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教導總隊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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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牽著馬,擠開渡口擁擠的人群,往挹江門的方向趕去。

  通往挹江門的路上依舊是人頭攢動,挑著擔子的商販、拖家帶口的百姓、挎槍趕路的士兵、推著獨輪車的腳夫擠作一團,吆喝聲、哭喊聲、馬蹄聲攪在一起,沸沸揚揚,吵吵嚷嚷。

  梁石頭牽著馬韁,時不時伸手撥開擋路的人,嘴裡嘟囔著:「這人也太多了,比鄉下逢集的時候擠上十倍都不止。」

  沒走多遠,一座巍峨的城門豁然立在眼前。

  城牆高得仿佛望不到頂,青磚壘得整整齊齊,被歲月磨出深淺不一的痕跡。城樓上「挹江門」三個大字蒼勁有力,一筆一畫都透著厚重。城垛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頭,像一條長龍橫在天地之間。

  城門洞子又深又寬,車馬行人進進出出,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守城士兵挎著槍,在門洞兩側來回巡視,面色緊繃。

  越靠近城門,越是能感覺出金陵城的雄偉壯觀。城牆高大寬厚,少說十幾丈高,城樓飛檐翹角,旗杆筆直豎立,透著一股國都獨有的氣象。

  梁石頭仰頭望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嘴巴依舊合不攏,連連驚嘆:「乖乖隆地咚!這就是國都金陵啊?牆比咱們鳳台縣城的炮樓還高出一大截!這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這麼高大的城牆!」

  寶柱在旁也跟著咂嘴,眼神里滿是震撼:「乖乖!以前聽老人們說金陵是龍盤虎踞,帝王之地,今兒個親眼瞧著了,才知道這話一點不假。真是好排場,這麼高大的城牆,鬼子就算有槍有炮,哪能輕易打進來!」

  陸牧生勒住馬,望著眼前巍峨城門,心裡也沉甸甸的。

  這就是國都金陵!

  是整個國家的臉面,是萬千百姓心裡的指望。可如今卻被鬼子逼到家門口,滿城都是逃難的百姓和守城的士兵,往日的繁華安寧被緊張的氣息沖得七零八落,亂得不成樣子。

  「先進城,找個地方吃晌午飯。」

  三人牽著馬進了挹江門。

  街上比城外渡口稍顯規整,道路寬敞,兩旁店鋪林立,可依舊人擠人。穿軍裝的士兵來回巡邏,腳步匆匆,路邊堆著沙袋工事,有士兵架著機槍守在街角。空氣里都透著一股子緊張,連行人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原本熱鬧繁華的金陵城,此刻就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

  偶爾有軍車呼嘯而過,揚起一陣塵土,路邊百姓連忙避讓,眼神里既有不安也有期盼。有人低聲議論著前方的戰事,說淞滬撤下來的部隊大多派去繼續守城,說鬼子已經到了近郊,說上頭下了死命令,唐將軍有信心守住金陵城。

  走了半條街,瞅見一家還算乾淨的飯館。陸牧生三人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這才邁步進去。

  掌柜的是個中年男人,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見三人進來,連忙上前招呼:「三位先生,吃點啥?如今城裡糧緊,菜金貴些,東西也不如往常齊全,還望多擔待。」

  陸牧生點點頭,明白非常時期不易,便道:「揀頂實在的上,有肉有湯,再來幾個饃,夠三人吃飽就行。」

  「好嘞,您稍坐,菜馬上就來。」

  不多時,三個菜端上桌。分量不算大,可油香十足,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蘿蔔湯鮮爽和胃,還有一碟小炒青菜,幾個白面饃。在如今的光景里,已經算得上難得的一頓大餐。

  梁石頭早就餓了,拿起筷子就大口扒飯,一邊吃一邊嘟囔:「是好吃,就是太貴了,抵得鄉下好幾頓。」

  寶柱點頭附和,「吃碗麵都比家裡金貴。這國都的飯,吃的都是銀子。」

  陸牧生吃得不快,一邊吃一邊留意店裡的動靜。

  鄰桌几人穿著短打,像是腳夫,低聲聊著城外的事,有說見到鬼子飛機在天上盤旋而過,也有說中山門、光華門一帶已經開始布防,不少部隊都拉上去了。

  吃過晌午飯,陸牧生拉住一個跑堂小夥計問道:「小兄弟,跟你打聽個地方,教導總隊的營部在哪?」

  小夥計一愣,連忙擺手:「教導總隊?總隊部原先在東城那邊,可如今不在城裡頭了!不瞞您說,不僅教導總隊,城裡頭絕大多數的單位機關、辦公衙門,早就已經轉移搬走。聽說整個教導總隊都拉出去布防了,紫金山、中山門、光華門……全是他們的人!城裡頭早就空了。」

