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分米
第494章 分米
快要接近白河村的時候，王靜淵摘下玉佛珠扔在地上：「變成人形。」
光華閃過，一個粉雕玉砌的小和尚出現在眾人面前。王靜淵搖了搖頭：「我要白鬍子方丈那一款的。」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金光閃現後，玉佛寺的方丈再次出現。一行人帶著糯米，就向著白河村走去。到了村頭，王靜淵給玉佛珠囑咐道：「小光頭，我知道你有能力壓制屍毒，但是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玉佛珠愣了愣：「你還是想要施恩？」
王靜淵見他明知故問，便翻了個白眼：「我們一會兒到了白河村以後，將你和糯米留下，就會馬上去黑水鎮，直接從源頭解決屍患。
若是我回來知道你用法力幫人祛除屍毒，相信我，即便沒有赤鬼王作祟，我也有辦法讓你救過的人變成殭屍。
到時候就是道貌岸然的妖僧，明面濟世救人，暗中傳播屍毒」的劇本了。反之，你要是老老實實的村里平分糯米，大家都沒有事。待到我們解決了赤鬼王，屍患也會消除。
這麼簡單的選擇，你作為高僧應該知道怎麼選吧？」
「你果然是邪魔！」玉佛珠怒斥道。
王靜淵擺了擺手：「現在邪魔願意做好事，你就偷著樂吧。頂多就是過程曲折了一點兒。對了，還有————」
王靜淵突然想到了什麼：「有可能會有一夥苗人，來到村子裡找什麼公主。他們要找的公主就是靈兒，到時候你得告訴那伙苗人，你是靈兒的救命恩人，你們關係極好。
到時候，那伙苗人就會把你捉走。你也不用反抗，安心跟他們走便是，反正你也打不過人家。」
「啊？！那我為何還要這麼說？」
「嘿嘿嘿，你要是不這麼說，他們抓的，可就是白河村裡的其他人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這麼簡單的選擇，你作為高僧應該知道怎麼選吧？」
「我————那便依你說的辦。」
王靜淵他們回到村子後，受到了夾道歡迎，並沒有因為玉佛寺方丈的到來，而被人扔石頭。
玉佛珠的幻術還是可以的，所有回去的人所能記得的，都是自己去了玉佛寺以後，就突然生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崇佛之心。然後就在玉佛寺出了家。
好像是一群大俠來後，他們才突然想起家裡還有人在等自己，便連忙跑了回來。白河村的人，也只會責怪那些參加了和尚體驗班的人，做事分不清輕重。
兩個武僧身上扛著的米袋極其顯眼，村民們的面上，都流露出熱絡的神情。大俠們和玉佛寺的高僧，不會平白無故的帶普通米過來。會帶過來的，一定就是能克制戶毒的糯米了。
如今大家和發生屍患的黑水鎮比鄰而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殭屍過來傷人，多備一點糯米，就是生還下來的保障啊。
韓醫仙見玉佛寺的住持真的被大俠們請來了，便激動地要過來問好，卻被王靜淵用手勢制止了。
玉佛珠化作的老方丈站在村口，身披袈裟，手捻佛珠，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兩個武僧將糯米袋子放在他腳邊，解開扎口，白花花的米粒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白河村的村民們圍了一圈，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糯米。老方丈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慈悲：「諸位施主，這些糯米，是玉面劍客李逍遙李大俠，費盡千辛萬苦購得，專為解白河村屍患而來。老衲受李大俠所託，代為分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白河村中毒者共計二十有七，老衲便將這糯米平分二十七份，每人一份，不多不少。」
話音落下，便有村民高聲喊起來：「方丈大師！我兒子之前已經屍毒攻心了，眼看著就要屍變，所幸被救了回來。但他現在還是中毒頗深，請多給我一份吧！」
「是啊是啊，我爹也病得重！」
老方丈雙手合十，面色平靜：「老衲知道諸位心焦，但糯米只有這些，平分乃是公道。若是分給重的多些，輕的少些，那輕症之人便無餘糧防備，屆時屍毒復發，又當如何？」
「可是————」
「老衲言盡於此。」老方丈的聲音沉了兩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若諸位覺得老衲分配不公，那這糯米老衲便帶回玉佛寺去，諸位另尋他法便是。」
玉佛珠見著這些焦急等著糯米用的村民，心裡也是痛心疾首，但是他知道，現在要是自己一個不忍，就是害了他們。
