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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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鼠洞】。」一個經過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電子合成音響起,乾脆利落,不帶任何情緒。

  這裡居然也有【老鼠洞】。

  幻象的主人……

  葉川的心沉了一下,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他需要情報,需要一個突破口,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我要找人。」

  「名字。」

  「南春雀。」

  電話那頭沉默了。葉川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以及極細碎的,仿佛鍵盤敲擊的聲響。

  過了約莫半分鐘,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資料庫無此人信息。全國戶籍系統、武者協會註冊名單、已知國際組織成員列表,均無匹配項。」

  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要你找。」葉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動用你所有的渠道,全國,不,全世界範圍。任何蛛絲馬跡,任何有關這個名字的信息,我都要。」

  「這種級別的探索,報價……」

  「一百萬。」葉川直接打斷了對方,「訂金現在就付。」

  電話那頭的電流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一百萬,只是為了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這無疑是一筆豪單。

  「……收到。我們會即刻啟動最高級別的搜索協議。任何進展,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有更多已知資料也可以在24小時內發到我們的業務郵箱,加快進度……」

  葉川掛斷了電話,將自己對南春雀僅剩的印象,發了過去。

  大部分來自外貌,因為這小姑娘的內核實在神秘,再加上這個幻象中她和南春燕都沒有瓜葛,更別提其他是否跟外面一樣了。

  做完這一切,葉川將手機丟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的煩悶卻絲毫沒有減輕。

  他不知道那個承諾是否有效,不知道那一百萬是不是打給了空氣,但他只能賭。

  就在這時——

  「咚、咚、咚。」

  葉川整個身體瞬間繃緊,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後腦。

  誰?

  他屏住呼吸,耳朵貼近門板,外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沒有呼吸,安靜得可怕。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門前,手握住冰涼的門把,卻沒有立刻轉動。

  門外站著的,會是什麼?

  遲疑了幾秒,他還是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愣住了。

  是王雙念。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連衣裙,提著一個保溫桶,安靜地站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那張公認的女神面孔上,帶著幾分蒼白,眼神里透著侷促和關切。

  「葉老師……」她輕聲開口,聲音柔弱,「我聽人說,你今天好像狀態不太好,就燉了點湯,對恢復精神有好處。」

  葉川沒說話,也沒讓她進來。

  他就那麼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近乎解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眼前的王雙念,從髮絲到裙擺,從聲音到神態,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感覺不是來源於邏輯,而是一種直覺。一種野獸在踏入陷阱前,嗅到空氣中那絲不屬於森林的鐵鏽味的本能。

  王雙念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捏著保溫桶提手的指節繃緊。她低下頭,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再次抬眼時,臉頰已經染上了一抹紅暈。

  「葉老師,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很唐突。」她的眼神躲閃,卻又執著地望著他,「從……從你救了我那天起,我就……」

  她的話開始變得語無倫次,像個初次排練的蹩腳演員,努力想把台詞說得真誠。

  「我控制不住地想你,想你的樣子,想你當時擋在我身前的背影……我,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她說著,將手裡的保溫桶往前遞了遞,眼中水汽氤氳,寫滿了期待和忐忑。

  整個場面,完美得像是一出偶像劇的經典橋段。

  被拯救的絕色美女,愛上了拯救她的英雄。


  多標準,多感人。

  葉川心裡甚至有點想笑。

  他認識的王雙念,不,應該說大部分人眼中的王雙念,都是清冷,話少,像山裡的一汪清泉,所有的情緒都藏在水面之下。

  讓她說出「我喜歡你」這四個字,難度不亞於讓一隻貓學會微積分。

  更別提用這種矯揉造作的方式。

  這太刻意了,太模板化了。

  就像是某個存在,根據大數據分析,推導出的「男人最無法抗拒的告白場景」。

  可惜,它找錯了目標。

  葉川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個保溫桶,而是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一縷亂發,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到她的皮膚。

  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王雙念」的身體僵了一下,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葉老師?」

