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不算……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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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書記趙東家就在離知青大院不遠的路東巷子裡。

  代蘭亭走了一會兒就到了門口。這年頭村里人防備心還沒那麼重,家家戶戶的院門多半敞開著,頂多那些講究些的人家,會把門虛掩上半扇。

  「周嬸,趙叔在家嗎?」

  代蘭亭輕輕推開院門,正好和院子裡彎腰洗碗的中年女人打了個照面。

  「呦,蘭蘭來了?」周嬸撩起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臉上堆起笑容招呼道,「吃過晌午飯沒?快進來!」

  「你趙叔剛撂下碗筷,正擱裡屋炕上歇晌呢。」周嬸說著,幾步上前拉住代蘭亭冰涼的胳膊,「瞧這小手凍的!出來也不多裹件厚實衣裳?回頭嬸子給你找條圍巾手套!」

  代蘭亭忙要推辭,周嬸卻不由分說,風風火火地轉身去灶房,轉眼端了碗冒著熱氣的開水出來。

  「快,先喝口熱水驅驅寒氣!我這就去喊你趙叔。」

  她不由分說地把碗塞進代蘭亭手裡,那暖意燙得她指尖微微發顫。

  不過片刻,趙叔就掀開裡屋的藍布門帘走了出來。

  瞧見代蘭亭捧著碗坐在堂屋的條凳上,他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瞭然。

  「蘭蘭來了?」趙東的聲音帶著點午後的倦意,在堂屋站定。

  「趙叔,」代蘭亭急忙放下碗想站起來,重病未愈的身子卻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臉色在昏暗的堂屋裡顯得格外蒼白。

  她一手撐住粗糙的條凳邊緣,借力才勉強穩住。

  趙東眉頭微蹙,擺擺手:「坐,坐著說。」

  他自己也拖過旁邊一張矮凳坐下,摸出旱菸袋,卻沒急著點,只拿在手裡捻著,目光落在代蘭亭身上,帶著憐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找叔有事?」

  代蘭亭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間的癢意,抬起眼時,眼圈已微微泛紅,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懇切:

  「趙叔,我……我知道您忙,本來不該來煩您。可我實在是沒法子了。」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哽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您知道我爹媽走得急,就留下這麼個容身的房子……前段時間我生病那陣,奶和三嬸就把我挪到後院那小破屋……」

  代蘭亭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最後那幾個字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周嬸在灶房門口聽著,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也知道奶年紀大了,操心家裡事不容易,爹媽走得急,也不能給奶盡孝。」

  代蘭亭垂下眼睫,語氣溫順,仿佛真心實意:

  「可今兒發生的事,您也應該聽說過了。奶和三嬸她們……把我爹娘辛苦攢下的那十隻下蛋雞……都給軍軍吃了」她聲音哽住,肩膀微微發抖,像是承受著巨大的委屈。

  趙東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手裡的旱菸袋捻得更快了。

  村里那點風言風語他多少聽過一耳朵,李紅梅偏心那個不成器的三兒子,苛待這沒了爹娘的孫女。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主要是李紅梅那張嘴,撒起潑來能攪得半個村子不得安寧,搞不好到時候還要要死要活的。

  他這大隊書記也不好乾的啊……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帶著為難,語氣安撫,也帶著明顯的推脫:

  「蘭蘭啊,你奶她……唉,老一輩人想法是不一樣。一家人過日子,磕磕絆絆難免的。雞的事……你也別太往心裡去,身子要緊。這房子,橫豎是你爹娘留下的,你是親孫女,還能少了你的不成?等過幾天了,叔再幫你說說。」

  他想把事情壓下去,拖過去。

  代蘭亭心中早有預料,面上卻神色不變,依舊是那麼的悽惶無助。

  她抬起淚盈盈的眼,直直看向趙東,被淚水沁透的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趙叔,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她聲音依舊輕柔,卻不再顫抖,反而透出一種異常的冷靜,

  「可趙叔,您也知道我奶這個人的。今天這一鬧,讓我更害怕了。而且……」

  代蘭亭微微前傾身子,面上神色由悽惶換成擔憂,聲音也突然壓得很低,吐出的話語卻字字清晰的往在趙東的耳朵里飄。


  「趙叔,我在鎮上衛生所那會兒,聽旁邊病號的家屬念政策。法律上頭規定寫得明明白白,公民的合法私有財產是受國家保護的。我爹娘留下的房契,寫的還是他們的名兒。奶和三嬸她們…現在這樣,算不算……侵占?」

  趙東捻菸袋的手猛地一頓,瞳孔微縮。

  他神色凝重的垂下視線,心中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他沒想到這個看著病弱溫順的小姑娘竟還懂「法律」、「侵占」這樣的詞……

  趙東看著代蘭亭,總感覺她生了這麼一場大病好似変了個人似得。

  但趙東心裡也清楚,這帽子扣下來,可就不是簡單的家務事了。

  真要鬧大了,上面追究起來,他這個大隊書記也有責任。

  代蘭亭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的震動和忌憚,立刻放緩了語氣,帶著濃濃的懇求:

  「趙叔,我不是要告誰,更不想鬧得家宅不寧,讓村里人看笑話,給您添麻煩。我只求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求個明明白白的。」

  嗓子的癢意再也壓制不住,代蘭亭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身體弓起,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臉色白得像紙。

  周嬸看得心疼,從灶房裡走出,到趙東的身邊坐下,忍不住插嘴道:

  「他爹,蘭丫頭說得在理啊。她爹娘的東西,就該是她的!那李紅梅也忒不像話,把個病孩子攆去破屋,還吃絕戶……」

  趙東斜眼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嬸,周嬸的聲音立馬小了。

  周嬸看了一眼代蘭亭那蒼白的小臉,忍不住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哪有自己蓋的房不歸自己孩子,歸兄弟的……」

  趙東深深嘆了口氣。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這情況太特殊。

  他實在是不想管這事,但……

  代蘭亭感激地看了周嬸一眼,又轉向趙東,眼中含著淚,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

  「趙叔,我就想請您幫個忙,在村里宅基地的登記冊上改個名字。我就是圖個安心。」

  「我保證,只要名字改好,我安安分分守著我爹媽留下的這房子過日子,絕不再來煩您!」

  趙東看看代蘭亭祈求的眼神和周嬸不滿的眼神。

  又是重重一嘆。

  算了,這村子裡估計也有很多一部分人也是像自己媳婦那麼想的。

  不過也只是提前改個名字的事。

  不大一會,代蘭亭從村里大隊出來,往家的方向走。

  捻捻指尖上殘留的墨漬,墨漬在白皙的手指尖暈成一團團的。

  那是村里大隊用的鋼筆漏在指尖的墨水。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代蘭亭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鬆了。

  想起趙東說的可以讓她休息三天不用上工,代蘭亭輕輕勾了勾唇角。

  看著手上的墨團,代蘭亭心中如水般平靜。

  現在,就需要找個好由頭,讓自己的好三嬸和好奶奶回到自己的房子。

  還要把之前李紅梅拿走的錢拿回來。

  想起上輩子村里無緣無故傳起的流言,代蘭亭攥緊了手,心又沉下去。

  這輩子,不會再有這樣的流言了。

  她也絕對不會再嫁給李良均,蹉跎自己的一生,淪為他愛情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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