  陸牧生心裡一沉,追問道:「哪地離這兒最近?」

  小夥計指著門外南邊:「光華門近些,順著這條街一直往南,走到底見著城口子就是!」


  「謝了。」

  陸牧生回身對梁石頭和寶柱道:「走,先按總隊部的地址,去教導總隊原先的駐地看看。萬一還有留守人員可以問問。」

  三人付了飯錢,翻身上馬,沿著街道前往東城。

  路上兵車往來,卡車拉著士兵隆隆駛過,馬蹄聲、腳步聲、口號聲此起彼伏。

  路邊牆上貼滿紅紅白白的標語,「誓死保衛國都」「軍民一心抗日」「不退一步,死守一寸」「與金陵共存亡」,字字鏗鏘,看得人心頭髮熱。更有不少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在街上散發傳單,高喊口號,聲音沙啞卻很堅定。

  在路人幾番指點下,陸牧生三人來到教導總隊的總隊部。只見大門緊閉,鐵鎖橫掛,院內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看守的門衛背著槍來回踱步,滿地散落著文件雜物和廢紙破布。

  陸牧生上前向門衛說明來意,門衛揮了揮手,「總隊官兵早已盡數開赴各城門防線,留守的文書後勤也已轉移,這兒形同空營,一個主事的都沒有。你們要找人,只能去前線陣地。」

  梁石頭撓了撓頭,有些失望:「敢情這教導總隊的人都拉去打仗了?連個看門的都沒幾個。」

  寶柱也嘆:「看這架勢,是真要跟鬼子死磕了。」

  陸牧生望著空蕩蕩的營院,心中一陣悵然。本想先尋到教導總隊的單位地址,打聽清楚身世線索,沒想到戰事緊急,連個主事的人都沒留下。

  沉吟片刻,陸牧生揚聲道:「既然總隊部沒人在,就按方才那夥計說的,去光華門碰碰運氣,那邊有教導總隊的防守陣地。」

  三人重新上馬,調轉方向,沿著大街一路向南。

  不多時,遠遠地望見光華門的城樓。城牆上人影攢動,沙袋壘得一層疊著一層,槍聲時不時從遠處城外傳來。

  三人剛靠近城門口的警戒線,就被兩個守兵攔住:「幹什麼的?這裡是軍事防守重地,不准靠近!」

  陸牧生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喊過來:

  「牧生?!」

  陸牧生三人聞聲, 下意識地抬頭一看,只見城門口站著個穿軍裝的年輕軍官,肩章上掛著上尉軍銜,腰挎手槍,俊朗帥氣。

  不是旁人,正是白家三少爺白承志!

  白承志身邊還跟著王順子和吳勝,兩人都穿著軍裝,背著漢陽造,儼然一副當兵的模樣。

  「三少爺?你怎麼在這兒?」

  陸牧生不由幾分驚喜。

  本想著查清楚身份來歷後,去看一看白承志在金陵城怎麼樣,可沒想到這麼快就遇到白承志。

  白承志快步走過來,一臉激動:「我還想問你們呢!你們怎麼跑到金陵城來了?」

  王順子和吳勝也連忙上前打招呼:「陸哥!石頭!寶柱!」

  梁石頭和寶柱看著兩人一身軍裝,腰杆筆直,眼饞得不行:「順子、吳勝,你們都當兵啦?這身衣裳真是精神!」

  王順子嘿嘿一笑:「跟著三少爺一塊干,打鬼子!」

  白承志拉著陸牧生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旁人,壓低聲音說道:「我岳父彭將軍的211旅在淞滬打散了,我來到金陵城之後,遇上87師259旅的易旅長。易旅長和我岳父是老交情,便把我收編了,如今我已經是259旅部上尉副連長。」