  「在。」葉川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拳。他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找錯人了,我現在還什麼都沒忘呢。」

  他盯著她那雙開始渙散的瞳孔,眼中的冷漠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砍碎了做研究。

  這種帶有強烈主觀臆斷的塑造,葉川只能想到一個人。

  南春雀。

  果然還是小孩嗎,這麼幼稚的理解……

  葉川的目光越過王雙念的肩膀,投向她身後空無一人的黑暗走廊。

  他像是透過眼前這個完美的幻象,在和另一個藏在幕後的人對話。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再次重複。

  「刻板印象,是沒法塑造一個活生生的人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雙念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份嬌羞、愛慕、期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緊接著,她的身體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濕的畫。無數微小的光之粒子從她的輪廓上剝離,向上飄散。

  這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悚然。

  她沒有尖叫,沒有掙扎,只是在葉川的注視下,從腳到頭,一寸一寸地分解、消散。

  幾秒鐘後,那個提著保溫桶、含情脈脈的王雙念,徹底化作了漫天的光點,消失在空氣里。

  保溫桶也隨之不見了。

  門外,只剩下空蕩蕩的走廊,和那盞昏黃、孤寂的燈。走廊里恢復了死寂。

  那盞燈依舊亮著,光線昏黃,將葉川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磚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空氣里再沒有湯的香氣,也沒有那個叫「王雙念」的幻影,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葉川自己的臆想。

  可他知道不是。

  那種指尖觸碰到幻象時,不屬於活人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平靜地掃過空無一物的門外。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無波動的臉。

  通訊錄里,他找到了那個名字。

  王匯。

  還要確定一件事。

  電話接通得很快,幾乎是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葉老師?」電話那頭傳來王匯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客氣,還有幾分深夜被打擾的疑惑,「這麼晚了,有事嗎?」

  葉川靠在門框上,姿態很放鬆,聲音也聽不出任何異常。

  「王局,深夜打擾了。」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問道,「就是想問一下,你侄女……王雙念,她出院後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他刻意說出了那個名字。

  這是他的錨點,是他用來試探這個世界是否還是原樣的探針。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沉默只有兩三秒,卻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王雙念?」王匯的聲音里透出明顯的困惑,他似乎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葉老師,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沒有一個叫王雙念的侄女。」


  葉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但他握著手機的手,依舊穩固。

  他猜到了。

  可親耳聽到這個世界的「正確答案」,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是嗎?」葉川的聲音依舊平淡,「可能是我記混了。」

  「嗯,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王匯的語氣很和善,完全沒有懷疑,只當是對方工作繁忙,記錯了人名,

  「對了,上次『黑火』案子的事,多虧了你提供的功法線索,我們才能那麼快鎖定目標。我一直說要請你吃飯,局裡最近太忙,都沒抽出時間。」

  黑火案子?

  葉川的腦中迅速閃過這個名詞。

  哦,好像是省賽的作弊事件,形勢惡劣,所以特地被記錄進書中,命名為黑火。

  ……邏輯被完美地閉合了。

  他與王匯認識的原因,從「拯救王雙念」,被篡改成了「協助調查黑火案」。

  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如果不是他親身經歷了剛才的一切,恐怕連他自己都會被這嶄新的「事實」所說服。

  「原來是那件事。」葉川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破綻,「舉手之勞而已,王局客氣了。」

  「那不一樣,你可是因此受苦了。」王匯笑了笑,「改天,改天一定我做東。你早點休息,別太勞累了。」

  「好,王局也早點休息。」

  葉川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走廊再次被昏黃的燈光籠罩。

  他緩緩將手機收回口袋,抬頭看向走廊盡頭的黑暗。

  王雙念。

  這個名字,這個人,她存在過的痕跡,就這樣被從這個世界上乾乾淨淨地抹去了。

  她的親人,她的朋友,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在同一時間遺忘了她。就像一塊被P掉的圖,不留一絲痕跡。

  只有他。

  只有他還記得。

  這種感覺,比面對任何強大的敵人,都要來得孤單,來得……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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