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徒弟哪裡都好,就是有點廢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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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強行壓抑的咳嗽聲,打斷了烏名的沉睡。

  少年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紅綢似的炫麗晚霞,耳畔則呼嘯著尖銳的風聲……

  「把你吵醒了?」

  師父古白的聲音穿透風聲,自前方傳來,幾分欣慰幾分疲憊。

  烏名甩甩頭,直起身子,發現自己正躺在那片綿軟的雲毯上,早已離開了郡城,向著言山的方向飛馳。

  「師父應酬完那群凡夫俗子了?被萬眾追捧的感覺還好嗎?」

  老人聞言唯有苦笑嘆息,說道:「你今日一鳴驚人,得來的可絕不僅僅是萬眾追捧。如邱道長所說,邛州已有幾十年不曾見過初次參悟,就能得到六重人道印的新秀了……更何況是鄉野出身的荒人。血脈出身的偏見最難消除,你雖然有明人玉在手,成績光明正大,但從今往後,仍難免成為眾矢之的。」

  烏名笑道:「求之不得,讓黑子破防可是久經市場考驗的經典爽點。」

  古白說道:「也罷,年輕人能有信心和志氣也是好事……好了,先躺下休息一會兒吧,距離言山還要點時間,你今日透支不淺,多多養神調息才是正理,待你恢復完全,便能正式開啟修行了。」

  烏名點點頭,卻不忙於躺倒休息,而是敏銳地注意到了一點異樣。

  「師父,咱們來時,飛的比這要快吧?」

  看著腳下緩緩後撤的山川大地,烏名大致推測此時的飛行速度,只有來時的一半。

  而再看前面的老人,那佝僂的背影,似乎也顯得更為單薄,如風中殘燭了。

  「師父,要不還是你先躺下休息一會兒?這個高度墜機,我怕是不及報恩就要穿越回去了。」

  古白有些意外,隨即苦笑:「不必擔心,為師還撐得住……好久不曾如此久地騰雲星空,的確有些吃力了。」

  「那等過些時日,我解鎖飛行模式了,帶師父暢飛吧!」

  老人愣了下,隨即捧腹不已:「哈哈哈哈哈,有你這句話,為師就很開心了……咳咳!」

  開心到後來,卻咳嗽不止,佝僂的身子如蝦子一般蜷縮起來,雲毯也微微顛簸……良久,老人才調勻氣息,只是飛行速度不免又打了個折扣。

  「唉,本來是打算在郡城逗留一日,帶你見識一番城內繁華,結交一些同道中人,明日再回山。可惜那枚明人玉的工本費超出預期,為師如今囊中空空如也,實在連食宿費用也出不起,只好灰溜溜地帶你回家了……待日後有機會,我再帶你遊覽郡城吧。」

  古白一番戲謔的自嘲,卻讓烏名不由皺了下眉頭,然後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師父,咱們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沿原路飛回言山,是不是有點危險了?」

  古白不由意外:「何來危險?」

  「今日徒兒風頭太盛,又意外得了一口價值不菲的染香坊法劍,已是懷璧其罪。若我是劉喜,當面質疑不成,定會帶人在咱們回山的路上設伏。這吳郡郡城之外儘是連綿荒山,劉家在此地又是地頭蛇,殺人越貨根本易如反掌,事後隨便推給什麼妖魔鬼怪就足以了事。」

  古白聞言一愣。

  然而接著烏名就又說道:「但是這種事就連我都能想到,師父你沒道理想不到。對待劉喜,你的戒備心明明是很強的,對策也相當周全……所以,師父現在這副病弱的模樣,不會是在故意釣魚吧?那劉喜一直一廂情願以為你是身殘志堅,但其實你仍保留著元嬰期的幾道殺招?」

  這一次,古白沉默了好久,才嘆息道:「你這孩子……我本打算讓你好好休息放鬆一番,不去考慮那些惱人的事情,你卻偏不肯閒下來。」

  烏名有些興奮地問道:「所以,師父你果然是在釣魚?那劉喜大概會什麼時候來?」

  古白又沉默了下,反問道:「你以為呢?」

  烏名愣了一下,眼看著師父臉上微微浮起的一絲微妙,腦海中不由生出一個合情合理,卻又不可思議的猜測。

  「莫非,他已經來過了?」

  剎那間,烏名豁然開朗:難怪古白此時顯得疲憊虛弱,原來已經了一場惡戰!而自己醒來時候看到的血色霞光,多半就是那劉喜留給人間最後的殘影了!