此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頓時安靜了。那幾個剛才喊得最凶的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們面面相覷，眼裡藏著不甘，卻沒有一個人敢再站出來頂撞。玉佛寺方丈的名頭擺在那裡，且人家手裡捏著實實在在的糯米，誰也不敢真把人得罪死了。
林月如站在人群外，抱著手臂，冷眼看著這一幕。她的自光從那些村民隱忍不發的表情上掃過，一張張面孔上寫滿了「不甘心」，但礙於威勢，沒有人敢明著發作。她又想起王靜淵在山上說的話。
她當時還覺得王靜淵既虛偽，又無情。現在看過去，有些村民的眼底分明沒有多少感激，更多的是一種「本來能分到更多卻沒分到」的怨懟。雖然糯米是人家帶來的，雖然平分也很合理，但這不妨礙他們覺得「我本可以多得一些」。
林月如垂下眼，心裡突然有些堵。這種做了好事還被人怨恨的情況，她也是第一次見。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正蹲在路邊用樹枝逗螞蟻的王靜淵身上。
糯米發完之後，老方丈便退下了。而此時王靜淵則是跳上了村頭的石碾，高聲道：「糯米只能壓制屍毒，卻不能根除。我們有感於白河村的艱難，玉面劍客李逍遙李大俠，已然決定深入黑水鎮，從根源上解決屍患！還白河村一個太平！」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有人驚呼，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連連搖頭：「黑水鎮如今已是鬼域，進去的人就沒有出來的！」
「李大俠當真要去？！」
「那不是送死嗎！」
但更多的聲音，是帶著顫音的感激和敬意。
「李大俠大仁大義！」
「李大俠活菩薩啊！」
「李大俠此去千萬保重！」
因為有某個無良禿驢做對比，此時的李逍遙更顯得光芒萬丈、宅心仁厚。
一聲接一聲的「李大俠」在人群中傳開，有人紅了眼眶，有人甚至跪了下來，朝著李逍遙的方向磕頭。
李逍遙站在王靜淵旁邊，被這陣仗臊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想要去扶人，卻被王靜淵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王靜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李逍遙能聽見：「你現在要是去扶，便是與他們拉近了距離，他們反而覺得你「假」。站著別動，微微點頭就行，這是你應得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偶————大俠，本來就該疏遠、神秘、高高在上。走親民路線不是不行，但是太過親民，粉絲就不夠狂熱了。」
僵硬的笑容掛在李逍遙的臉上，但他總是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家去用糯米處理屍毒。玉佛珠走到王靜淵身旁，低聲說了一句：「你的話，我都照做了。」
王靜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嗯，做得不錯，赤鬼王就交給我們了。這幾天你就老老實實的待在村里，等著別人來綁架你。要是沒有人來，你就等我們回來。」
說完，王靜淵就帶著眾人，向著黑水鎮的方向前進。
剛出了村，林月如就忍不住了。她幾步走到王靜淵面前，開口時聲音還帶著幾分艱澀「————什麼都讓你料到了。」
：
王靜淵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那些村民————」林月如頓了一下，「他們確實怨氣不少。剛才我站在旁邊，聽見有人嘀咕分得這麼少，還不如不分」。」
「那你覺得，我該多給？」王靜淵反問。
林月如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你覺得不該，那是因為你以前沒見過。」王靜淵的聲音難得的平緩，「你在林家堡長大，你爹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人敢跟你講價錢。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爹之所以能一言九鼎，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實力壓住所有不滿。你只看到了行俠仗義」的光鮮，沒看到維持秩序」的困難。」
「所以，這些你都見過？」
「說實話，我也沒見過，我在其他地方，地位不比你爹低。比較極端的情況下，他們跪在我面前，都不敢抬頭說話的。」
「那你————」