  「對了,牧生,你們怎麼來金陵了?」白承志說完,問了一句。

  面對白承志的詢問,陸牧生遲疑少許。

  畢竟白承志先前離家時,拜託他這個白家民團隊長守好白家大院。

  但陸牧生還是決定不瞞白承志,「三少爺,實不相瞞,有人說我以前是教導總隊的營長 ,可我失憶了,以前的事都記不得了。我來金陵,是為了查我自己的身世。」

  「什麼?你是教導總隊的營長?!」

  白承志眼睛猛地一瞪,驚得聲音都變了些:「難怪我當初第一眼瞧你,就覺得你不一般,氣質,槍法,做事章法,都不像尋常護院,原來你的來頭這麼大!」

  「我還沒實打實弄清楚,只是聽人這般說,我正要找教導總隊的人問一問。如今光華門這邊有教導總隊的人,是吧?」

  白承志立刻點點頭道:「是的!如今我們87師一部和教導總隊一部負責光華門的防守。光華門這邊正好有教導總隊的人,第一旅的謝成睿團長,就在城樓上面!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他,他肯定認得你!」


  說罷,白承志領著陸牧生三人,上了光華門側面的城牆陣地。

  城牆上的士兵來回奔走,機槍架在垛口,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遠方,城外的田野空曠荒涼。

  一個三十幾歲,身材挺拔,面色堅毅的軍官,正舉著望遠鏡觀察城外情況,白承志上前一步敬禮:「報告謝團長,87師259旅副連長白承志,帶來一人,說是貴部舊人,特來求見。」

  謝成睿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白承志一眼,又望向旁邊的陸牧生。

  然而就這一望,他整個人都怔住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陸牧生肩膀,聲音都在發顫:

  「陸牧生?!你……你還活著?!」

  陸牧生一愣:「謝團長認得我?」

  「認得!咋不認得!」

  謝成睿激動得連連拍著陸牧生的肩膀,「全教導總隊誰不知道你陸槍神?射擊考核次次第一!咱們同屬第一旅,你是第三團一營副營長!淞滬那一仗打得慘烈,炮彈把你們一營那片陣地炸平,都以為你和一營弟兄們一起犧牲了,你的團長還給你小子立了衣冠冢!」

  陸牧生聞言,心頭巨震。

  他真是教導總隊的人?

  過了半晌,陸牧生才啞聲道:「我沒犧牲,只是可能……可能被炮彈炸傷了頭,失憶了,得了失魂症,以前的事全記不清了。」

  「失憶了?」

  謝成睿滿臉惋惜,上下打量幾眼陸牧生,「難怪……難怪你看著像變了個人。」

  「謝團長,」陸牧生急忙追問,「你可曉得我家在哪?我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謝成睿皺起眉:「這我倒不甚清楚,只隱約聽人說你是安徽那邊的,具體籍貫、家世,得查你在總隊部的檔案才行。」

  「如今總隊部讓桂總隊長搬到紫金山去了,第三團也在那一帶布防。你要查底細,得上紫金山找總隊部。」

  謝成睿頓了頓,又道,「牧生,你能活著回來,比啥都強!眼下金陵城危在旦夕,正是用人的時候,你得抓緊時間歸隊!」

  陸牧生聽後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多謝謝團長告知,我先去紫金山一趟。」

  辭別謝成睿,走下城樓,白承志又把陸牧生拉到一邊,神色鄭重:「牧生,真沒想到你是教導總隊的人,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這金陵保衛戰,你會留下來打嗎?」

  陸牧生望了一眼面前這座雄偉壯觀的國都,心裡亂成一團,他是來尋身份來歷的,想著查清楚就回去。

  可面前這座國都,身邊無數同胞,背後大好山河,守好這一切此為軍人之使命。

  沉默許久,陸牧生緩緩吐出一句,「三少爺,我……我現在也不曉得。趁著仗還沒打起來,我去紫金山一趟再決定。」

  白承志點點頭,也能明白陸牧生的矛盾,只拍了拍陸牧生的肩膀:「既然你來到金陵,無論你怎麼選,回去還是留下,我都支持你!保重!」

  「三少爺,你們也保重!」

  「保重!」王順子和吳勝也看向陸牧生三人,略有不舍分別。

  陸牧生不再耽擱,轉身招呼身側的梁石頭和寶柱:「走,上紫金山!」

  三人牽馬轉身,朝著紫金山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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