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一答五十年的功力,你們接的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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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20世紀或者21世紀的作家聽到這個問題,一定會先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然後忍不住笑出來。

  一個作家對筆下的角色「憐憫」與否,以及從其中推斷其是否具有「人道主義精神」,這在後世的作家眼裡看來這種質疑簡直是天方夜譚、荒謬至極。

  但是在19世紀,從對作品的道德取向批判,延伸到對作者本人的道德觀批判,卻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被認為「道德敗壞」的作家,是會被法庭起訴,輕者會罰款,嚴重的甚至要坐牢的。

  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出版以後,因為「有傷風化」的罪名,被法庭處以三百法郎的罰款,並勒令從詩集中刪除六首主要的詩,當時的法國文壇只有極少數人站在波德萊爾這邊。

  莫泊桑也惹上過類似的官司——他曾經在《現代與自然主義者雜誌》上發表詩歌《一位少女》,內容大概是:

  【我在尋找,在故事裡尋找……/我在尋找一位少女。/一位也許身體尚自由,但靈魂已被束縛的少女,/被誓言、諾言或口頭承諾所系。/一位高貴的少女,受過良好教育,驕傲、自尊……/一個男人能對她說:「你是我的!」的那種少女。】

  通篇沒有語涉猥褻,但還是被埃塘泊法庭認為該詩有傷風化,準備將莫泊桑送上了被告席。

  後來經過老師福樓拜的斡旋,以及一眾作家動用人脈和輿論,才讓他免受牢獄之災。

  所以加斯東·布瓦謝教授的質問其實頗為尖銳,算是直接切入了《老衛兵》這篇小說的核心。

  萊昂納爾當然不可以直白地將20世紀才有的那些文學理論照搬過來,什麼「旁觀者」「消息體」「作者已死」,那只會激怒眼前這些19世紀的學者,讓他們判定自己是個狂徒。

  萊昂納爾沒有迴避與加斯東·布瓦謝教授的對視,然後也站起身來,開口回答:「尊敬的布瓦謝教授,感謝您對視角的關注。但恰恰相反,我認為這種『小夥計』的視角,是通向最深切憐憫的路徑。

  憐憫,布瓦謝教授,並非總以淚水或吶喊的形式出現,有時,它隱藏在一種被社會氛圍所塑造的『無知』之下。」

  這句話引起了一小陣議論,雨果顯然也被這句精闢的陳述驚訝到了。

  他剛剛也看完了《老衛兵》,對如此傑作是否是眼前這個年輕人所寫同樣產生了疑惑。

  但是萊昂納爾這句話就讓他相信了大半。

  萊昂納爾年輕、清亮的聲音迴蕩在這座古老建築穹頂高聳的廳堂之中:「小夥計,也就是小說中的『我』並非天生冷漠,他是那個酒館世界、那個等級森嚴社會的產物。

  他的麻木,折射的是社會的普遍冷漠。所以我要讓他『看見』而不『理解』,『記錄』而不『評判』。

  只有這樣,讀者才能自己去填補那巨大的情感空白——去感受那看似『冷酷』的敘述之下,老衛兵尊嚴被一次次踐踏的無聲嘶喊,以及看客們笑聲中的殘忍。」

  「看客?」這個詞語萊昂納爾說出來後,立刻引起了關注,就連淵博的加斯東·布瓦謝教授都愣了一下神,開始下意識思索這個詞彙的內涵。

  一時間,他竟然在恢宏的法國文學世界,甚至整個歐洲文學世界裡,都找不到更準確或者更深刻的對應作品與形象。

  但這並不意味著「看客」就不存在——相反,「他們」普遍存在於法國人當中,「他們」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對生活中的悲劇冷眼旁觀、冷漠麻木的態度。

  法國或者其他歐洲國家的作家多數都沉浸在宏大敘事當中,從來沒有將這種人搬上文學舞台。

  萊昂納爾卻在他的《老衛兵》中做到了——此刻,加斯東·布瓦謝教授對萊昂納爾的懷疑已經基本消除。

  如果不是作品的創作者,根本無法把這個問題答到如此圓滿的程度。

  但萊昂納爾的回答並沒有結束:「這種『非人性化』的呈現,本身就是對吞噬人性、遺忘英雄的社會的最大控訴。

  我所憐憫的對象,不僅是老衛兵,更是那讓小說中的『我』變得麻木的、源於整個社會的精神荒漠。

  文學的人道主義,難道不是更應該揭示這種『集體無意識』的殘酷,而非僅僅提供一個廉價的、煽情的同情者視角嗎?」

  「集體無意識?」加斯東·布瓦謝教授再次陷入到對這個詞彙的思索當中,覺得自己腦漿都要沸騰了。

  然後他就發現這個詞彙和「看客」一樣,極其精確地從心理層面描摹了人在社會環境中,不加思索跟隨大眾表達情緒的行為。


  這同樣也是法國或者歐洲文學過去未曾涉及到的領域——「自然主義」將人的一切心理、行為的動機都歸於遺傳病的影響,左拉甚至要寫一部《盧貢·馬卡爾家族》來詮釋這種理念。

  某種程度上,包括加斯東·布瓦謝、伊波利特·泰納在內,大部分索邦的教授都是「自然主義」的信徒。

  這與1871年普法戰爭,法國大敗以後社會的整體反思有關——法國人普遍認為戰敗是因為法蘭西的社會文化不夠講「科學」,太過於「感性」,太崇尚「藝術」。

  簡單講,就是嫌法國「文科生」太多!

  所以法國社會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講科學、懂理工」運動,許多大名鼎鼎的文學家、藝術家,都被驅逐出了大學校園,索邦甚至一度考慮要不要關閉文學院。

  在這種氛圍下,無論是文學、繪畫還是音樂,都開始尋找自己的「科學依據」,基於病理學、遺傳學、心理學的「自然主義」就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

  但是萊昂納爾嘴裡一個「集體無意識」,卻像是有魔力一般,輕輕晃動了一下加斯東·布瓦謝和在座其他教授心裡的「自然主義」高塔。

  《老衛兵》的篇幅太精煉、簡短,還不足以讓他們充分領教「看客」「集體無意識」一表一里的深刻,卻已經讓他們內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動。

  僅僅是一個問題的攻防,加斯東·布瓦謝教授就覺得這場問詢,不再是對萊昂納爾·索雷爾的考驗,而成了這個年輕人躍上歷史舞台的契機。

  萊昂納爾內心也在暗笑,魯迅先生的「看客」和榮格的「集體無意識」,都是他精心篩選過的名詞,誕生於20世紀早期。

  這些19世紀晚期的學者們即使無法精確理解其內涵,卻能感受它們的衝擊力。

  這一答,就蘊含了文學和心理學五十年發展的功力,你們接的住嗎?

  就在氣氛逐漸變得微妙之際,坐在雨果左邊的保羅·雅內教授開口了:「索雷爾先生,你是見過最善於營造『新詞』的年輕人。

  但讓我們談談結構。這篇小說幾乎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情節』。它由一系列碎片化的場景組成:老衛兵出場,被嘲笑,與孩子互動,談論過去,最後悲慘地斷腿,無聲的死去。

  沒有激烈的矛盾衝突爆發點,沒有戲劇性的高潮,似乎缺乏小說的張力。你如何解釋這種似乎違背了亞里士多德以來戲劇性原則的敘事方式?

  它是否只是一種技巧上的懶惰或實驗的失敗?」

  (求月票!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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