王靜淵回憶了片刻：「很久以前吧，那都不算是什麼生死存亡的時刻。我當了段時間，負責發放物資的棟號長。見微知著，就什麼都明白了。」
王靜淵頓了頓，把目光投向黑水鎮的方向：「走吧，天黑之前得趕到黑水鎮。夜裡的屍患比白天凶得多，我沒興趣在野外露營。」
林月如沒有再追問，她沉默地跟上了王靜淵的腳步。
李逍遙走在王靜淵旁邊，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大哥，黑水鎮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赤鬼王。」王靜淵言簡意賅：「一個盤踞在黑水鎮地下的厲害角色，操控殭屍，吸食人血修煉魔功。黑水鎮的屍毒，都是他一手操控的。」
「那我們要怎麼對付他？」
王靜淵擺了擺手：「嗨，又不是什麼機制怪。只要不是機制怪，直接硬淦就行了。」
黑水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座已經被廢棄的鎮子，遠遠看去，灰濛濛的屋舍沿著河岸排開，高低錯落，像一排排歪倒的墓碑。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黑水」二字，字縫裡塞滿了暗褐色的污漬，不知是苔蘚還是乾涸的血跡。
風從鎮子裡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氣味。
其他三人都皺起了眉頭，唯獨王靜淵，面帶笑意的深吸了一口氣：「啊，這令人懷念的味道。棺材山的農場，騰騰鎮的園區，都被人給端了。
現在，終於輪到我來端別人了嗎？」
眾人不明白王靜淵在說些什麼，但是看他笑得邪性，都不由自主地離他遠了點兒。
黑水鎮的街道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燼，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的房屋門窗大多開著，有些門板上殘留著乾涸的抓痕，指印深嵌入木，看得出當時掙扎的力道有多大。
王靜淵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像是飯後在自家院子裡溜達。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張，指間有細如髮絲的電弧偶爾跳躍一下，幾乎看不見。
第一隻殭屍從巷口撲出來時，王靜淵連腳步都沒停。他只是側了側身，那隻殭屍便一頭撞在了他掌心。五指扣住殭屍的天靈蓋，黑色的陰煞之氣順著指尖湧入王靜淵的手掌，沿著經脈匯入丹田，被《太陰鍊形》的功法捲走煉化。
同時，濃郁的屍毒也從殭屍體表滲出，化作了《毒掌》的資糧。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那隻先前還張牙舞爪的殭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皮膚乾癟塌陷，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柴，最後變成一具蜷縮的乾屍，被王靜淵隨手丟在路邊。
跟在他身後的三個人反應各不相同。李逍遙拿著龍泉劍的手還沒舉起來，那隻殭屍就已經沒了，他不禁縮了縮脖子：「王大哥————你這也太快了。」
趙靈兒倒是看得仔細，秀眉微蹙：「王大哥在吸收那些東西身上的陰氣和屍毒。」
「嗯。」王靜淵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別浪費嘛，都是好東西。這殭屍身上別的沒有，就是陰氣夠足，《太陰鍊形》正缺這種材料。屍毒嘛，聊勝於無。」
林月如跟在後頭，面色比剛才又複雜了幾分。她看著王靜淵輕描淡寫地處理掉第二隻、第三隻殭屍，每一次都是抬手、扣抓、吸收、扔開，像流水線上拆零件的熟練工。
那些殭屍在他手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渾身上下被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具毫無威脅的乾癟空殼。
「你————」林月如開了口：「你明明可以直接把白河村村民體內的屍毒也吸乾淨。」
王靜淵沒有否認，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是啊，我能。」
林月如以為他會像之前一樣，再用一套「人性複雜」的理論來堵她的嘴。但這一次，他只是簡單地承認後，便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林月如張了張嘴，發現喉嚨里準備好的那些質問的詞句忽然全都堵在了原地。她忽然覺得，這人不是不懂她想要什麼答案。只是懶得給了，因為對方知道，她現在已經懂了。