  雖然睡夢中跳過整場boss戰,略有些跳過人生的遺憾,但烏名還是由衷為師父感到歡喜。

  「師父神功蓋世,寰宇無敵!舉手抬足便將神裝金丹化為漫天齏粉,真是大快人心!」


  古白聽了就不由搖頭:「堂堂元嬰之身,以逸待勞地迎擊一介憑外力凝丹的小人,卻也要乘其大意才能得手。這殘廢之軀,實在當不起你誇贊……」

  烏名再贊:「師父身殘志堅,又虛懷若谷,不愧是吾道楷模!」

  「你這孩子,心思活泛,嘴巴更是油滑……」古白無奈地笑著搖頭,「不過,如今這世道,油滑靈巧些也好。你天賦非凡,人又聰慧,日後成就必遠遠勝過為師,但若不通人心險惡,不能妥善處置人情世故,就難免遇到各種各樣的挫折。」

  「這劉喜就是一道頗為歹毒的小人劫,當年為師不查,就曾讓你靈汐師姐因他吃過一次大虧,而今他更是喪心病狂,竟妄圖殺人越貨……你能不經提醒,自發意識到風險所在,實屬不易。但有時候,這份機靈卻反而會害了你。」

  烏名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看著徒兒擺出好奇聽講的表情,古白不出所料地嘆口氣。

  對烏名這個徒弟,古白已是相當滿意了——雖然靈根資質上或有欠缺,但心性純然堅毅,又格外聰慧過人。才剛剛正式拜師,就在郡城定荒府上一鳴驚人,表現之好,已經遠遠超出古白的預料。

  然而烏名的聰慧機靈,在古白看來卻又是白璧微瑕。

  因為過分機靈的人,難免會過分的自信。烏名自甦醒以來,便將自信的特質展現得淋漓盡致……無論是將拜師當作報答救命之恩;還是揚言要拿下定荒府頭獎,都自信到令人瞠目結舌。雖說每一次自信都以勝利告終,但世上從沒有什麼常勝不敗,再聰明的人也會有翻車的那天!

  對此,古白實在有過切膚之痛,而他也實在不願看到烏名重蹈自己的舊轍,所以藉此機會,便打定主意,要給他正經講上一課。

  在老人看來,無論眼前這少年有多麼聰慧,限於年齡閱歷,在很多事上——尤其關乎人情世故時,定會有異想天開、思慮不周的地方。

  這也正是他作為一介殘廢元嬰,所剩不多的能夠教授、點化一名天才弟子的地方。

  想到此處,古白醞釀一番,語重心長地開口道。

  「你可知道,那劉喜為什麼敢在半路截殺你我?」

  烏名低頭沉吟了下,答道:「首先,他是世家長老,天然享有特權,就算作奸犯科,也有足夠多的人脈手段將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恣意張狂早就是他的性情本色。殺人於他而言根本沒有心理負擔。」

  「其次,他雖是一目了然的小人,但能在劉家擔任長老,又有一身華裝——多半很擅長借這些裝備外物之利,實戰能力在金丹中應不算弱。而師父在傷殘狀態下,紙面的硬實力上未必能勝過他多少。」

  「第三,他在吳郡交遊廣泛,顯然是此地的地頭蛇,很容易請到狐朋狗友為其助拳,至不濟也能借些法寶符籙之類。而師父你卻要背負我這樣的累贅客場作戰。」

  「第四,他性情尖刻,睚眥必報,和師父的恩怨恐怕是多年糾葛於心,必定會時時關注咱們古劍門的情況;反而師父胸懷坦蕩,未必會將此等小人放在心上,更遑論關注他的修為功法。於是兩相比較下,便是敵暗我明的局面,至此,咱們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輸。劉喜實沒有不動手的理由。」

  「第五,就算最終臨場失手,他終歸是劉家長老,性命關乎世家豪族的顏面,師父你未必敢對他痛下殺手。所以此事對他而言幾乎沒有什麼風險和成本。不過這一點卻是聰明自誤了,他殺人越貨,必不敢張揚,那麼一旦死的屍骨無存……誰能知道是誰殺的他?」

  「當然,除了以上五點之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劉喜根本是被劉家推出來做髒活的,劉家輸不起,對法劍志在必得,所以劉喜無論行事多麼猖獗,最終一切也都有家族為其打點,自是有恃無恐。但考慮到如今他已屍骨無存,而咱們師徒二人仍逍遙法外,我認為此事大概率只是劉喜一人獨走,所以暫不將這種情形列入考量。」

  說完之後,烏名便抬起頭,看著古白,問道:「我能想到的就這些了,師父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古白只聽得嘴唇幾番翕動,麵皮更是一陣陣的顫抖。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你這總結的簡直比我還要周全了!期間還能條理分明地羅列成六點……我還能補充什麼!?就算真有細節仍待打磨,此時也說不出口了啊!

  再說下去,不就成了尖刻婆婆刁難小媳婦了嗎!?

  一個十幾歲的山野鄉民,哪來的這般見識啊?!

  一次躊躇滿志的敲打,最終居然隱隱打在了自己臉上,老人再怎麼欣慰,也終歸是有些道心破碎了。

  之後,老人又呆滯了好久,才勉強能張開口。想著怎樣也該對這徒兒的成熟早慧,給一番稱讚和鼓勵。

  只是開口之後,忽得氣息一顫,只吐出一連串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修仙收徒,可真是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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