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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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2章 陽謀

  灰原上,乾屍們聲嘶力竭的質問聲在灰燼中激盪,許久不能平息。

  直到聲音終於止歇,莊牧臉上才緩緩浮現出一絲釋然,以及更多的頹喪。

  「五羊村中從來沒有烏名這個人————好一記精彩至極的陽謀啊。」

  烏名笑了笑,不予回應,心中則不由嘆息一聲。

  是啊,好一記陽謀!

  烏名,邛州豐郡五羊村出身,爹娘因饑荒而死,姨母一家將其販賣人牙行。而在轉送途中,車隊遭山精襲擊,烏名重傷垂危,靠著驚人的毅力機緣,一路逃亡到言山腳下,從此與古劍門結下仙緣。

  作為近些年來,在九州聲名鵲起的荒人新秀,烏名的出身從不是秘密,更一度惹人非議。

  但議論來議論去,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包括烏名自己—一想過要去五羊村實地考察一番!

  為什麼沒人想過?這明明很好想才對!

  儘管五羊村是出了名的窮鄉僻壤,儘管烏名在那裡已經算是舉目無親————但那終歸是孕育了一位天才道種的地方!也是埋葬了他親生父母的地方!

  一個邛州鄉野小子,短短數年間就在世人面前大放異彩,最終甚至以清州首席的身份,加入到濯泉仙府的試煉中來————換作任何正常情形,這鄉野小子出身的地方,都該被當做旅遊勝地,大張旗鼓的宣揚起來。

  當初販賣他的姨娘一家,以及串通多郡的人牙行,也理所當然該被嚴厲懲處。

  明明有那麼多的理由,驅使人們前去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村子一探究竟。然後,也有同樣多的理由,在驅使五羊村的人,出來投奔烏名,哪怕只是化解誤會,消弭危機也好。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即便是行事縝密,執行力突破天際的烏名本人,也從來沒有回到自己的故鄉。自現身九州大陸,這許多年來,他一時一刻都沒有考慮過要回家看看。

  偶爾的偶爾,他腦海中也閃爍過些許疑慮:為什麼自己不願回家看看?

  是因為回家這件事,會讓他想到那個已經很難回去的家嗎?

  自己有這麼近鄉情怯兼多愁善感嗎?

  然而這些疑慮,往往在腦海中停留片刻就消逝無蹤了————作為一名自律的專業人士,烏名總有做不完的修行。

  所以,哪怕心中始終存有一小塊陰霾缺憾,但日子還是一天天過下來。

  直到他歷經出塵,了解了落神九柱、勿忘之劫,尤其是幽妄府君的故事後,那塊細小的迷霧才自然而然煙消雲散。

  五羊村中當然沒有烏名這個人。

  就如幽妄仙府中不曾有幽妄府君。

  那些生於九州之外的仙人姑且不提,而誕生於九州這場夢境中的修士,若能機緣巧合下擢升為仙,那麼關於他的過去,就會被強行修正扭曲,世人不會再記得關於他的任何事————

  烏名當然不是什麼土著民成仙,但發生在他身上的異常現象,卻和成仙時的現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所以,這其中的原理也並不難猜。

  如果說土著升仙,會導致他的過往遭到仙府的扭曲和抹除。

  那麼,若有府外仙人,以類似「分神妙法」的手段,引無上仙緣,在仙府中捏塑化身,又會如何?

  結論其實一目了然:那位化身,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一條設計好的仙路上突飛猛進。任何出身、資質上的缺陷,在仙緣牽引下,都統統不值一提。

  然後,因為化身背負仙緣,卻終歸不曾飛升仙府之外,因此他的生平履歷也便就此一分為二。

  得賜仙緣後,一切如常;但關於得賜仙緣以前的空白人生,卻會在九州仙府的大道法則下,強行做出補完。而無論是天下眾生,抑或是土著本人,都不會對這份強行補完做出任何反應。

  哪怕是再荒唐不羈的設定,人們也會熟視無睹,更何況邛州五羊村,的確多有羊首妖族的後裔。

  這道設計,本來並沒有什麼實在意義,然而透過剛剛那群下界仙人不惜自爆也要發動的誅仙令來看。

  眼下這一幕,也早就在幽妄府君的設計中了。

  烏名與莊牧之間維持了很久的沉默,而隨著時間流逝,老人身上的生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


  待他再次開口,聲音已如燃灰一般晦暗沙啞。

  「九州仙府是幽妄府君最為得意的設計,也是我們所有人在絕境中的救贖————然而,自仙府建成的那一刻,我們就在不厭其煩地尋找仙府中的破綻。哪怕沒有任何證據線索,但我們仍日復一日的尋找,挖掘。因為我們總是懷疑,像幽妄那般天才橫溢,又任性不羈的人,一定會在仙府的設計中,暗藏一些只有他一人知曉的漏洞。