快要接近白河村的時候，王靜淵摘下玉佛珠扔在地上：「變成人形。」
光華閃過，一個粉雕玉砌的小和尚出現在眾人面前。王靜淵搖了搖頭：「我要白鬍子方丈那一款的。」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金光閃現後，玉佛寺的方丈再次出現。一行人帶著糯米，就向著白河村走去。到了村頭，王靜淵給玉佛珠囑咐道：「小光頭，我知道你有能力壓制屍毒，但是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玉佛珠愣了愣：「你還是想要施恩？」
王靜淵見他明知故問，便翻了個白眼：「我們一會兒到了白河村以後，將你和糯米留下，就會馬上去黑水鎮，直接從源頭解決屍患。
若是我回來知道你用法力幫人祛除屍毒，相信我，即便沒有赤鬼王作祟，我也有辦法讓你救過的人變成殭屍。
到時候就是道貌岸然的妖僧，明面濟世救人，暗中傳播屍毒」的劇本了。反之，你要是老老實實的村里平分糯米，大家都沒有事。待到我們解決了赤鬼王，屍患也會消除。
這麼簡單的選擇，你作為高僧應該知道怎麼選吧？」
「你果然是邪魔！」玉佛珠怒斥道。
王靜淵擺了擺手：「現在邪魔願意做好事，你就偷著樂吧。頂多就是過程曲折了一點兒。對了，還有————」
王靜淵突然想到了什麼：「有可能會有一夥苗人，來到村子裡找什麼公主。他們要找的公主就是靈兒，到時候你得告訴那伙苗人，你是靈兒的救命恩人，你們關係極好。
到時候，那伙苗人就會把你捉走。你也不用反抗，安心跟他們走便是，反正你也打不過人家。」
「啊？！那我為何還要這麼說？」
「嘿嘿嘿，你要是不這麼說，他們抓的，可就是白河村裡的其他人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這麼簡單的選擇，你作為高僧應該知道怎麼選吧？」
「我————那便依你說的辦。」
王靜淵他們回到村子後，受到了夾道歡迎，並沒有因為玉佛寺方丈的到來，而被人扔石頭。
玉佛珠的幻術還是可以的，所有回去的人所能記得的，都是自己去了玉佛寺以後，就突然生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崇佛之心。然後就在玉佛寺出了家。
好像是一群大俠來後，他們才突然想起家裡還有人在等自己，便連忙跑了回來。白河村的人，也只會責怪那些參加了和尚體驗班的人，做事分不清輕重。
兩個武僧身上扛著的米袋極其顯眼，村民們的面上，都流露出熱絡的神情。大俠們和玉佛寺的高僧，不會平白無故的帶普通米過來。會帶過來的，一定就是能克制戶毒的糯米了。
如今大家和發生屍患的黑水鎮比鄰而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殭屍過來傷人，多備一點糯米，就是生還下來的保障啊。
韓醫仙見玉佛寺的住持真的被大俠們請來了，便激動地要過來問好，卻被王靜淵用手勢制止了。
玉佛珠化作的老方丈站在村口，身披袈裟，手捻佛珠，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兩個武僧將糯米袋子放在他腳邊，解開扎口，白花花的米粒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白河村的村民們圍了一圈，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糯米。老方丈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慈悲：「諸位施主，這些糯米，是玉面劍客李逍遙李大俠，費盡千辛萬苦購得，專為解白河村屍患而來。老衲受李大俠所託，代為分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白河村中毒者共計二十有七，老衲便將這糯米平分二十七份，每人一份，不多不少。」
話音落下，便有村民高聲喊起來：「方丈大師！我兒子之前已經屍毒攻心了，眼看著就要屍變，所幸被救了回來。但他現在還是中毒頗深，請多給我一份吧！」
「是啊是啊，我爹也病得重！」
老方丈雙手合十，面色平靜：「老衲知道諸位心焦，但糯米只有這些，平分乃是公道。若是分給重的多些，輕的少些，那輕症之人便無餘糧防備，屆時屍毒復發，又當如何？」
「可是————」
「老衲言盡於此。」老方丈的聲音沉了兩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若諸位覺得老衲分配不公，那這糯米老衲便帶回玉佛寺去，諸位另尋他法便是。」
玉佛珠見著這些焦急等著糯米用的村民，心裡也是痛心疾首，但是他知道，現在要是自己一個不忍，就是害了他們。
