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疏通舊渠,興修利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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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內,百靈鳥的叫聲清脆,卻讓傅殤心煩意亂。

  他等了一天。

  等的不是奏章,而是辭呈,是屍體。

  他以為廷杖下去,那群老骨頭會選擇更體面的方式來對抗,比如集體請辭,再比如,一頭撞死在殿柱上。

  用一場轟轟烈烈的死諫,來成就他們忠臣的虛名。

  結果,什麼都沒有。

  看來,打得還不夠狠。

  「陛下,太傅李淵,戶部尚書王崇,工部尚書劉正求見。」

  趙高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

  傅殤挑眉。

  劉正?那個在朝堂上吼得最凶,說他要鑿穿王朝龍脈的倔驢,也來了?

  他不是該在家寫遺書嗎?

  是來認錯求饒,還是……換個姿勢來送死?

  「宣。」

  三人入殿。

  王崇和劉正的臉色還帶著傷後未褪的青白,步履有些蹣跚,但脊樑挺得筆直。

  沒有哭訴,沒有請罪。

  他們齊齊跪下,呈上了一份卷宗。

  為首的李淵,神情激動,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傅殤從未見過的光——那是混雜著崇敬、狂熱與頓悟的複雜光芒。

  「陛下!」

  李淵的聲音甚至帶著顫音。

  「老臣……我等昨日有眼無珠,未能窺破陛下的無上智慧,險些誤了這定國安邦的千秋大業!臣等,罪該萬死!」

  傅殤捏著玉扳指的手指,停住了。

  這開場,不對。

  他接過趙高遞來的卷宗,展開。

  一行長得離譜的名字,像一條蜈蚣爬進他眼裡。

  《關於順應天時分段興修南北大運河以彰聖德之初步方略》。

  傅殤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往下看。

  什麼「龍脈主幹,水汽歸宗」。

  什麼「支流淤塞,經絡不通」。

  什麼「分段施工,以工代賑」。

  雲裡霧裡。

  「陛下!」

  李淵再次開口,聲音高了八度,像是在宣告神諭。

  「您選中的這條線路,簡直是神來之筆!它如一條俯瞰九州的真龍,將我晦淵南北兩條水系盡數串聯!此乃天道顯聖,非人力可揣度啊!」

  他指向一旁沉默的劉正。

  「劉尚書回去後,一夜未眠,將工部所有輿圖與前朝水利志盡數翻出,對照陛下的『天河圖』,這才窺得您這番布置的冰山一角!」

  李淵的聲音里充滿了後知後覺的驚嘆與臣服。

  「陛下要開的,根本不是凡間之河,是鎮壓國運的『天河』!」

  「我等凡夫俗子,只看到了工程浩大,耗費錢糧,卻未看到陛下溝通水龍、平衡陰陽的蓋世手筆!我等愚鈍!」

  傅殤徹底聽不懂了。

  什麼水龍?

  什麼陰陽?

  什麼經絡?

  朕不就是在地圖上,找了條看起來最長、最難、最費錢的線路,隨便畫了一下嗎?

  他想反駁。

  他想說「你們想多了,朕就是想花光國庫,讓你們沒錢發俸祿,讓百姓沒飯吃,最後天下大亂」。

  他能說嗎?

  不能。

  說出來,他就不再是「獨具慧眼」的神授君主,而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和蠢貨。

  李淵仿佛看穿了他的「謙虛」,立刻呈上最終的殺招。

  「為確保陛下的神機妙算萬無一失,我等斗膽,擬定了這份方略。」

  「我們認為,主龍脈不可輕動。當先以小股人力,疏通龍脈沿途那些早已淤塞廢棄的古渠支流,如同為真龍舒筋活絡。」

  「待經絡通暢,民力適應,再開主脈,則水到渠成,萬無一失!」

  「如此,既能讓工程立刻啟動,以慰聖心;又能將此等神跡工程的風險降至最低;更能彰顯陛下您愛民如子,不願因龍氣過盛而傷及沿途百姓的無上仁德!」


  「陛下,您之功業,當穩如泰山,圓滿無缺!」

  話音落下,三人重重叩首。

  「請陛下准奏!」

  傅殤捏著那份奏章,手指的骨節因為用力而寸寸發白。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被一群他最厭惡的忠臣,用最赤誠的忠心,澆上滾油,架在了名為「千古聖君」的烤架上。

  他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每一個字,都是在吹捧他,讚美他,把他捧上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神壇。

  「……准了。」

  傅殤感覺自己的牙槽都在嘎吱作響,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在驅趕蒼蠅。

  「具體事宜,你們內閣看著辦!朕……只要結果!立刻,馬上,讓朕看到運河開工!」

  半個月後。

  無數張以「奉天承運,開鑿天河」為名的告示,貼滿了受災最嚴重的幾個州府。

  告知名頭很大,內容卻很實際。

  招募民夫,疏浚舊渠,管飯,按日結酬,每日十文。

  無數因田地乾涸、幾近絕望的百姓,在確認不是徭役,而是真正的「以工代賑」後,拖家帶口,湧向了官府的招募點。

  一時間,那些荒廢了數百年的古河道上,塵土飛揚,人聲鼎沸。

  趙高帶回來的消息,讓傅殤的臉色越來越好。

  「陛下!工地上人山人海,民夫們幹勁十足!都說從沒見過這麼好的差事,幹活給錢給飯,是朝廷在救他們的命!」

  「還有人編了歌謠,說您是真龍天子下凡,不忍見百姓受苦,才想出這修河發錢的妙計!」

  傅殤斜靠在軟榻上,聽著匯報,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冰冷的笑。

  很好。

  讚美吧,歌頌吧。

  等你們發現這只是個開始,等工程擴大,等朝廷的錢糧被徹底掏空,你們的讚歌就會變成最惡毒的詛咒。

  民心,就是這樣用的。

  先給予,再剝奪。

  他拿起一枚蜜橘,剝開,送入口中。

  真甜。

  就在他享受著這份「甜蜜」的錯覺時,趙高又呈上了一份密報,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這是青州發來的八百里加急。」

  傅殤懶洋洋地展開。

  預想中歌功頌德的文字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觸目驚心的血色。

  「……青州大族王氏、謝氏等五家,聯手操控糧市,將官府賑災糧價抬高三倍,並宣稱『以工代賑』乃朝廷騙局,致使萬名應募民夫斷炊三日,於昨日圍堵州府,與守軍激戰,死傷……數百。」

  殿內死一般寂靜。

  傅殤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片刻後,那抹虛假的、病態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切的、幾乎要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緩緩地,將那份密報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

  對。

  這才對。

  這,才是他想要的天下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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