  「後來,我們的確找到了一些漏洞,甚至為之————彈冠相慶,只差當面質問幽妄本人。但如今想來,幽妄府君再怎麼才華橫溢,也從來不是全知全能。九州仙府更是倉促而立的,他哪有本事將一切都安排地天衣無縫?偌大仙府,存有漏洞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何況在仙府完成後,他本人就將守夢之類的庶務盡數託付他人,自己則專注於構築各種刁鑽詭異的仙府。當時我們以為這是他在妄自托大,自以為我們這群庸人永遠也找不到他暗藏的玄機。但其實,他應該只是單純的不在乎。

  「一群庸人,縱使集思廣益,乃至苦心孤詣,也最多做些尋漏補漏的雜務,真正有含金量的工作,唯有他一人獨行。而我們後來的表現,也的確印證了他的想法。在找到漏洞之後,我們並沒有急於將其填補完全,反而自作聰明地————加以利用。那枚讓你師父功虧一簣的玉佩,就是當時有人留下的伏筆。而我們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這些漏洞,若我們不加以利用,那麼若有朝一日幽妄府君恣意妄為起來,又有誰能阻止他?甚至還有人說————對付幽妄那樣的人,就該要跳出常規,掀翻牌桌。就好像————

  對付我這般書生一樣。

  「可笑啊,當我們自以為得計的時候,卻渾然不知,幽妄留下的規則,實是對我們這些庸人最好的保護。一旦跳脫規則,我們就真的毫無勝算了。

  「而偏偏,我們卻早早就逾越了界限,然後在荒蠻一事上愈演愈烈,最終就連落神九柱這等關鍵大事上,也開始恣意妄為。所以,之後即便幽妄府君利用漏洞發動反擊,甚至布下將我們一網打盡的陷阱,也只能說我們咎由自取。

  「你說是嗎,府君?」

  伴隨最後一聲嘆息,莊牧徹底灰飛煙滅,連一絲一毫的餘燼也沒有殘留。

  而隨著莊牧的消失,景仁等人就仿佛失了提線的木偶,紛紛軟倒在地。

  烏名隨手招來幾隻軟墊鋪在他們身下,便不再過多理會。

  就連手中已經安靜下來的,融合到了一半的治國書,也只是隨意拋接著,心不在焉。

  過了好一會兒,烏名才搖了搖頭,自語道:「我可不是什麼府君啊。」

  幽妄府君的這盤大棋,他其實一直都被蒙在鼓裡,直到此時此刻,一切真相都已揭曉,他心中仍欠缺一分存在的實感。

  就仿佛,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感受的一切統統只是夢幻泡影。被人輕輕一點,就會倏然破碎。

  所以,自己並不是真正的穿越者?那鮮明至今的,穿越前的記憶,都只是幽妄府君的憑空捏造?

  不,那一切是如此鮮活生動,很難想像是憑空杜撰,更像是某人將他自己的記憶複製帶入過來,然後又刪去了從穿越之初一直到化身烏名,甦醒於言山腳下的部分。

  但是,幽妄府君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只是想要一枚好用的棋子,何須連穿越前那種難於示人的記憶也一併複製?

  或者不如換個問題:此時此刻,真相已經全部揭曉,仙人們也紛紛不顧仙府規則,唐突現身,正是決戰的最後關頭,可這份記憶的原主人,又在哪裡?

  再或者說,他此番以身入局,不,乾脆是以身作局————本尊是否還真的存在?

  然後,當自己履行過身為棋子的使命之後,又會怎樣?功成身退,兔死狗烹?又或者————真的成為一統九州的至高府君,再繼承幽妄的遺志,去修那座通天塔?

  一時間,思緒不由紛亂,然而不待烏名多想,便有無數絲線在神識中猛烈震顫起來。

  伴隨西線的群仙覆滅,莊牧的一場書生之謀徹底落空。再然後,伴隨烏名的身世揭曉,東線的戰局赫然發生變化!

  哪怕不依靠絲線的力量,烏名也能清楚看到:東邊天空,正在流淌出詭異難掩的炫彩之色。

  仿佛時空,規則,一切構成仙府的根基概念,都統統扭曲破碎,然後化作無解的毒膿。

  毒膿之下,沈月卿雖持劍仰天,身姿筆挺一如最初————卻已再無力維持守勢。

  先前他以身守道,靠著一己之力擋下降臨的眾多三清道君,實力幾乎和仙人無異。

  然而此時此刻,伴隨天空破碎,真正的仙人卻赫然降臨下來。

  他們人數並不多,但每一人都擁有著全然凌駕此界的力量————那是在當前階段,任何人都無法達到的境界。

  打破了所有仙府的規則,觸犯了一切禁忌,天外的仙人們,正露出急不可耐的猙獰之色!

  然而在毒膿落地前烏名已倏然現身,並輕輕拍了拍沈月卿的肩膀。

  「師父,可以休息了,接下來交給我。」

  (總之大概明天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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