此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頓時安靜了。那幾個剛才喊得最凶的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們面面相覷，眼裡藏著不甘，卻沒有一個人敢再站出來頂撞。玉佛寺方丈的名頭擺在那裡，且人家手裡捏著實實在在的糯米，誰也不敢真把人得罪死了。
林月如站在人群外，抱著手臂，冷眼看著這一幕。她的自光從那些村民隱忍不發的表情上掃過，一張張面孔上寫滿了「不甘心」，但礙於威勢，沒有人敢明著發作。她又想起王靜淵在山上說的話。
她當時還覺得王靜淵既虛偽，又無情。現在看過去，有些村民的眼底分明沒有多少感激，更多的是一種「本來能分到更多卻沒分到」的怨懟。雖然糯米是人家帶來的，雖然平分也很合理，但這不妨礙他們覺得「我本可以多得一些」。
林月如垂下眼，心裡突然有些堵。這種做了好事還被人怨恨的情況，她也是第一次見。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正蹲在路邊用樹枝逗螞蟻的王靜淵身上。
糯米發完之後，老方丈便退下了。而此時王靜淵則是跳上了村頭的石碾，高聲道：「糯米只能壓制屍毒，卻不能根除。我們有感於白河村的艱難，玉面劍客李逍遙李大俠，已然決定深入黑水鎮，從根源上解決屍患！還白河村一個太平！」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有人驚呼，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連連搖頭：「黑水鎮如今已是鬼域，進去的人就沒有出來的！」
「李大俠當真要去？！」
「那不是送死嗎！」
但更多的聲音，是帶著顫音的感激和敬意。
「李大俠大仁大義！」
「李大俠活菩薩啊！」
「李大俠此去千萬保重！」
因為有某個無良禿驢做對比，此時的李逍遙更顯得光芒萬丈、宅心仁厚。
一聲接一聲的「李大俠」在人群中傳開，有人紅了眼眶，有人甚至跪了下來，朝著李逍遙的方向磕頭。
李逍遙站在王靜淵旁邊，被這陣仗臊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想要去扶人，卻被王靜淵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王靜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李逍遙能聽見：「你現在要是去扶，便是與他們拉近了距離，他們反而覺得你「假」。站著別動，微微點頭就行，這是你應得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偶————大俠，本來就該疏遠、神秘、高高在上。走親民路線不是不行，但是太過親民，粉絲就不夠狂熱了。」
僵硬的笑容掛在李逍遙的臉上，但他總是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家去用糯米處理屍毒。玉佛珠走到王靜淵身旁，低聲說了一句：「你的話，我都照做了。」
王靜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嗯，做得不錯，赤鬼王就交給我們了。這幾天你就老老實實的待在村里，等著別人來綁架你。要是沒有人來，你就等我們回來。」
說完，王靜淵就帶著眾人，向著黑水鎮的方向前進。
剛出了村，林月如就忍不住了。她幾步走到王靜淵面前，開口時聲音還帶著幾分艱澀「————什麼都讓你料到了。」
：
王靜淵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那些村民————」林月如頓了一下，「他們確實怨氣不少。剛才我站在旁邊，聽見有人嘀咕分得這麼少，還不如不分」。」
「那你覺得，我該多給？」王靜淵反問。
林月如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你覺得不該，那是因為你以前沒見過。」王靜淵的聲音難得的平緩，「你在林家堡長大，你爹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人敢跟你講價錢。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爹之所以能一言九鼎，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實力壓住所有不滿。你只看到了行俠仗義」的光鮮，沒看到維持秩序」的困難。」
「所以，這些你都見過？」
「說實話，我也沒見過，我在其他地方，地位不比你爹低。比較極端的情況下，他們跪在我面前，都不敢抬頭說話的。」
「那你————」
王靜淵回憶了片刻：「很久以前吧，那都不算是什麼生死存亡的時刻。我當了段時間，負責發放物資的棟號長。見微知著，就什麼都明白了。」
