眼睛裡!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老太太的話壓著,她連一絲不滿都不能表露,只能咬著後槽牙說:「那是自然。」然後憋屈地夾起一片姜放進了嘴裡。

  紀氏不敢用力咀嚼,那溢出來的汁水實在嗆人,但不嚼就不能將它咽下去,長痛不如短痛,她趕緊嚼完吞了下去。

  辛辣一路從口拖曳到了胃。

  孟奚洲一臉期待地看著她,仿佛廚師在等待食客對菜餚的評價「母親,味道如何?可還合口?」

  紀氏不動聲色地用勺子將碗裡剩下的幾片姜深深埋進米飯底下,然後看向孟奚洲,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話來:「你……真是有心了!」

  孟奚洲瞬間綻開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誇獎:「母親喜歡就好!能為母親分憂解勞,是女兒的本分!」

  「嗯,這才是真正的孝順。」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旁邊的孟欽瑞,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比那些只會嘴上功夫,盡惹娘生氣的強多了。」

  紀氏和孟欽瑞的臉色同時黑如鍋底,幾乎能滴出墨來。

  孟奚洲對祖母會開口幫她倒是毫不意外。

  她這位祖母,對紀氏的怨氣由來已久。

  老太太一生育有三子,最受她寵愛的是排行老四的孟欽城。孟欽城天資聰穎,少年及第,才華橫溢,文章名動京城,曾是老太太最大的驕傲。

  紀氏與侯府的婚約,本是紀家為報老侯爺救命之恩而定下的,對象是未來的侯府繼承人。

  在當時所有人看來,這門親事,板上釘釘該是孟欽城的。孟欽城與紀氏也早已情愫暗生,認定對方是此生良配。

  可誰曾想,最後竟是孟欽瑞這個最不起眼的兒子,硬生生截了胡!

  老太太從不認為是自己最心愛的兒子孟欽城沉溺賭博玩樂才錯失爵位,她將所有的怨懟都傾瀉在紀氏頭上,認定是紀氏改弦易轍,不忠不義,背棄了她的城兒!

  孟奚洲假惺惺地演完,心滿意足地坐好,對面的孟南意卻看得心頭火起。

  她怎麼能容忍孟奚洲這個賤人搶了風頭,還在祖母面前得了誇獎?

  孟南意立刻拿起自己的筷子,眼疾手快地夾起一塊清蒸鱸魚腹部最肥美的部分,獻寶似的放到了紀氏的碗裡:「母親,您嘗嘗這個!魚腹肉最是鮮嫩,入口即化,最是滋補養顏了!您這些天操勞,可要好好補補!」

  「好。」紀氏的心瞬間被親生女兒這一筷子魚給熨帖得軟成一灘水。

  她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夾起那塊魚肉送入口中,連聲誇讚:「還是你最貼心。」

  全桌的目光,瞬間又從孟奚洲身上,聚焦到了孟南意身上。

  孟欽瑞看著這一幕,心頭更加憋悶。

  這姐妹倆輪番給紀氏夾菜獻殷勤,把他這個一家之主置於何地?半分也沒想起他這個當爹的!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坐在孟南意斜後方的位置——那裡站著一個身姿挺拔、低眉順眼的年輕男子。

  孟欽瑞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伺候布菜的僕役。可當他定睛一看,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時,瞳孔猛地一縮!

  好一張俊美的臉!即使穿著最普通的深灰色僕役服飾,也難掩其通身那股絕非池中物的氣質!這哪裡像個奴才?分明比戲文里唱的貴公子還要貴氣幾分!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起!孟欽瑞「啪」地一聲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響聲驚得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愕然地看向他。

  「奚洲!」孟欽瑞厲聲喝道,手指直直指向孟南意身後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子,「他是誰?為何會在此處?」

  孟南意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她順著孟欽瑞的手指看去,見是指楚肖,便有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父親,他是我新買的奴才。」還順口解釋到,「今日除夕,人手不夠,便讓他進來伺候了。」

  「奴才?」孟欽瑞簡直要被氣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碗碟叮噹作響,「胡鬧!你可是未來的太子妃!豈能整日與一個……」


  他本想罵「風月場所贖回來的下賤胚子」,但礙於身份場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一個來路不明、相貌如此招搖的男子形影不離?成何體統?你還有沒有點侯府嫡女的規矩體面?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孟南意被父親這劈頭蓋臉的怒斥嚇得臉色發白,委屈地看向紀氏。

  紀氏立刻護犢子般開口,試圖平息丈夫的怒火:「老爺,您消消氣!不過是個簽了死契的奴才罷了,身家性命都捏在咱們手裡,能翻出什麼浪來?何必為了一個下人,在除夕家宴上大動肝火呢?」

  然而,紀氏非但沒能平息孟欽瑞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澆油!

  他見她們竟然都如此不把這件事當回事,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楚肖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你看看他那張臉!這哪裡像個正經奴才?這分明就是個禍根,你當太子殿下是瞎的嗎?他能容許自己的太子妃身邊,日日跟著這麼個……這麼個玩意兒?!

  「你是嫌命太長,還是覺得我們侯府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紅杏出牆的罪名,你擔得起嗎?整個侯府擔得起嗎?!」

  「是啊。」一個清泠悅耳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輕鬆,正是坐在孟南意對面的「孟南意」。

  她放下筷子,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目光在楚肖和孟南意之間流轉,語氣帶著一種「我完全是為姐姐著想」的誠懇,「父親說得極是。姐姐貴為未來太子妃,身份何等尊貴?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家體面,確實不該沾染這些瓜田李下的風言風語,平白污了名聲,不過……」

  她話鋒一轉,看向孟欽瑞:「女兒我就不同了,名聲什麼的無甚緊要。不如……將這奴才換到我院裡伺候?一來全了姐姐的清譽,二來嘛……」她眼波流轉,掃了楚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院裡也確實缺個能幹的。」

  一直低垂著頭,仿佛置身事外的楚肖,在聽到「換到我院裡」這幾個字時,身體猛地一僵!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遙遙地與「孟南意」對上眼神,心緒難寧。

  為什麼,非逼他從中做出選擇……

  「你休想!」

  孟南意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她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被孟奚洲這輕飄飄的提議徹底點燃,轉化為滔天的憤怒!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覬覦她的東西,尤其是孟奚洲這個賤人!

  此刻,她連孟欽瑞那足以殺人的怒容都顧不上了,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孟奚洲,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屋頂:「孟奚洲!他是我的奴才!我的!你休想把他搶走!一根頭髮絲都別想!」

  「放肆!」

  孟欽瑞徹底暴怒了!他額頭上青筋暴跳,雙眼赤紅,指著「孟奚洲」怒吼:「孟奚洲!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你是不是想反了天了?!」

  此時花廳的氛圍瞬間凝滯,溫馨的假象徹底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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