王靜淵頓了頓，把目光投向黑水鎮的方向：「走吧，天黑之前得趕到黑水鎮。夜裡的屍患比白天凶得多，我沒興趣在野外露營。」
林月如沒有再追問，她沉默地跟上了王靜淵的腳步。
李逍遙走在王靜淵旁邊，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大哥，黑水鎮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赤鬼王。」王靜淵言簡意賅：「一個盤踞在黑水鎮地下的厲害角色，操控殭屍，吸食人血修煉魔功。黑水鎮的屍毒，都是他一手操控的。」
「那我們要怎麼對付他？」
王靜淵擺了擺手：「嗨，又不是什麼機制怪。只要不是機制怪，直接硬淦就行了。」
黑水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座已經被廢棄的鎮子，遠遠看去，灰濛濛的屋舍沿著河岸排開，高低錯落，像一排排歪倒的墓碑。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黑水」二字，字縫裡塞滿了暗褐色的污漬，不知是苔蘚還是乾涸的血跡。
風從鎮子裡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氣味。
其他三人都皺起了眉頭，唯獨王靜淵，面帶笑意的深吸了一口氣：「啊，這令人懷念的味道。棺材山的農場，騰騰鎮的園區，都被人給端了。
現在，終於輪到我來端別人了嗎？」
眾人不明白王靜淵在說些什麼，但是看他笑得邪性，都不由自主地離他遠了點兒。
黑水鎮的街道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燼，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的房屋門窗大多開著，有些門板上殘留著乾涸的抓痕，指印深嵌入木，看得出當時掙扎的力道有多大。
王靜淵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像是飯後在自家院子裡溜達。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張，指間有細如髮絲的電弧偶爾跳躍一下，幾乎看不見。
第一隻殭屍從巷口撲出來時，王靜淵連腳步都沒停。他只是側了側身，那隻殭屍便一頭撞在了他掌心。五指扣住殭屍的天靈蓋，黑色的陰煞之氣順著指尖湧入王靜淵的手掌，沿著經脈匯入丹田，被《太陰鍊形》的功法捲走煉化。
同時，濃郁的屍毒也從殭屍體表滲出，化作了《毒掌》的資糧。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那隻先前還張牙舞爪的殭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皮膚乾癟塌陷，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柴，最後變成一具蜷縮的乾屍，被王靜淵隨手丟在路邊。
跟在他身後的三個人反應各不相同。李逍遙拿著龍泉劍的手還沒舉起來，那隻殭屍就已經沒了，他不禁縮了縮脖子：「王大哥————你這也太快了。」
趙靈兒倒是看得仔細，秀眉微蹙：「王大哥在吸收那些東西身上的陰氣和屍毒。」
「嗯。」王靜淵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別浪費嘛，都是好東西。這殭屍身上別的沒有，就是陰氣夠足，《太陰鍊形》正缺這種材料。屍毒嘛，聊勝於無。」
林月如跟在後頭，面色比剛才又複雜了幾分。她看著王靜淵輕描淡寫地處理掉第二隻、第三隻殭屍，每一次都是抬手、扣抓、吸收、扔開，像流水線上拆零件的熟練工。
那些殭屍在他手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渾身上下被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具毫無威脅的乾癟空殼。
「你————」林月如開了口：「你明明可以直接把白河村村民體內的屍毒也吸乾淨。」
王靜淵沒有否認，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是啊，我能。」
林月如以為他會像之前一樣，再用一套「人性複雜」的理論來堵她的嘴。但這一次，他只是簡單地承認後，便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林月如張了張嘴，發現喉嚨里準備好的那些質問的詞句忽然全都堵在了原地。她忽然覺得，這人不是不懂她想要什麼答案。只是懶得給了，因為對方知道，她現在已經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